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药铺地处僻静,根本不在闹市周遭,平日往来病患寥寥,里头仅有一人勉强与官宦人家有所牵扯。
陈茵安分守己,究竟犯下何等要紧事端,竟会被直接带入宫中,惹得白芷惶恐落泪?
秦怀谨百思不得其解,“你从何处得知此事?”
她实在想不通其中关节,只得先核实消息真假。
白芷鼻尖泛红,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我,我采买晚膳食材,路过药铺,撞见谷芽在门前焦躁徘徊。他本想闭门,可他只是铺中伙计,不敢擅自做主,怕生出祸端……”
心绪翻涌,哽咽难续,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秦怀谨心中骤然了然,陈茵被骤然带入宫中的缘由,已然隐隐指向那个她最不愿触及的答案。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是她一身风波难断,生生牵连了与世无争的陈掌柜。
“谷芽说,是宫里某位娘娘的狸奴呕吐不止,有官差奉命前来,直接将陈掌柜押走了。”
白芷缓过气息,低声补全了自己所知的实情。
听闻此言,秦怀谨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可心底愧疚也随之翻涌上来。
陈茵此番虽不至于性命堪忧,却免不了一番盘问折辱,少不了要受一场苦楚。
追根溯源,终究是因她而起。
白芷口中的狸奴二字,便是破开迷局的关键,瞬间将所有线索尽数串联。
她往日制做的驱蚊香囊,配方里本就不含任何会致使牲畜呕吐的药材。
而今宫中小猫无故暴呕,恰恰说明,定然是有异样草药被暗中掺了进去。
太医院院使李延,单凭她身上残留的药香,便能精准辨出诸般药材,足见其痴迷药理,对药材的造诣极深。
那日他去过陈氏药铺,后续以向陈茵采买的驱蚊药包为基底擅自改良配方,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他万万不曾料到,改良配伍之中,竟混有伤及狸奴的药材。
这是秦怀谨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缘由。
若非如此,安分守己的陈茵,断然不可能无端牵扯进后宫娘娘与宫眷宠物的事端之中。
这般想来,秦怀谨心中着实安定了几分。
她早料到有人会擅自改良驱蚊药方,先前便特意叮嘱过陈茵,仔细交代过药方隐患,尤其提及过部分药材易致使牲畜呕吐。
当初她寻来这副方子,本就是为养猫之时安全驱蚊,才多方斟酌筛选。
只是可惜,陈茵虽能牢记叮嘱,懂得规避自身嫌疑,却并无诊治小猫的本事,没法对症下药,治好那只不适的猫。
更何况那猫养在深宫,主人位份尊崇,宫内诸事向来干系重大,一步踏错,便会招来灭顶祸事。
秦怀谨不过借陈茵的药铺安稳营生,从未想过要连累对方,断送性命。
纵使日后她女扮男装的秘密败露,只要届时她大势在握,身居高位,非但不会引来杀身之祸,反倒会成为世人称颂的一段佳话。
念及此处,秦怀谨眸光微沉。
深宫之中,无论主子是太后或是宫中高位之人,皆是触之即危的存在。
一只御养小猫出事,便能轻易将一介寻常药铺掌柜拘拿入宫,可见天家威仪之下,从无小事。
她绝不能让陈茵因自己无端殒命。
思定片刻,秦怀谨敛去心头纷绪,抬眸看向白芷,神色沉静淡然,“此事我已然清楚。眼下公务在身,大理寺卿贺大人还在等我,实在不便抽身入宫。你即刻前往宫门外,寻母妃身边的近身嬷嬷,托她代为传话。”
秦怀谨下意识侧目望向贺明鹊,心底终究对这位初识的大理寺卿存着几分戒备与顾虑。
转念一想,大理寺衙署素来规矩森严,主事官员向来秉公持重、谨言慎行,应当不会随意外泄旁人私语。
秦怀谨思索片刻后,终究道出了心中想好的应对法子,正是医治那只小猫的稳妥良方。
“猫娇弱,鼻嗅至敏。驱蚊香囊多掺辛烈走窜之药,浊气冲鼻,致它气机上逆,才会频频呕吐。只需尽数撤去各处驱蚊药包,置猫儿于通风清爽之地。以甘松、茅香煮水淡散浊气,再用陈皮、芦根、茯苓煎取清汤,少量喂服,和胃止呕。静养两日,便可痊愈。”
秦怀谨怕白芷一时记不全,又放缓语速,特意重申了一遍那只猫需服食的汤药与调理法子,字字清晰,唯恐她传话时有半分错漏。
秦怀谨反复叮嘱完毕,目光沉沉扫过身侧沉默立着的贺明鹊。
方才这番救治狸奴的法子,毫无避讳落入大理寺卿耳中。
贺明鹊眸色微动,显然听出了端倪。
寻常人别说如何救治猫狗,能舍得花心思在猫狗身上的都是少见。
