谢山雪走近了一点,看着神像上细心雕刻的痕迹。
这神像少说也要雕上百十日不止。
从前,闻雁在他殿下做辅神时,他从未见对方雕过什么东西。而后闻雁化神,两人交恶,直到他从这世间销声匿迹后,对方便更没理由这么做了。
然而,随着司念将三支香插上香炉,谢山雪确实感到一阵久违的,温暖充盈的灵力从身体里淌过。
是来自信徒祈愿的信仰之力。这无疑再次证明,眼前这尊神像,确是他的。
甚至,从灵力的充盈程度判断,司念从供台上信手抓来烧的三支香,都是上等的供香。
又是谁会把上好的供香,摆在一个属于快被世人忘干净的旧神年久失修的破庙里呢。
外面的怨灵还在撞击结界,有一处已经破开,怨灵化作的黑雾从破口处涌了过来,现下的状况并没留给谢山雪太多思索的时间。
随着香火燃烧,灵力涌入,眩晕与虚弱感渐渐淡去,掌心的伤口也不再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的灵府破碎,灵力无法在体内留驻太久,若想趁势消灭这些怨灵,只能抓紧时间行动起来。
司念回头看到涌过来的怨灵,冷汗都冒了出来,也顾不得对着神像继续念念叨叨了,边拔剑,边对谢山雪道,“谢前辈,这可如何是好?”
谢山雪心道,没办法了,既然他当时要出手救司念,眼下也只能负责到底。更何况,他们现在一同被困在神庙里,他就是想不管也不行了。
好歹他曾经也是众人口中“有求必应”的神明,就算时过境迁,毕竟对方拜的是他的神像,香火也供到了他的面前,他岂有不把问题解决了的道理。
谢山雪的手摁上腰间的宣武剑,拔剑出鞘,有灵力的加持,剑身锈迹尽数褪去。
只是,估摸着外面怨灵的数量,仅靠从祈愿中获得的这些许灵力,恐怕还是力有不逮。
谢山雪扭头看了眼司念,“你往后站站”。
“你要干嘛……”
!
司念的话才问了一半,谢山雪已经握着剑,对着另一只完好的手掌心比了比,接着,剑锋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司念见势不对,却已经来不及行动,伸出去阻止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谢山雪掌心新增的伤口狰狞外翻,殷红的血汩汩涌出。
司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刚刚还一副吊儿郎当样子的人,在握紧手中剑的一刻,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谢山雪向前踏出一步,静立在庙门口,迎向嚎叫簇拥着逼至近前的怨灵。
明明他们二人现下的境遇,怎么看都说的上是走投无路了,可司念却莫名觉得,谢山雪持剑静立的背影透着股临危不乱、泰然自若。
心里浮现出怪异的熟悉感,明明眼前的背影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司念却忍不住回头望向堂上那尊神像,莫名其妙地在谢山雪身上,看出了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尤其是持剑的姿势……
尚在他发愣之时,谢山雪已经挥动了手中的剑,倏忽间,鹤势鸿影,
看不清对方是如何行动的,谢山雪转眼间已跃至了这群怨灵上方,冷光一闪,剑气凛然劈下,一片怨灵烟消云散。
这实力简直堪称是恐怖了……
司念看着消散的怨灵,刚要感叹劫后余生,却注意到谢山雪站在原地,并未移动,这是个仍然戒备着的姿势。
他顺着谢山雪的视线看过去,一时惊得发不出声音。
竟然又有一群怨灵从林中现出身影,渐渐围了过来。
谢山雪挥剑的速度再快,也架不住这些怨灵像成群结队从洞中涌出的虫子,接二连三,源源不断。
司念也提着剑,跟着冲了上去,心里想着能砍一只是一只。
饶是他,此时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儿,这些怨灵决计不可能是自发出现的,倒像是受什么驱使,这背后必有东西刻意为之……
可惜没完没了围上来的怨灵,并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司念注意到旁边谢山雪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血顺着对方斜向下的剑尖滴落在地上。
谢山雪感到眼前再次开始发白,灵力已然所剩无几,他咬了咬牙,准备再次挥剑,膝盖却一软,用剑支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谢前辈!”旁边的司念冲上来扶他。
不料,对方背后一只怨灵趁势偷袭,黑雾中伸出尖锐的利爪,直掏司念后心。
!
