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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作者:尤四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温婉善良的郗家女,是这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因此大家对她的怜惜更多,并没有出现恨屋及乌,有意给她小鞋穿的局面。


    当然,那个打从一开始,就对她虎视眈眈的天水郡主除外。


    她就像强行飞进杨素眼里的一粒沙,硌得杨素浑身不舒坦,视线每划过她一次,就厌弃地翻个白眼。


    当郗彩一一见礼,就要到她面前时,她不留情面地呵斥宫人:“没有点上香吗?殿里这么大的味道,也不知道熏一熏。”


    她这一喊,众人不免都觉得受到了冒犯。大家都是从各府赶来敬贺天子弱冠礼的,高门贵妇哪个身上不洁净,竟影响到了郡主娘子。


    几位公侯夫人转开身,扯着嘴角轻哂了哂。


    站在太后身旁的平王妃,一向看不惯她的猖狂样子,有意抬起袖子闻了闻,“哪有什么味道?还好我来前焚香沐过浴,否则可就说不清了。”


    太祖有九个儿子,太皇太后嫡出的只有太宗和第四子平王。其余的儿子们,诸如吴王、越王等,都是姬妾所生,面对着太皇太后养大的杨素,并不是很买账,觉得她就是仗着太皇太后宠爱,拿大充人形。


    眼看杨素要反驳,太后赶在前头截住了话,“妹妹若是觉得殿内气味难闻,就先回自己的寝宫去吧。回头我派个御医过去给你看看,请过了脉,也好安心。”


    太后没说破,但意思很明白,郡主的鼻子出了毛病,这种场合就不要出席了,回去养着吧。


    杨素讨了个没趣,扭头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你站在一旁,别说话了。”


    要是换做平常,她早就甩袖走了,可今天郗家女在,她偏要留下窥一窥端倪。


    于是咽下了委屈,不说话就不说话,一双眼只是盯着郗彩的一举一动,要从她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里,证实她的险恶用心。


    郗彩是正眼看她的,眨巴一下眼睛,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笑意。


    她从来不觉得杨素是情敌,相反对她很感兴趣。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杨素对杨训一往情深,这种有身份、有来历、有恒心的女郎,和绿华可不一样。绿华可以遣开,她不能。既然不遮不掩,杨训肯定也明白她的心意,这要是痛痛快快纠缠起来,想必十分耗费精神。


    她心里算盘的事,杨素不知道,只知道她的那个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所以太皇太后也好,太后也好,她们说了些什么,杨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就像猎人锁定了猎物,满眼只有郗家女,上次被她轻易逃过了,这次九兄不在,她就算浑身长翅膀,也飞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终于,加冠的吉时到了,礼乐响起来,鼓震三通,三通过后仪式开始。大礼在正阳殿前的天街上举行,第二通鼓响时,女眷们已经登上了复道。由来都是这样的规定,君王弱冠只有君臣参与,女眷远远观礼,不能近前。


    距离第三通鼓响还有一小会儿,郗彩不经意回回头,发现杨素就站在她身旁。


    杨素看她的眼神里始终满含轻蔑,反正已经对上了视线,就打算和她小小较量一番。


    可是刚想启唇,她就朝天街上指了指,“大礼要开始了。”


    话音方落,鼓声沉闷地传来,震得脚下复道都在颤动。杨素被打断了,只好撇唇按捺。


    君王加冠的礼节确实繁琐,要先祭告天地,再祭告祖宗。礼赞官高亢的嗓音穿破宏大的吉乐,把大典衬托得庄严而神圣。


    郗彩在人群中寻找爹爹,因同等品阶的官员公服都一样,她找了半天才在人群里找到他。倒是杨训,未加王爵却秉国辅政,并肩和三公三师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人确实清癯,但正因如此,反倒有种秀朗之气,大场合下风骨不减,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郗彩转头望望杨素,她面色沉寂,一双眼睛专注地凝望。可能察觉到了郗彩的目光,回望时分明怔忡了下,脸上浮起了不易察觉的难堪。


    反正免不了一场拉扯,郗彩老神在在地,只等大典完结,被她堵在墙角。


    预想的也没错,礼成之后准备返回慈和宫时,发现手腕被人用力扣住了,迈出去的步子强行收回来,落在了队伍的最末端。


    “郡主有话和我说?”郗彩真诚道,“你我之间若是有什么误会,今天就解开吧。这是我第二次见郡主,想不出哪里得罪了你,若有不周之处,还请郡主言明。”


