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1)
三人一路疾行,早已远离扬州城郭,踏入连绵密林。
沈砚之负手走在前方,步履从容,心中却自有计较。他如今虽许多旧事记忆模糊,可源自过往的一些根本认知,却如同本能般深刻。眼下他最在意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帮寇仲、徐子陵真正悟通《长生诀》上那些晦涩难明的图谱。他想起了一门识念传理法门,能以精神贯注,直接将图谱中的经脉行气真意点拨给二人。只是寇仲和徐子陵根基尚浅,还只是初学武的普通人,心神与经脉都不够强韧,这般法门若是直接施展,恐会对他们造成损伤,需寻一件蕴含天地灵气的作为辅助,方能稳妥;
二是既然已离开安稳的学塾,他也想带着这寇仲和徐子陵四处走走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刚行至一处岔口,寇仲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看向沈砚之:
“沈大哥,我们……能不能先绕去西边那片密林一趟?”
徐子陵也跟着点头,眼神诚恳:“之前傅大姐带我们在那里躲伤,还教了我们粗浅的吐纳功法。我们这次潜回扬州救你,现在又要远走他乡,好歹要跟她道一声别,说一声平安。”
他们此刻完全不知道行宫大乱、傅君婥两度刺杀杨广之事,只记得那位冷面热心的傅大姐,曾在危难中救助他们、教他们功法,于他们有恩。
沈砚之看二人重情重义,心中微暖,轻轻颔首:
“好。知恩图报,是应当的。我陪你们去。”
三人折转方向,循着记忆往西,往傅君婥之前带他们藏身的密林深处走去。
越往内走,空气里的血腥气越浓。
直到在那处熟悉的隐蔽山洞前,他们终于看见了那道倚壁而坐的白衣身影。
傅君婥半靠在冰冷石壁上,白衣染满暗红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第二次行刺杨广失败,她被冰玄劲重创,旧伤新伤一齐爆发,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见到三人出现,她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无力的苦笑:
“你们……怎么回来了?这里危险,快离开。”
“傅大姐!”寇仲和徐子陵快步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心头猛地一紧。
“我们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们要离开扬州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寇仲声音发涩,“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傅君婥轻轻摇头,没有细说行刺杨广的惊天之举,只淡淡道:
“一点旧伤,不碍事。你们能平安救出沈先生,很好。”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看得格外认真。
她虽不清楚沈砚之的真正来历,却看得明白——此人是寇仲、徐子陵的引路之人,学识气度、心性稳重,都远胜常人。她之前偷偷跟在寇仲和徐子陵身后返回扬州,也探听到沈砚之的消息。明白了沈砚之曾为了这两个少年,自愿受宇文化及要挟,去行宫为杨广献诗的事情。他们之间情谊,早已重过生死。
此刻傅君婥命悬一线,她心中最牵挂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远在高丽的师父,她想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二是眼前这两个机灵却年少的少年,放心不下他们在乱世里漂泊。
“沈先生……”傅君婥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我时日无多了。我想家,想我师父……若将来有机会,麻烦你们,把我骨灰送回高丽。”这个要求傅君婥之所以没对寇仲徐子陵说,就是明白,三人中做主的是沈砚之。
沈砚之沉声应道:“我答应你。”
傅君婥稍稍安心,目光又转回寇仲、徐子陵,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牵挂,像在交代后事一般:
“我与你们相处时日不长,可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一场缘分。你们机灵、重情义,但年纪太小,这世道太乱……”
她看向沈砚之,语气恳切:
“我知道,就算我不说,你也会护着他们。可我还是想亲口拜托你……多看顾他们一些,别让他们走歪,别让他们因出身低头,别让他们在这乱世里,白白丢了性命。”
这番话说得轻,却重重砸在寇仲、徐子陵心上。
两人眼眶瞬间红了,手足无措,只能死死扶住她,慌乱地看向沈砚之,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位来历神秘、气度不凡的沈大哥身上。
“沈大哥……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你救救傅大姐!”
