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云俱乐部外表是一栋三层小楼，大门口有台阶。
周珈蓝有点费力地把行李箱拽上去，绿色裙摆蹁跹的垂在她小腿上，像长在雪地里的苔藓，小腿线条玲珑。
当时经理就在大堂等着，他知道有选手要来试训，但是没把这个小女孩儿和游戏里那个暴君一样的狂剑士联系到一起。
只是脑子里忽然恍惚了一下，像电影里的希区柯克变焦。
镜头忽然切换，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那段纤细的小腿，苔藓一样的绿色裙摆，鲜明到让人心惊肉跳，可是移不开眼。
“你好，我是周珈蓝。”轻轻细细的声音，有点哑，质感像长着绒毛的栎树树叶……
在风中纷纷地飘落下来。
经理呆呆地看着她抬起头，过保安的时候口罩已经摘下来了，一侧还挂在耳上，纤细的棉绳顺着脸颊轮廓垂落。
光从侧面照进来，轻轻亲吻她的脸颊，耳朵白得像花瓣，脸颊也像花瓣。
坐在这里不太礼貌，经理恍惚地想，可又恍惚地站不起来，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是被他拉过来一起接人的公会会长手滑摔了玻璃杯。
满地玻璃碎渣。
折射出的光影像一千一万面镜子。
周珈蓝小小地后退了一步。
经理终于回过神，咽了一口唾沫，“阿茜娜，对吧，欢、欢迎，那咱们就，先去训练室？”
然后就是走流程的试训。
一局碾压，两局碾压，团队赛依然碾压。
少女狂剑从天而降，重甲狰狞鬼面也狰狞，血色风暴席卷整个赛场，每一次挥剑都像是一场战争，她身后空无一人，却又像是带着千军万马。
暴君级别的统治力，毫无疑问。
经理又开始恍惚，披着长长白发的纤瘦身影像是和另一个高大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年前的孙翔。
一样的狂剑士账号卡，一样耀眼的天赋，一样统治级的战场压迫感，经理还记得当时自己的狂喜。
这世上天才多如过江之鲫，尤其在荣耀网游里，庞大的玩家基数诞生数不胜数的天才，每时每刻都有旧的天才陨落，又有新的天才诞生。
视频鳞次栉比，论坛闪动刷新，弹幕堆叠成通天巴别塔，游戏永不眠。
但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天才。
身为内部从业者，没有人比经理更懂职业赛场的残酷，他试训过无数在游戏里呼风唤雨的所谓天才，青训营里随便拉出来一个也是少年得意的网游高玩。
每一个能走上职业赛场的更是披荆斩棘，十万里挑一。
这总算是毋庸置疑的天才中的天才，可是他们也都是一群没价值的人，庸庸碌碌的打常规赛，偶尔赢一场，大部分时间在输，保持着一点点的热度一点点的粉丝。
然后带着一笔钱退役，多年之后出现在b站盘点集锦里，拥有三秒钟的镜头，一两条零星的弹幕，或者早已经被人遗忘，散落尘埃。
只有某一些人不一样，天才中的极少数，像经天划过的流星，注定要掀起滔天热度，万丈光影——
譬如孙翔。
譬如现在眼前这个纤细苍白的女孩儿。
周珈蓝。
很多人仰望他们的身影，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没有机会亲眼见到他们的脸。
经理很幸运，他曾经亲手发掘过一年前的孙翔，带来了越云史上最大的转折点：
强势撞破新秀墙，拿下新人王，带队战绩十三负六胜，战平微草，险胜三零一，虐杀一众弱队，从倒数排名一路冲进前八，季后赛在望，势不可挡。
“越云”两字从籍籍无名到流量疯涨，曝光度一路走强，赞助、转播、周边接踵而来，商业价值指数级暴涨，大楼翻修、新增预算都提上了日程。
但然后惹来的就是豪门觊觎，嘉世挥舞着合同入场，势要挖走这颗越云的流星。
孙翔同意了，合同已经签订了。
转会窗开启在即，第八赛季下半段，孙翔就将成为嘉世的正式选手。
经理微微叹了一口气，他预见到之后越云会回到从前的位置，弱旅，鱼腩队，存在感销声匿迹。
但没有办法，小池塘留不住真龙，越云留不住孙翔。
这些天以来他都在精打细算地计划怎么慢慢消化孙翔留下来的厚厚光辉，同时有条不紊地选拔青训营好苗子，再顺手在网游里发掘新人。
他对孙翔没什么意见，而且充满感激，人一生中只需要遇到一个贵人就能逆天改命，荣华富贵，孙翔于他就是那个贵人。
而现在命运又把周珈蓝送到了他面前。
咔哒咔哒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下来。
经理在心里深吸一口气，笑成一朵大丽花，“键盘是不是不顺手？今天太晚了，明天打电话让师傅来给你量手围，定制新键盘，俱乐部买单！有什么偏好什么要求尽管提，别替咱们老板省钱。”
