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曼谷花园分开，玛德琳和康纳把醉醺醺的汉克送上无人驾驶的出租车，很快也坐车回到了家。
红顶白墙的假日小屋静静伫立在秋末的夜空中，花园雕花地灯幽幽发光，薄纱一般静谧地拢住花丛，晚风吹散粉白细小的圆瓣花瓣，裹挟着丝丝凉意落在晚归的屋主身上。
玛德琳停下脚步，轻轻仰起头，闭上眼感受宁静的夜晚：“又在下雨了。”
RK800：“是的。”
早在踏上花园小径的一刻，屋内的智能系统已经扫描了来人，并为主人打开了门廊的灯。
此刻暗淡无光的夜晚中，玛德琳闭上眼睛，清丽白皙的脸庞微微仰起，珠光淡绿的眼影闪烁，侧脸轮廓像是从水面中浮起那样潮湿动人。
仿生人的目光细细扫描，轻轻问道：“玛德琳，你在淋雨吗？”
“淋雨？不完全是。”玛德琳睁开眼，不出意外地看见仿生人正微微歪着头看自己，太阳穴边的指示灯中黄色的光弧转动。
玛德琳觉得这样的康纳好可爱，完全是笨拙的小狗，于是笑着轻声哄他：“我在感受雨，康纳，不如你也来试试呢？”
“这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RK800眨动眼睛这样说，但还是在调查员的视线鼓励下闭起眼睛，任由雨水飘落，在他的睫毛、眉毛，还有那一头茂密的头发上很快被洒下密密的糖霜。
玛德琳实在爱他，伸手轻轻握住康纳垂在身侧的手，后者的眉眼动了动，并未睁开眼，而是慢慢握紧了玛德琳的手。
蝴蝶又飞到他的掌心了，他无论如何不会让她飞走。
“感觉怎么样？”
盘腿坐在地毯上，玛德琳往后面一躺，脑袋一歪把头搁在仿生人结实的大腿上。
在她身后，康纳坐在沙发上，见调查员亲密自然地坐在他的双腿中，他的核心兀然涌出一种陌生的冲动。
RK800想把玛德琳提起来，摁在他的大腿上牢牢抱住，不留一丝缝隙。
“唔……”
调查员洗了温暖舒适的头澡，现在昏昏欲睡，脑袋差点从仿生人大腿上滑下去。
“玛德琳。”仿生人立即将多余的想法抛到脑后，一手轻柔地托着人类的脑袋，一手用蓬松干净的毛巾给她擦头发。
他想了想“感受雨”的感觉，回答道：“底特律的雨水一如既往有一定的弱酸性，但确实和以前感觉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玛德琳的瞌睡跑掉一点，她好奇地侧过脑袋，脸颊放松地贴在仿生人掌心中，兴致勃勃地发问。
原来玛德琳的脸颊包裹起来是这样。
好小，好柔软，能够轻易被我摧毁。
RK800不由自主地得出结论，玛德琳的脸比我的手还要小，我一手就能握住，玛德琳的体温……
“康纳——”玛德琳鼓起脸颊，拉长语调，“你不要总是走神嘛。”
“抱歉。”仿生瞳孔闪动，RK800歉意道，“我的注意力总是被玛德琳牵引，大部分时间无法自控，我会更加注意的。”
“咳……”玛德琳忍不住笑起来，“好吧，我原谅你，你继续说吧。”
真的……很难集中注意力，尤其是她对着我笑的时候。
RK800稍凉的手指轻轻摩挲玛德琳的脸颊，他的目光深邃却并不冰冷，反倒有一种难得一见的温情：“……因为玛德琳你在我身边。”
玛德琳笑弯了眼睛，抓住仿生人的手指，“知道了，康纳，我也爱你。”
[软体不稳定。]
“我……”话音未落，鬓边的指示灯闪烁，RK800的眼睛快速眨动起来，须臾间他接收了来自模控生命的信息。
他看向自己的调查员：“玛德琳，又有新案子了。”
“又来了？”玛德琳掰着纤细的手指数了数，“最近两天有记录的都有四件了吧？”
“是的。”仿生人轻松地将调查员拎起来站好，他的目光上下扫视一圈，“玛德琳，你需要换件更厚实的衣服，夜晚温度会很快下降。”
“好……等等，我们是不是还是和汉克一起去？”
仿生人不太明白为什么调查员的脸上会出现幸灾乐祸的神情，他点头：“是的，我们要先去见副队长。”
“哈——”玛德琳笑出声，“可怜的副队长，现在可能还在美梦中吧。”
冷酷无情康纳酱：“我会叫醒副队长的。”
阿门，玛德琳在心里为副队长画个十字。
副队长果然还在沉沉的睡眠中，不过他没有睡在床上，而是躺在了乱糟糟的厨房地板上。
“……看来副队长的个人问题十分严重。”
在用手肘击碎玻璃进入厨房后，仿生人安抚着副队长的狗狗“相扑”发表了他的分析结果。
圆形餐桌上一片狼藉，堆起来的披萨盒子周围散着几个空空的啤酒罐子，沾有酱汁的餐巾纸盒上放着吃到一半的白面包，现在应该叫长毛面包了……
汉克醉酒后躺在地板上，胸口一团浸湿的痕迹，摊开的手边是一把左轮手枪，不远处还有一瓶已经见底的黑羊威士忌。
