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没跟着其他人一起往第二大楼走。
光脑上弹了好几个通知，他粗略扫了一眼就按了关闭。甩掉拥挤吵闹的人群，在下一个拐角转身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作为全星际最顶尖的军事学府，星际联邦学院提供的不止有最完备的师资和训练，对这些天之骄子们的关照也一点不少。
每层楼的特定地方都有单独休息室，隔间可以用光脑扫描输入学生ID后反锁，形成一个完全私密的小空间。
不过很少有学生用休息室，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选择节省时间，直接去公共盥洗室。
路星也一样。
直到两个月前，那道震惊整个主星的战败噩耗传来之后，休息室成了他每天训练至于待得最久的地方。
安静、黑暗的环境能让人紧绷的神经短暂放松。
他把训练服随手扔在地毯上，看见右手边洗漱台上方镜子里映出的人影。
跟旁人对路星的印象截然相反，他的五官偏秀气。
只不过大部分时候，他都没太多表情，眼里冷冰冰的，浑身散发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很少有人敢攀谈，更不用说和他结交。
和所有休息室一样，这间休息室里也挂着星际联邦的奖章墙。
每一个曾经为特殊战队效力的队长名字都刻在上面，代表星际最高荣誉，也是对学院学生们的激励。
最上方的名字不用看也能知道属于谁。
路星盯着看了一会，垂下睫毛。
半晌，身侧的手颤得越来越厉害，他打开旁边的洗手池。
检测到人体靠近，水流从能量接口汩汩涌出。
冷水浇到皮肤上。
路星把两只手都放进水池，那种不受控制的发颤终于慢慢缓解。
“哗哗”水声沉浸着整个不算大的休息室，直到过去不知道究竟多久，路星猛地浇了一捧水在脸上。
冰凉触感激得人狠狠一个颤栗，彻底让他头脑清醒。
滴滴答答任由水珠顺着额发淌落，盯着镜子里泛起血丝的那双眼睛。
五秒，路星用力按下开关按钮，弯身从地上拎起作战服，解锁推门出去。
这两天都没有其他课程和训练。
空余的时间越多，大脑就越清晰，所有情绪和感官也越灵敏。
四个小时，是学院为模拟训练制定的规则，不是他的极限。
他要用一些东西填满思绪。
让它停止思考。
非常需要。
“路星！”
路星走了没两步，背后有人喊。
“总算找到你了。”来的是比他高一个年级的学员，也是他们这一届入学时的领队，“看看你的光脑，上面发了很多通知。”
路星的光脑确实一直在响，但基本上都是一些课程安排变动，或是学院里的人组织的活动和论坛上发布的交流帖子，不论哪一个，他都没有兴趣。
听完领队说的话，他抬手启动光脑。
【您有18条新消息。】
【紧急通知。***】
最上面这一则跟了三颗红色星号，是学院最高等级通知。
路星把它打开——
【特殊战队人员选拔会议：】
【请您立即参加特殊战队人员选拔会议，地址：航天2楼301室。】
特殊战队。
整个星际联邦学院梦寐以求的地方。
也是那个神一样的人曾经带领的队伍。
领队赶紧说：“我知道你上次已经提交了退出特殊战队预备班选拔的申请，但是这次会议不一样——”
“没兴趣。”领队的话还没说完，路星越过他就走。
早猜到会是这个反应，领队追上去：“你先把通知仔细看完！看完再决定，路星！”
-
联邦医疗部。
地下室，康复区。
“嘶……”试了一下最轻的武器，陈昭行刚试图拿起来，胳膊牵扯到的胸腔就一阵难忍疼痛。
甚至没来得及握稳放下，模型枪“咚”地一声掉到地毯上，身体也晃了晃，一副保持不住平衡的样子。
“陈队长。”被嘱咐要照顾他的护士终于忍不住上前帮忙扶他，“你现在还不可以拿重物……”
还在治疗中的缘故，陈昭行穿的是医疗部的简单长袖。
料子很软，也薄，人手还没碰到就能先感受到下面皮肤的体温。
护士扶人的动作做了一半，自己先愣了下。
很细微的药水混着淡淡的，说不出来的熏香味。
只一瞬，她赶紧回过神帮忙撑住面前的男人。
“我没事。”似乎从来没体验过虚弱到这个地步，陈昭行缓了一下，那双棕褐色的眼瞳才重新恢复焦距。
然后便第一时间自己站稳了，对护士歉意笑了下：“抱歉，是我太逞能了。”
护士还没来得及讲话，背后的门外一道惊天怒音——
“陈昭行！！老子走之前不是让你好好躺着，你人呢？！”
没过半分钟，大喊大叫的人已经冲了进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可能在床上躺得住。”好友身形高大，放军队里都是引人注目的那一款，走进康复训练室一站，简直像个巨人。
看清陈昭行在做什么，又看见地上滚落的那把模型枪，他差点把人的耳朵震麻：“你是胳膊不想要了还是迷恋上治疗舱里的味道了，这东西也是你现在能碰的？？”
陈昭行：“……”
护士被他吓得够呛：“张队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该让陈队到这里来……”
好友也是特殊战队的三大领队之一，叫张弛，跟陈昭行有过命的队友交情。
人如其名，个性爽直，脾气火爆。
“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要来的。”陈昭行揉了一下耳朵，让护士先离开，“你去休息吧，我和张队长说会话。”
护士知道他们聊天的内容不是她有权限知道的，看了眼张弛，转身帮忙把康复训练室的门关好离开。
这里只剩他们二人，陈昭行笑着说：“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兼职护工了？天天往这里跑。”
张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调侃他。
“老子……”他语塞了两秒，差点气笑了，“我稀罕你还不行？怕你在这呆着无聊，特意绕路过来看看，你还怪上我了。”