“谢谢经理。”周珈蓝站起来，转过身，绿色裙摆打着小小的旋儿。
直面她的脸，经理又开始觉得恍惚，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忽然想到周泽楷，轮回那位大名鼎鼎的枪王。
……很像啊。
石破天惊的天赋，天神亲吻过的脸。
同样的，叫小周。
不可能吧，真要是周泽楷的妹妹，还用得着来越云？轮回那可是豪门中的豪门，S市比R市不知道繁华几千几百倍。
而且看周珈蓝的衣着打扮，破旧的行李箱，显然生活不是很如意。
天下之大，只是巧合而已。
……
“那小周，你要是觉得没问题的话，咱们就先签合同？”经理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回避周珈蓝的脸。
“老板人在国外抽不开身回来，但你放心老板很重视你，他已经订了三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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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机票，让我向你道歉，等他回来请你吃饭。”
“你再看看合同条款，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咱们越云的理念就是同心共战，聚力前行，大家有话都直说，氛围还是很好的。小周你还年轻，不知道某些俱乐部内部那……”
经理点到为止，转移话题。
“对了，咱们越云战队的会长马上就要转会，这是商业机密暂时还不能对外公布，但小周你不是外人。”
“等你来了就是咱们的队长，刚才训练室里的大家你也都见过了，还有几个人暂时没来，但我在群里说过了，大家都很欢迎你，都同意你来担当队长。”
经理不停不停地说话，试图多找出几个越云的优势点。
按理说，试训之后立刻拿到正式选手的合同，而且给出了队长位置的承诺，哪怕是天才也该欣喜若狂。
但周珈蓝……她不是普通的天才，她还有那么一张脸，商业价值简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从踏上这个舞台的第一天开始，她就注定不会成为庸碌的大多数。
越云给出的合同也确实没欺负人小女孩儿，现在的行情，普通新人的底薪是两三万，豪门有时候还要低一点，万恶的资本主义。
当然周珈蓝不能当普通新人算，她至少也不会比孙翔差太远，甚至极有可能冲击孙翔之后的，第二位越云队史上的全明星选手。
荣耀联盟商业化利润很可观，全明星选手的底薪就能拿到二百万到五百万，这还没算上大头的商务、直播、奖金。
头部那些大神收入更恐怖，几乎可以媲美明星，至少周泽楷的商业价值绝不输给娱乐圈那些偶像明星。
越云暂时给不出来这么优厚的合同，但是底薪开到了税后六十万，而且商务、直播、推广合作这些分成，俱乐部只拿三成，七成都留给周珈蓝自己。
无论如何，也算看得过眼了。
周珈蓝看着合同，在发呆，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
曾经拼命想要得到的钱，就这么轻易得到了，她觉得很不真实，好像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十二点的钟声一过，就要被打回原形。
但是系统任务明晃晃悬挂在面板上。
成为职业选手。
生死在其次，她考虑的是，不想让系统失望。
“没有问题，谢谢经理。”她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新手任务完成。
周珈蓝侧过脸偷偷笑了一下。
她承诺努力，她如约完成任务。
经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好，好，小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行李箱就放这儿吧，回头让阿姨帮你整理宿舍，要不要出去逛逛C市，我先带你去买点衣服？老板的卡在我这儿，咱们今天随便刷！”
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门被敲了敲，一个染了红头发的年轻男孩儿探进头，兴高采烈的，“经理，走走走，吃饭了，今晚翔哥请，咱吃好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