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果然行动了。
感受到大量魔气，江齐泽遮掩身形看向上空泛着隐隐邪光的城市，压抑迭起的呼吸。
他撤回视线，专注盯着从城内一路跟踪的那四名黑衣人动作。
只见四人踏水面而行，至同心湖水中央。
领头人摸出一块血红的玉盘，四人往里注入力量。
玉盘腾空四溢出的能量大量吸收天地灵气，让湖水都波动起来，一阵天地动荡，湖底威慑的兽吼声震耳欲聋。
白光乍起，湖水让步，竟有一座多年磨损的古老残缺灵碑直起立于中央，碑面泛着幽光，见之神魂激荡。
那领头人将玉盘放入灵碑凹处，严丝合缝本就为一体，灵碑后封印的空间终于破裂，显露出一角。
“来者何人？”
守门灵历经千年驻守，沧桑的声音一出直击灵魂，甚至让在场所有人一瞬懵怔，后退两步。
“蜀黎后人，特来此安抚神魂，望守门灵应允。”黑衣人反应过来鞠躬谦卑道。
当下便感受到一道沉重的目光压在身上不得动弹，他放松任由其窥探体内。
“即是后人，可入。”
守门灵检查完话落，秘境的空间入口显现出一面水镜。
黑衣人探身触碰，见确实可以安然通过，转头吩咐其余三人。
“留个人在此等候，你二人先去向主人汇报。”
江齐泽及时飞出，一道纤细身影先他一步。
脚踏飞絮，飘逸如残影，蓝衣蹁跹与静水湖面相融，剑锋所过之处刹时夺去几名黑衣人性命。
千代月淡漠的目光轻轻落在江齐泽身上，似审视令他浑身一滞，好在她也并未纠结他为何出现在此地。
白皙的手掌触上灵碑上的玉盘，指尖看似在上胡乱点拨，血色的玉盘便裂开一道白色的裂痕，不断泄露出精纯的天地灵气。
很成功，大概等她从秘境出来时，天地灵气就能全部归还。
千代月收回手，在一旁江齐泽难以理解的眼神追随下，站在秘境口前。
守门灵的语气并未因为突发变故，或者自己本来应允进入之人的死而变化，只再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威压不变，少女身姿亦然，御使雪白的璞剑直穿进秘境内。
“蜀黎血脉，千家后人，千代月。”
秘境自成一方天地。
林间浓雾识不清，黑云翻墨未遮山，雷霆几许现妖形，嘘吸肤腠生寒栗。
千代月斩杀趁着浓雾近身的妖兽幻形，灵力覆眼，凝目远眺仍不得见通路，运行灵力却有滞塞之感。
灵芸提醒:“这个秘境里的灵力不可化为己用。”
千代月提剑前行:“我知，秘境内的灵力浑浊已近污染，吸收入体埋下隐患，除不净终成障气。”
灵芸:“没错，此秘境作为战场一角，冤魂众多，血气太浓，怨念堆积，若不小心可能被操控情绪。”
千代月前行欲向山顶一探究竟，不断默念清心决，方起的烦躁不安才得以缓和。
走了许久，她伸手拂去打在脸上繁密的枝叶，看了一眼与山顶的距离。
果然没有缩短。
于是自袖中滑出符纸御前，符光退散一尺内缠身的浓雾，才刚一脱手便像被生生掐灭似的，符纸湮灭。
千代月立刻后退一步，警惕周围的风吹草动。
一般人可能会以为那符纸是不堪秘境环境才损灭，但她天生对灵气敏感，分明是一只鬼手在作乱。
“嘻嘻，来玩呀~”
娇俏的女童音在大雾中不断回响，诡异得令人窒息。
千代月正想着对策，那鬼手却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等她反应，生生将她拉至远处。
阵法的移动耗费精神，千代月刚落地手中剑直刺向鬼手，令其退避三舍。
她黛眉紧蹙，待周围浓雾尽散，才看清对面的不善来者。
二人周身黑雾笼罩形肖暗影，不识面目，皆着暗紫盔甲战袍，压抑的灵力气息完全业障化，连她也不得不正色以对。
“皓月剑诀·第三式·霜降。”
千代月以手抚剑，灵力附着，闪身剑招已至两人面前，周围灵气骤然寒冷几分。
形似成年男子的暗影手臂相抵，化解攻势。
身后的女子故作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这小姑娘好生果断。”
千代月不理，盯着二人，发现他们身上并无一丝寒气后收回璞剑。
手指一动，锦袋里一颗颗细圆的红珠飞出环绕在她周围，手覆灵符只身冲向二人。
“禁魂符和念珠，你这姑娘心思好生歹毒，竟要我等魂飞魄散。”
紫衣女子埋怨道，避开千代月的手掌与她缠斗起来。
“业障缠身唯余痛苦，死后亦不安宁，我虽不是佛法道家修士，但亦能助你等超度。”千代月分出心神与二人周旋，淡淡道。
二人的战斗经验丰富，既以证明非活灵，她只需抓住机会不必死斗。
她的预感是正确的，没多久念珠和灵符便同时双双承受不住此地怨念失效，她的手腕也被两人捉住制止。
千代月淡色的眼眸闪过寒光，呵声:“分灵剑，来！”
两道雪白的化形剑招从后方背刺，在两人闪躲后直插入地面，割裂出几缕魔气。
“小姑娘心思够深。”
女暗影似夸赞道，完全没有被伤害的恼怒，反而颇为欣赏。
千代月向来最讨厌墨迹，要战便战，若有转圜之地就趁早说。
可两人从始至终意有逗弄，她的时间不多没法和二人继续僵持下去。