谢山雪一把推开司念,但过度透支的身体,却无法支撑他快速挥剑抵挡了。
他皱了皱眉,调整身形,正准备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在这时,天边却骤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穿破怨灵凄厉的嚎叫,如裂帛,如惊雷,挟带着沛然莫御的凛冽剑气,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斩落。
谢山雪看着近在咫尺的黑雾渐渐消散,愕然抬眼望去。
方才还成群结队、来势汹汹的怨灵们,竟在须臾间被尽数斩灭,彻底化作不成型的黑气,渐渐随风消散。
而林中的怨灵俱是远远停住,片刻后,竟都仿佛受到了某种指示、或是说震慑,尽数向林中退散而去。
天地间重新安静下来。
风声淜滂,林声如浪。
一阵静默后,身旁的司念喃喃自语道,“妈呀,这回该不会是神仙真的来了吧...”
月光落下,穿过尚未散尽的黑色雾气。
谢山雪在司念的搀扶下站起身。
隔着雾气和眼前因眩晕浮现的斑影,他隐约看到月下雾中立着个人影。
一种诡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辨不清对方的容貌,也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可他还是能感觉到,
对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说不上来的战栗感沿着他的脊背一路爬上来,让他的头皮发麻,却不是因为恐惧。
那个人从雾中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谢山雪看清了,
来人长着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十八九岁,青年模样。
尽管有几分神似,谢山雪还是断定,眼前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不是那张清俊冷肃的脸。刚刚那一瞬间的似曾相识,大抵只是他的错认。
这青年人,直鼻深目,骨相生得极好,却不免带着些拒人千里的冷淡。唯有一双眼睛瞳仁黑亮,下眼睑天然带着点儿流畅的下垂弧度,垂下的睫毛长而密,中和了骨相的冷硬,无端让对方的神情带上了些无辜的意味。
纵有千般疑虑,谢山雪此刻也打消了。
因为闻雁是决计不会像眼前这青年一样,向上抬着眼睛雾蒙蒙地看人的。
然而此刻,青年就这样看着谢山雪,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眼睛,长睫下眼眶微红,带着股委屈劲儿。
明明是初见乍逢,对方的眼神却仿佛是被谢山雪辜负了、抛弃了,
这一通,把谢山雪看得是莫名其妙。
青年是普通凡人修士打扮,对方呼出的热气,在寒夜里浮出一团白雾。
看青年刚刚斩下的那一剑,修为剑术都绝非等闲之辈,定然不会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不过罢了,至少不是鬼物邪祟,谢山雪刚在心里做出如下判断。
那青年人的身形忽然晃了晃。
空气中的血腥味加重了。
谢山雪这才发现,青年似乎也受了伤。
“哎!”司念见状,一手搀着谢山雪,一手又要伸过去扶那青年。
奈何身量不够,比之司念尚未长开的少年身形,青年要高出许多。
刚被司念架起的手臂,很快又无力地垂落,司念没能扶住这青年,对方又往前踉跄了两步,无意中撞开了司念,直接往谢山雪怀里跌。
谢山雪下意识抬手,接住了对方。
青年撞进他怀里,垂下的头埋在他的颈侧,双臂似是要寻个支点,就势虚环在了他的腰间。
谢山雪后退了两步,背抵在了庙门口的柱子上。
明明是他接住了对方,可因着这青年比他还要高出半头,体型上的差距,让现下的情状看起来更像是他被青年揽在了怀里。
青年的呼吸微弱而滚烫,喷在他耳畔。那点湿润的热气,让谢山雪有些不自在地僵住。
“喂,喂!”
他试着用手指戳了戳青年,偏头去看对方。
青年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头颅无力地垂在他颈侧,头发扫过他的侧脸,带来些轻微的痒。
谢山雪盯着对方的侧脸看了会儿。
……总觉得,这人似乎在一开始靠进他怀里时,把头埋在他肩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只是那一刻转瞬即逝,并没留给谢山雪去仔细分辨的时间,更无暇去想这究竟是何意味。
青年就这样倚在他身上晕了过去,谢山雪觉得有点别扭。
毕竟除了闻雁小时候,他为了哄孩子曾把对方抱在怀里过,其余时候他鲜少和人贴得这样近。
背后是神庙冰凉的石柱,面前是青年温热的身体,谢山雪被困在中间,不免进退两难。
谢山雪的指尖轻触青年的后背,感到温热的血还在浸湿外袍,缓慢洇开。
他很快发现,青年身上衣袍虽被血浸透,可外衫上,却并无任何破损之处。
看起来,怨灵并没能伤了这青年,对方身上根本没有添新伤。浸染的血,倒更像是旧伤未愈,被牵扯破损,重新破开。
只是从这出血量看,青年的旧伤十分严重。
这样一来,他就更不能把人丢在地上了。
然而,随着灵力的透支,谢山雪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在司念的惊呼声中,他顺着石柱滑下去,半搂着青年,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