    杨素过于年轻了,且太皇太后一直宠着,养成了莽撞的性格。


    她盯着郗彩道:“你们郗家,在朝堂上一直针对九兄,逼他交出兵权,逼他去封地就藩,狼一群狗一伙地排挤他,陷害他。到如今又把你嫁进侯府,安插在他左右,你是不是奉了父命,要对他不利?我告诉你,若是他有任何不测,我绝不会轻饶你。”


    郗彩无辜地眨眨眼,心想这位郡主的直觉倒是很准,不过太偏私,有扭曲事实的嫌疑。


    “这门亲事,是侯爷主动向我爹爹提起的,郡主不知道吗?”她掖着手,心平气和道,“原本只是一次笑谈,不想侯爷当了真,消息传到我家的时候,全家上下都很惶恐。再者我要纠正郡主的说法,朝堂上政见不一,本就是常情,没有针对,更没有刻意为难。满朝文武都是为着天子,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郡主与侯爷纵是兄妹情深,也不能口不择言。”


    杨素被她说得语窒,性情急躁的人都有这个毛病,满肚子话心里门儿清,就是嘴笨表述不出来。看着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愈发气得胀红了脸。


    “别同我扯那些大义,你与你父亲一样,都是沽名钓誉之辈。”杨素哼笑道,“九兄身子不好,你八成想着与你父亲里应外合,一点点磋磨死他,好彻底拔除这眼中钉肉中刺。若你真这么想,可就错打了算盘,他要是有个好歹,你也逃不掉。我就在这里死死瞧着你,惹得我起疑,将你钉死在城门上示众,我倒要看看,百姓们如何议论你。”


    郗彩惊得瞪大眼,“我与你有那么深的仇吗?你凭空臆测一番,就要杀我?如果你和侯爷是亲兄妹,义正辞严警告我也就罢了,可你与他既不同父又不同母,如此咄咄逼人……你是不是喜欢他?”


    可能杨素完全没想到,这郗家女会直截了当戳破这层窗户纸,一时让她乱了阵脚。


    战后礼教还未健全的年代,说奔放也奔放,说迂腐也迂腐。寡妇可以再嫁,男女可以先接触后提亲,但名分一旦定下,就冲不破那层桎梏。即便她不是杨家人,冠上了杨家的姓,今生就没有希望了。


    被拆穿,很羞耻,她想辩驳,却发不出声来。


    郗彩表示能够体谅她的心情,“侯爷这样的英雄,天底下有几个女郎不爱!我虽嫁给了他,也明白自己无法独占他,这几日动过心思想物色几个妾侍,替我一同照顾他,但不知根底的,实在不敢往后院领……”语毕,话又说回来,“郡主对他一片痴情,我看出来了,若是郡主不嫌弃,上侯府来,你我不分大小,姐妹相称,好不好?”


    杨素彻底呆住了,“你说什么?你这是在戏弄我吗?”


    郗彩道:“我是真心实意的,既为杨家妇,就该懂得杨家的规矩。侯爷的兄弟们,太宗皇帝也好,几位王也好,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我们侯爷成亲已然晚了,不多找几个人一同侍候,怎么开枝散叶呢。”


    若是照着一般女子的脾性,这番话属于事出反常,但对方是郗家女,名声好得发邪,从她嘴里说出来,又似乎有几分可信……


    杨素有些动摇了,不过也认得清事实,“你少同我说笑,我这样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入你侯府。”


    郗彩想了想道:“不入侯府也没关系,常来常往两头跑嘛。或者侯爷要是愿意,去你郡主府也行。”


    这慷慨的表态,让杨素不知如何是好,再看她的表情透着真诚,一个事实呼之欲出,她不爱。


    因为不爱,所以愿意分享,杨素的心忽然就落地了。


    郗彩呢,也有她的顾虑,“侯爷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我提出要给他纳妾,他不肯答应,咱们现在商谈的事,恐怕也很难得他首肯。所以要郡主这头使使劲,多与他往来,多向他表明心迹。人心都是肉长的,等他明白郡主的心意后,想必也不忍心辜负。”


    就这么三忽悠两忽悠,彻底说服了杨素,“只要九兄愿意,我就算舍下这郡主的头衔,也在所不惜。”


    郗彩听后,对这位郡主有几分服气。情情爱爱当真能长久?为了男人,连自己的诰封和食邑都不要了,怕是糊涂了吧!