沈砚之蹲下身,指尖轻搭傅君婥腕脉。
只一瞬,他便眉头微蹙——冰玄劲寒毒缠脉,冻结经脉、蚕食生机,但她本身内力根基未散,尚有一线生机。
脑海中瞬间闪过几段清晰记忆,北冥心法、化毒调理之法、疗伤药方缓缓浮现,仿佛本就刻在他骨血之中。
沈砚之抬眼,语气平静沉稳:“别慌,她还有救,并非必死之局。”
傅君婥愣了愣,惨然一笑:“冰玄劲已入腑脏,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冰玄劲虽是阴毒外功,可终究是外来真气,远不及你自身生机鲜活。”沈砚之语气平缓,“你眼下危局,是冰玄劲真气在体内乱窜,继而滋生寒毒堵塞经脉所致。”
他转头看向寇仲、徐子陵:“我此前传你们的改良北冥心法,本就可吸纳外界内力。你们二人分守两侧,运转心法缓慢牵引她体内乱窜的异种真气即可,切记不可贪快贪多,以你们如今的功力,过量吸纳必会反噬自身。”
“至于寒毒,我有一方温脉驱寒的汤药。”沈砚之稍作沉吟,继续说道,“药方含当归三钱、黄芪五钱、桂枝二钱、山姜三片,再配半株回魂草,以山泉慢炖一个时辰便可用。前几味都是寻常药材,药铺极易购置,唯独回魂草,我不确定此间是否存有。”
傅君婥怔怔看着沈砚之,冷傲的眸中泛起一丝动容,她本已抱定必死之心托付后事,万万没想到这位教书先生竟真有救治之法。对她而言,体内作乱的冰玄劲真气才是致命要害,只要能拔除这股外来真气,便能暂且保住性命,寒毒虽棘手,却不会即刻致命,只要活着便有化解之法。
“多谢沈先生,能驱除冰玄劲便足矣,寒毒不必急于一时。”傅君婥轻声道谢。
“不必言谢。”沈砚之淡淡一笑,站起身,“你护过他们,我便护你,此刻便开始运功疏导。”
寇仲、徐子陵不再多言,当即盘膝坐好,双掌轻轻贴在傅君婥双肩穴位,依着沈砚之所教,缓缓运转改良后的北冥心法,掌心透出温润气息,小心翼翼地牵引她经脉中肆虐的冰玄劲真气。
两人功法尚浅,气息时稳时弱,手法也略显生涩,却依旧一点点将傅君婥体内最狂暴的几股冰寒真气引出体外。不过半柱香功夫,傅君婥脸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四肢恢复了些许气力,虽依旧虚弱,却已能勉强起身行走。
“先稳住伤势、吊住生机便好,不可过度运功。”沈砚之出言叫停,“此地离扬州极近,宇文化及的追兵随时可能寻来,不宜久留。”
寇仲微微喘着气,有些愧疚:“沈大哥,我们功力太浅,只能做到这般。”
“你们已然做得很好。”沈砚之微微点头,随即开口道,“我们先离开此地,寻常草药可沿途购置,至于关键的回魂草,先前往前方城邑的药铺探寻。”
他心中暗自回想回魂草的样貌:叶片呈三角状,边缘带细齿,折断后会流出乳白色汁液,晒干后茎秆呈暗赤色,可温脉固魂、化解寒毒。只是此草是他过往认知中的药材,此间叫何名目、是否存在,都未可知,只能细细寻访,即便实在寻不到,他脑子还有别的化解寒毒之法,只是过程会繁琐许多。
四人不敢耽搁,就近在小药铺买齐其余几味草药,随即一路赶往丹阳城。
丹阳城是水运交通枢纽,商业繁茂,城中不乏规模较大的药铺,寻药的希望也更大。
众人在城中最大的药铺逐一比对,终究没找到回魂草,铺中资深大夫听了沈砚之的描述,直言此草形似岭南深山特产的一味奇药,建议他们前往岭南探寻。
刚走出药铺,江面便驶来一队高桅大船,白帆上绣着金色“宋”字,气势恢宏,正是岭南宋家的船队。
船身平稳靠岸,一名月白锦袍的青年缓步拾级而上,他身姿颀长挺括,面容俊雅温润,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谦和气度,眼神清澈坦荡,不见丝毫骄矜,正是岭南宋家二公子宋师道。他自幼饱读诗书、修习武学,性情仁厚重义,向来不喜仗势欺人,对江湖义士更是心怀敬重。
宋师道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岸边,当视线落在傅君婥身上时,骤然定格,心头如同被重重一撞,再也移不开。
但见女子白衣染血,容颜清冷绝丽,眉眼间带着孤高凛冽的气质,即便身负重伤、面色苍白,也难掩骨子里的飒爽风骨,宛如雪中寒梅,凌霜而开。宋师道平生见过无数名门闺秀、江湖女子,却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人一般,只一眼,便让他心神激荡,一见钟情。
与此同时,他心中瞬间想起宇文化及下发的海捕文书——傅君婥,高丽刺客,两度行刺杨广,全城通缉;而她身旁的青衫书生,正是近日被宇文化及诬告、一同被列入通缉名单的沈砚之。
早先宇文化及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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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好杨广,曾亲自招揽沈砚之,想让他入府为杨广歌功颂德,却被沈砚之直言拒绝。后来宇文化及抓了寇仲、徐子陵要挟,沈砚之才被迫入宫献诗。宇文化及本就记恨他先前的顶撞,原打算等沈砚之写完诗,便寻个由头暗中除去,谁知沈砚之一诗惊驾,深得杨广看重,让他一时无从下手。这份被拂逆、被轻视的怨气,早已在他心底积压甚深。