唯独秦怀谨精准点出药香冲逆,气机反胃的病根,这分明是对草药药性以及禁忌了如指掌。
贺明鹊并未当场发问,只不动声色收敛神色,愈发确定秦怀谨不似外界传闻那般——无用。
交代完一切,秦怀谨抬手取下腰间一枚温润玉佩,递到白芷手中,“持此信物去宫门,母妃宫里人见了自会信你。一字不差把话带到,务必叮嘱,汤药不可熬得过浓,喂食切忌心急。”
白芷紧紧攥住玉佩,郑重应下,不敢耽搁,转身快步朝着宫城方向而去。
待到白芷身影走远,周遭只剩秦怀谨,贺明鹊和他的属下。
贺明鹊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怀王殿下对草木药性和禽畜调治,倒是格外精通。”
秦怀谨神色不变,淡淡敛袖,“不过是闲时翻阅杂书,略知皮毛罢了。眼下旧案悬而未决,大理寺公务繁重,不宜在此久留。”
她刻意岔开话题,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可贺明鹊何等敏锐,已然暗自记下这个破绽。
后宫娘娘的猫突发呕逆,全城唯独陈氏药铺的驱蚊香包出了问题,偏偏秦怀谨,刚好知晓弊端。
秦怀谨立于马车旁,遥遥望着巍峨宫墙,心底清明。
猫生病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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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引子,药方风波是切口,这场看似细碎的后宫小事,迟早会顺着药草线索,缠上朝堂的棋局之中。
救下陈茵,稳住药方隐患,既是保全自己的后路,也是提前握住了拿捏太医院,制衡宫内势力的一枚暗棋。
贺明鹊站在身侧,目光望向宫墙深处,冷声道,“怀王殿下,要不要同我一道,回大理寺细查旧案余下线索?”
秦怀谨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冷敛,缓步颔首。
她心底瞬间掠过了层层算计。
借此番同往查案的契机,可以近距离审视贺明鹊的行事手段、断案谋略与心性城府,好好掂量此人深浅。
倘若贺明鹊确有经世之才,品性与魄力皆属上乘,将其收归麾下,引为臂助,二人并肩周旋朝野,撬动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重塑朝堂格局,必会是她谋弈之路中浓墨重彩的一步。
且除此之外,更有切身考量。
方才她叮嘱白芷的每一言,调理猫的独门见解,皆被贺明鹊尽收耳底。
若能顺势拉拢,令贺明鹊心甘情愿站在自己一方,便能牢牢守住今日的隐秘,杜绝私言外泄的风险,免去日后被人拿捏把柄的后患。
心念转瞬落定,秦怀谨面上不起半分波澜,“正有此意。”
贺明鹊眸光微定,深深看了身侧之人一眼。
朝野上下甚少有人留意这位五皇子,坊间与朝堂间,更是毫无波澜。
众人唯一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闲话,不过是早朝嗜睡、倦怠寡言罢了。
除此以外,唯一让人记住的,不过是几番言语失度,当众令太子与帝王颜面有损,再无其他可为人深究的事迹。
可眼前这人,当真如外界所见那般庸碌无为,对今后储君之位毫无影响吗?
贺明鹊向来中立自持,从不参与党争,也不依附任何一方势力。
可方才亲眼目睹秦怀谨的言谈行事,种种细节落于眼底,他心底不由生出一股隐隐的预感。
这位向来游离在所有纷争之外的怀王,从来都不是什么局外人。
看似与世无争,实则藏锋守拙,暗自蛰伏蓄力。
日后朝堂储位角逐愈演愈烈,风起云涌之际,秦怀谨必然不会一直置身事外,反倒会成为影响大局的关键力量,甚至足以左右储君之势。
纵使已然窥破几分端倪,预判到日后储位相争、朝局动荡的暗流,贺明鹊依旧固守本心,不肯越雷池半步。
在他心中,皇权更迭也好,储位角逐也罢,皆是天家内事。
朝堂格局如何翻新,诸王势力如何消长,从来与他无关。
他的职责从来只有一桩。
执掌刑狱,明辨是非,勘断疑案,肃清冤屈。
不求攀附权贵平步青云,只求守住律法底线,减少天下冤假错案,以一己之力护世间安稳,让百姓少受讼狱之苦,四方得享清平。
贺明鹊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面上依旧是一贯的冰冷,不露半分异色。
他拱手淡声道,“殿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