    嘴上却满是对她的敬佩,“郡主真性情,上回我就看出来了。那咱们说定了,你不必忌讳我,只管照着自己的心意办就是了。”


    她说完笑了笑,转身去追前面的队伍了,留下杨素茫茫然,问身边的婢女:“你说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婢女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横竖做不了君侯的主。如此故作慷慨,将来君侯有了旁人,她也没那么下不来台。依奴婢看,这位夫人倒是个聪明人,不与郡主交恶,就是自保。”


    杨素长叹一口气,灰心道:“我们商量得再好,管什么用。如果九兄愿意接受我,我早就是鄢陵侯夫人了。”


    毕竟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她情窦初开时,杨训就是唯一的选择。这么多年间,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她重来不掩饰,可惜他就是装聋作哑,或者干脆视而不见。最后居然娶了郗纪元的女儿,不管是出于大局还是私心,都足够让她嫉妒得发疯了。


    杨素那厢翻江倒海,郗彩这厢波澜不惊。回到慈和宫后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乖巧听话,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午膳来了,她很乐于尝尝宫中的口味,下半晌坐在人堆里听曲看杂剧,过得有滋有味。


    间或听见太皇太后和两位夫人说话,说邠王妃没来,回京路上染了病,告假了。


    太皇太后“哦”了声,“邠王呢?来了吗?”


    大家发笑,“邠王是出了名的妻奴,在官宅侍奉王妃呢。”


    太皇太后没有说话,神色漠然地看着台上曲目。两个丑角正翻筋斗,一连翻上十几个,然后一屁股瘫坐下来,引发了哄堂大笑。


    下半晌悠闲地度过,谁也没有发现异常。及到傍晚时分,宫里掌起了灯,宫人往来布置,该用晚膳了。


    高班上前回禀,一切预备停当,请太皇太后示下,是否开席。


    太皇太后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发话,外面忽然传来鼎沸的人声。仔细分辨,铁甲撞击混杂着嘶喊,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过了丹墀、回廊,刺穿了宫墙。


    众人心底骤然升起恐慌,十年前的记忆再次袭来,仓皇望向宫门上。


    宫门外,宫人尖叫着四散逃窜,用以妆点圣寿的兰花被打翻,裙裾在慌乱中也被撕破了。


    一个班头哆哆嗦嗦跑来报信:“禀太皇太后,邠王和曹王反了……带着大军,从广莫门杀进来了!”


    太皇太后呆怔在那里,原来心里一直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


    太宗朝积累的恩怨,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如果说赫赫有功的兄弟们尚且忌惮长兄,那么年少的天子,根本就镇不住这些铁血的皇叔们。


    唯一令太皇太后意外之处,是防备了多年的九郎,竟然不是发起者,反倒是平时不哼不哈的邠王和曹王起兵叛乱,可见会咬人的狗不叫唤。


    然而等意识到,已经晚了,叛军攻进来,洛都城必定乱成了一锅粥。慈和宫中的王妃夫人们惊慌失措,看着刚阖上的宫门瞬间又被撞开,凉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身着甲胄的兵卒冲进宫门了,一刀砍向闪躲不及的内侍,刀尖挑起一串血,泼洒在台阶上。所有人都像待宰的羔羊,眼睁睁等着厄运降临,连躲避都忘了。


    恰在这时,披着红缨明光铠的护军从后面扑上来,像划破黑暗的一道光。厮杀在大殿前上演,护军的反击困住了叛军,不过须臾,就强硬地将一切平息了。


    检查,没有喘气的了,带兵的将领单膝触地回禀:“太皇太后受惊了,卑职北府护军都头,奉命平叛。”


    北府护军,鄢陵侯帐下大军。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来得及时,九郎又是大功一件。”


    本以为杨训护驾有功,夫人也会迎来荣耀,谁知并没有。


    护军将斩杀的叛军拖出去后,宫门上又进来一队人马,揖手对太皇太后道:“邠王与曹王谋反,朝中多有内应。奉陛下之命,带越王妃、陈国夫人、鄢陵侯夫人应讯受审。”


    大家都朝被点名的人望过去,迅速退散开,干净利索地割了席。


    太皇太后已经精疲力尽,乏累地摆了摆手。


    郗彩在一片混乱中,被押解出了慈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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