千代月再次拔剑，手覆上的灵力比以往浓厚，灵纹蔓延剑光乍现，俨然是杀招。
“怎么和随风一个样。”男暗影叹气道。
随风？！
听到这名字，千代月的剑招被控，剑意有所收敛，对手趁机接近，手掌向她袭来。
知觉堕入黑暗，脑子困顿，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接一个画面。
云雾缭绕的峰顶，扎着双髻的小女孩拿着小木棍蹲在古梧桐树下，画着不熟练的阵图，模样稚嫩不过总角年华。
“月儿再过几年也该受你教导了吧？”
石桌上对弈的白袍男子气质出尘，缥缈之态。
而另一名有着宛若青竹坚劲的青衣男子听此摇头:“我欲让她拜入沐掌印门下。”
“沐景昭吗？他确实是可选之人，不过我看代月没有剑修的果决和性情，反而心思沉稳更适合钻研阵法符文。”白袍男子道。
“清风门对我和蔓箐疏离，近日我心不安，若能把月儿交托给可信任的人，与魔族交战就能放下心了。”青衣男子叹道。
身旁的娇美女子强颜欢笑，抬手替他抚平眉间的皱纹，模样悲戚。
“清风门那些狗屁不是的东西。”白袍男子摔去手中的棋子，满脸怒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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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寂叔叔，你看我画的阵图可对？”
小小的代月不懂氛围，在地上画完阵图后就扔下树枝向白袍男子跑去。
扑在他腿上，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笑嘻嘻地讨要夸奖。
白袍男子将她一把抱起，哄道:“代月太棒了，玄清一会就来，要和她玩玩吗？”
“当然，代月喜欢玄清姐姐。”
青衣男子和女子见到这一幕皆掩笑，气氛一时轻快。
“若那沐景昭不收，我归墟宗也可保代月平安，比在清风门过得还要好。”白袍男子向这对夫妻保证道。
画面一转。
“听说了吗？千长老夫妻二人以身殉道击退魔君。”
“就是可怜这小女世上再无亲人了。”
小女孩长高了些，在大雨中奔向清风门主峰正殿，裙摆脏污一身狼狈，黑亮的眸中仍存一丝希冀。
直到掌门拿出两块暗淡无光的灵牌。
“逝者已逝，忘开怀。”
少女神情恍惚跪倒在地面，掩着鼻子抽泣，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
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啼嘘，仿佛是从她灵魂深处艰难地一丝丝抽出，散布在大殿里，织出一幅浓墨的悲哀。
画面再转。
是掌门言她父母死前心愿，是希望她能受宗门庇佑，为宗门贡献。
是她与萧落被掌门指定婚约，不得反驳。
是她天赋不够，被萧落身旁人乃至全宗弟子奚落。
是她发现柳云禾为妖族之人，上告却反被诬陷废去修为，以废人之躯逐出宗门。
是唯一信任她，替她辩解的朋友被长老以同伙罪名斩杀。
是受尽凡间冷眼嫌恶。
是被践踏尊严苟延残喘。
是被人所救接纳入天衍城。
是重新拾起笑颜开始新生活。
是修仙者联同魔族攻入神域，生灵涂炭。
是神的陨落她窥见部分事实真相。
是她死亡前满心的愤恨。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我一生被人左右，凭什么我父母亲友皆被人所杀，凭什么虚伪恶人成为替天行道者，凭什么天衍百姓无辜死去？
为什么我不能强？
我要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我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一切。
我要杀掉捏造谎言进攻神域的虚伪之人。
我要让他们惧我、恨我，就像我对他们一样！
怨恨悲泣的声音不断环绕，震得灵魂生疼，大脑嗡嗡作响。
千代月强迫自己冷静，可记忆里那些压抑的情绪，如岩浆喷发不断涌上心头。
她迈步沉重地向黑暗中细声抽噎的小女孩走去，大力将她抱入怀中。
“我发誓不会再让你遭受已遭受过的痛苦，我会比萧落强，比清风门强，比魔族之人都强。”
“以手中之剑守护你要保护的一切，让世人不再受谎言欺骗，看清他们的真面目，若有一日交锋，我千代月必杀之。”
“我发誓定会把握机会，以此身替你行逆天之举，改变本该的命运！”
小女孩的哭泣声猛然变大，宣泄着一世未在人前表现的眼泪。
与她相拥良久后，小女孩面上的痛苦一扫而空，感谢的亲吻落在千代月侧脸。
轻飘飘地，释然一笑。
“那就拜托你了，千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