此番沈砚之竟在行宫之乱中凭空离去,宇文化及更是认定沈砚之从始至终便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当即在杨广面前恶意构陷,一口咬定沈砚之与傅君婥本是同党,借入宫献诗之机,暗中配合行刺。
可世人皆知沈砚之只是名满江南的文弱书生,论诗词才气天下闻名,论武功行刺却是半分不沾,怎可能与高丽刺客勾结?人人都看得明白,这不过是宇文化及挟私报复、恶意泼污。
只是杨广刚经历两场刺杀,惊魂未定,满心都是后怕与震怒,根本无心分辨其中真假,也懒得理会沈砚之究竟是否无辜,只一心要将行刺的傅君婥捉拿归案。对于宇文化及顺带通缉沈砚之的举动,他随口应允,便不再过问。至于跟在沈砚之身边的寇仲、徐子陵两个无名少年,自是连让杨广侧目一丝的资格都没有,连通缉文书上都未曾提及半字。
宋师道本就不满杨广暴政,对行刺暴君的傅君婥满心敬佩,更不屑理会宇文化及的胡乱通缉,对沈砚之的遭遇,也暗自抱不平。他收敛心神,快步上前,拱手行礼,举止谦和有度,先对着傅君婥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与敬重,随即看向沈砚之,礼数更是周全:
“在下宋师道,岭南宋家之人。观诸位一路奔波,这位姑娘伤势沉重,渡口风大,寒邪侵体,不如登船稍作歇息?船上舱房安稳,药材齐备,也好让姑娘静养片刻。”
他全程言语得体,目光始终落在傅君婥与沈砚之身上,既符合对江湖义士的敬重,也不失对文人雅士的礼遇。
而对于寇仲和徐子陵,宋师道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既没有鄙夷轻视,也没有多余的关注,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忽略。在他眼中,这两个不过是衣着朴素、身形瘦弱的市井少年,一看便是跟着沈砚之身边的跟班小厮,实在不值得他过多留意。
沈砚之微微颔首,坦然应道:“有劳宋公子。”
一行人登船入了客舱,分宾主落座。宋师道先是亲自吩咐侍从送上热茶,随即看向傅君婥,语气温和敬重,全然不提通缉之事:“姑娘胆识过人,敢为天下人不敢为之事,宋某深感佩服,今日得见,实属有幸。”
转而看向沈砚之,他神色愈发谦和,带着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这位便是沈砚之先生吧?先生诗词冠绝江南,字字珠玑,宋某早已久仰大名,今日能得一见,实为幸事。”
可轮到寇仲与徐子陵,宋师道只是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无波,甚至没有主动询问二人姓名,只是客气地示意侍从奉茶,再无多余言语。
舱内侍从更是深谙世家规矩,对沈砚之躬身行礼、奉茶恭敬,对傅君婥小心翼翼、不敢怠慢,可面对寇仲、徐子陵这两个衣衫朴素的少年,只是随意将茶杯放在一旁案几上,放下便转身退下,全程眼神都未曾在两人身上多做停留,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门第隔阂,一种无声的、理所当然的疏远。
仿佛他们二人,本就不该与宋师道这般世家公子、沈砚之这般名士同处一室,连被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寇仲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自幼在扬州街头摸爬滚打,最擅长察言观色,宋师道与侍从这种看似无礼、却又挑不出错的漠视,比当面嘲讽更让他难受。他心中憋着一股闷气,又满是酸涩,明明他们也在拼命救人,明明他们也想变强,可就因为出身卑微,便只能被人视作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徐子陵站在一旁,面上看似平静,眼底却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与不甘。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日,他要凭自己的本事,让世人正视他们。
沈砚之将两个少年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了然。他没有当场出言安慰,也没有刻意为二人辩解,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两人身边站了站,用不经意的动作,将两人护在身侧,随即看向宋师道,淡淡开口,打破沉默:“宋公子,我们南下是为寻找一味疗伤草药,不知宋家船队,是否有人认得此草?”
宋师道闻言,立刻收回望着傅君婥的目光,收敛心神,语气诚恳回道:“先生但说无妨,船上随行有深谙草药的老仆,或许能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