陈昭行就是这个性子，张弛被他挤兑一句，心里反倒舒坦不少。
至少他的好友是活生生站在这，还能跟他讲话。
而不是躺在冷冰冰的治疗舱里动弹不得……
他少有的一点多愁善感情绪还没停留多久，听见面前的人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好看的，连把模型枪都拿不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
“你乱说什么？怎么可能恢复不了……”张弛下意识就反驳，可看见陈昭行的样子，他又顿住。
彼时能一人拦住一整支星际罪犯舰队的人，现在连简单的站立都要依靠器械支撑。
虽然陈昭行从来都不在意外界对他的评价，也没有因为大家把他捧上神坛就真的自命不凡，但不代表他对自己没有要求。
正相反，不论在最初的学院训练，还是正式加入特殊战队，他都是自我要求最严格的那个人。甚至可以说得上严苛。
外人只知道一句天才，却没有想过天才背后有多少生死边缘徘徊，多少血泪汗水。
陈昭行对自己的苛求，是铸成他成就的根基。
他有自己的傲骨。
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从天堂跌落泥淖。
张弛嘴唇动了动，看着他明显单薄不少的身形，薄衬衫袖口和脖颈露出的那点皮肤上蜿蜒的伤痕，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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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晚跟那群畜生拼命……”
“别。”陈昭行被他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我随口发发牢骚，你可别来真的。”
张弛情绪上来了，一下子还真憋不回去：“他妈的，当时他们非要把我调走，我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为什么我就没坚定一点跟你一起去——”
“他们有心策划这一出，肯定把所有情况都想到了。要是你坚持跟我一起，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就是两个人。”陈昭行无奈道。
张弛：“……”
张弛想说你就不能给点信任，说不定多他一个，能护他周全。但想想连陈昭行都被重伤成这样，说明当时的情况极其严峻。多他一个，还真不一定能有用。
见好友的情绪冷静下来，陈昭行宽慰道：“行了，至少我是完完整整站在这，没少胳膊也没少腿，休养一段时间就行。”
说得轻松。
张弛沉默两秒，抹了一把脸：“等把最头上那个内鬼揪出来，老子非得卸了他的胳膊腿。”
这句话把陈昭行逗得不行，笑了两声，胸腔里还是疼，只能转而清了清嗓子：“老猫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么？”
“还在打探，但跟你的猜想差不多，是直属战队的人。”张弛说。
行动计划被暴露，整个任务从打击达尔星散落的星际恐怖分子变成围杀联邦特殊战队队长，消息只能从内部走漏，而且是里应外合。
外合的那群人没在陈昭行手里讨到任何好处，内部的鬼却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联邦军部里。
站这么一会就已经有点疲惫，陈昭行找了旁边椅子坐下，缓了缓道：“揪出来是早晚的事。倒是我队伍里的人，全都要重新挑一遍。”
特殊战队是和陈昭行执行任务出生入死的队友。
有了这回的前车之鉴，再进来的每个人，他都要亲自选。
“那不是正好？”张弛说，“你还有两天就去学院了吧？”
他突然提起这件事，陈昭行一愣。
张弛：“学院里那么多小孩，随你挑就是。”
“……那也太小了。”特殊战队干的活难度非比寻常，往年基本是从联邦军部里选最出类拔萃的，连学院都没走出来的小孩能顶什么事。
张弛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陈昭行的样子，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天才苗子倒是有，上次提过一嘴。
就是传言里对特殊战队不怎么感冒，也似乎不太能跟陈昭行合得来。
此时此刻，星际联邦学院。
张弛两次三番说起的天才学员结束了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坐在宿舍的桌前。
光脑也用了一天，能量掉到底，路星拿了新的储能器准备更换。
上面的消息一直在跳提示，他没什么表情地打开，准备一键清除。
【领队：路星，这次的选拔会议只给极少数学员发放了资格，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领队：通知的机密等级很高，具体我也没有权限查看。但我听说这次派来执教的老师水平非常高，能入选的人没有不高兴的，机会很难得，你不参加就太可惜了。】
【领队：哎，你要是实在不愿意，也不勉强。】
再高的水平能高到哪去。
场面话路星根本没兴趣听，他随手一划就点了删除，选中会议通知的时候手快多点了一下，整个通知弹了出来。
前面的字和之前没太多区别，只有最下面多了几行——
由于本次课程执教人员的特殊性，收到本条通知的学员需要签署保密协议，条款附下，阅读后请于5分钟内完成签署。
执教教师名单——
鬼使神差的，路星顺着看了下去。
一场列头衔和名字最下面，赫然三个醒目的字撞进眼球。
——特殊战队队长，陈昭行。
“咚”一声。
路星手里的储能器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