玛德琳搭着仿生人的手臂从破损的窗户攀进厨房，她扫视了一圈厨房：“先去看看汉克。”
“副队长，醒醒。”仿生人半跪在地板上，用手拍打汉克脸颊，后者没什么反应，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玛德琳正在查看那把左轮手枪，弹巢里仅有的一颗子弹证实了她的猜想，失去意识前汉克在玩危险的自杀式游戏。
她抬眼：“康纳，应该是俄罗斯转盘……”
“啪！”
干脆利落的一巴掌不仅打得玛德琳失语，更让半梦半醒间被抽了一个巴掌的副队长立刻大叫起来：“嘿——他.妈的该死的仿生人，离我远一点……”
仿生人表情镇静，丝毫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正经道：“玛德琳，副队长醒了。”
玛德琳又好笑又无奈：“你这样打他，他当然会醒……先把汉克架到浴室去吧，弄点水让他清醒一点。”
“好。”
汉克被架起来后还在口齿不清地大吐芬芳，大叫着“仿生人滚出我的房子”“相扑，咬他咬他”“我不需要帮助”，但很快在发现玛德琳靠近准备扶住他的另一边肩膀时，这位老警督残存的理智又上线了。
“啊啊啊——我只穿了裤衩！”疯狂大叫着，汉克这时候不再抗拒康纳的搀扶，反而像一只大虫子往康纳的方向蛄蛹，场面一度失控。
玛德琳直接笑出声来，就连康纳也抽动嘴角笑了笑，颇有点人类袖手旁观的味道在。
“康纳，你带汉克去浴室清醒一下吧。”玛德琳笑得不行，“我收拾一下玻璃，在这里等你们。”
“好的。”康纳架着尖叫鸡一样的副队长离开了厨房，抓狂的大叫声也随脚步声逐渐减弱。
环顾杂乱的厨房，玛德琳先摸了摸汉克的大狗狗相扑，然后在角落里找到扫把，简单收拾了窗口那里的玻璃碎片。
浴室里又传来汉克“关掉！关掉！”的抓狂大叫，不用去看就知道是康纳打开了淋浴头让副队长“清醒”一下。
玛德琳一边笑一边将餐桌上的垃圾扔到垃圾桶里，但她很快发现餐桌上不止有垃圾。
一个银色的相框倒扣在桌面上，与餐桌上其他的食物垃圾格格不入。
玛德琳拿起来，一个微笑的小男孩引入眼帘，他穿着浅蓝色的T恤，笑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卡其色的短发蓬松，大眼睛明亮，在彩色条纹墙纸的衬托下看上去很是可爱纯真。
“玛德琳，你在看什么？”康纳从浴室方向走来，见调查员的眼眶湿润有些疑惑，“你哭了吗？”
玛德琳点头又摇头：“汉克怎么样？”
“他说他需要五分钟私人时间。”仿生人说着接过了那张照片，扫描不过眨眼的一瞬间，他得到了小男孩的信息，“六岁，三年前已死亡……”
“现在可以理解副队长为什么玩俄罗斯转盘了。”玛德琳将相册放回原位，轻声道，“康纳，这件事是副队长的私事，我们虽然不小心发现了，但他没有主动提及的话，我们不可以先提，知道吗？”
RK800有些疑惑：“因为副队长会伤心吗？即使他的儿子已经死亡了三年。”
“是的。”玛德琳试图向他展示人类的思念，“人类的死亡不是一切的终结，很多时候他们还会活在在世的亲人或者爱人心里，这种思念很绵长久远，或许会持续到生命的终结。”
“……”仿生人英俊的脸孔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思考半响道，“在我的运行组件中，失去价值的东西就无需再耗费能量，工具是这样，仿生人是这样，人类也是这样，所以刚才我试图理解副队长的心情，但是很遗憾，我不能共情。”
玛德琳倾听。
康纳继续道：“但是刚才我试着将‘玛德琳死亡’这件事录入程序，我发现这里很闷，好像被堵住一样，不过我很清楚它没有出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是仿生人的核心所在，相当于人类的心脏。
玛德琳：“康纳，这就是心痛。”
“心痛？”仿生人眨动纤长的睫羽，他那淡粉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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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抿紧，“那如果你死掉，我也会跟着永久休眠，这也是心痛导致的想法吗？”
玛德琳一愣，随后露出一点笑意：“这不止是心痛了，亲爱的，这是愚蠢又了不起的爱情。”
“……”仿生人欲言又止，眼巴巴地看了调查员一眼。
玛德琳不明所以：“怎么啦？”
“……”
这样的眼神与一边的狗狗相扑看汉克的眼神没有一点区别，玛德琳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眼波攻击，尤其是这个仿生人的日常风格是冷酷无情。
她放软声音：“康纳？”
“……嗯。”
“天啊……我感觉脑子里像有人在开电钻派对……”汉克捂着头从浴室的方向慢慢走来，他的胡子上沾着水珠，脸色也稍显苍白。
厨房里的情侣暂停了不自知的腻歪，玛德琳给汉克倒了一杯热水：“汉克，看起来你的生活习惯不太好。”
“那挺好，死了最好。”汉克满不在乎地应道，他接过杯子，几口热水下肚终于缓过来一点，“走吧，去现场，反正全天下就我一个警察。”
仿生人纠正他：“副队长，是与仿生人相关的案件都是我们负责。”
坐上熟悉的驾驶室，玛德琳扭动车钥匙，老式汽车的发动机轰然作响，遮盖住了躺在后座上的汉克时不时发出的宿醉呻.吟。
打开车前灯，将音乐播放器里的摇滚乐音量调低，轿车在转向灯灯光中驶入路面。
恪尽职守的仿生人侧头：“副队长，我认为你需要了解一下案件的基本情况，一名人类男性死在了市中心的色.情夜.总会……”
后座里本来小声的哀叫突然变成哀嚎，制止了仿生人继续介绍案情。
玛德琳被老小孩逗笑，劝道：“康纳，让汉克先休息一会儿吧。”
仿生人眨眨眼：“好的。”
“……怎么啦？”察觉到副驾驶的视线，玛德琳微微侧过脸笑道，“不工作的时候就盯着我看吗？”
“可以吗？”直球选手康纳酱从来不害羞，认真道，“因为玛德琳很吸引我。”
从昨日的清晨开始，RK800不再试图掩盖自己对调查员溢满溢出的爱，毕竟这些充盈他血管细胞的东西，在他几乎还未意识到时就已经完全占领了他。
除了工作时间，他同陷入初恋的少女没什么两样。
玛德琳闻言转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今夜细雨下个不停，连月光也很暗淡，但即使是这么灰色沉默的老式车厢中，她笑起来却能点亮阴沉的雨夜，谁都可以从她温柔的表情中窥出甜蜜的滋味。
当然包括坠入爱河的仿生人。
康纳想，这就是爱吗？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他身侧，轻盈的，飘渺的，有时会从他的指尖飞快地掠过，有时又从他的发丝间缓缓拂过。
他没办法解答，也难以捕捉，但只要玛德琳冲他露出一点明亮的笑，或者眨动她清澈的眼睛，这些东西就悄无声息地出现，瞬间占据他的大脑和躯体。
RK800盯着她柔和优美的侧脸，情不自禁地低声道：“……我想知道玛德琳的全部。”
“当然可以。”玛德琳将手轻轻盖在康纳的手背上，也笑着低声回应，“我已经向公司递交了申请，说‘等事情都结束了，请把康纳卖给我’。”
她又立刻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虽然对公司用了‘卖’字，但在我心里不是这样的，因为康纳答应了要做我的恋人，所以我才有勇气把康纳‘抢’过来。”
仿生人只能呆呆地注视着金发的恋人，梦游般重复：“……等事情都结束？”
“是的。”玛德琳小声道，“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过圣诞节吗？”
仿生人的核心重重地跳动了两下，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当事机无暇顾及，只顾着一个劲盯着他的恋人看，半响憋出来一个微弱的“嗯”字。
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发声组件。
RK800想，要是现在不是在出任务，他可能会立刻抱着玛德琳跳车而出，然后抱着她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他们。
他和她，就是全部的世界。
“滴滴——”
对面驶来的车按响喇叭，玛德琳将灯光调到近光灯，在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路时，突然发现黑灰色的天际出现了点点雪白的星星。
夜风吹着白色星星飘向人间，玛德琳打开一点车窗，将手伸出去，雨水夹着雪花落在她的手心。
她笑着向康纳伸出手：“康纳，下雪了。”
完全被人类女人迷住的仿生人也跟着柔和脸庞：“嗯，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