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六岁那天开始，玛德琳变得很喜欢下雨天。
雨水从天空中倾泻而下时，世界都笼罩在磅礴清冽的雨声中，如果能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睡觉，醒来听见雨水敲击玻璃窗和树叶沙沙的响声，感觉安心又舒适。
小雨天气也不错，在夜色中沿着人行道慢慢散步，月光皎洁如白雪，凉丝丝的雨水贴在柔软脸颊和发丝上，晶莹细微，像天上缓慢降落的星星。
但今天的雨是突然降临的幽灵，放大了玛德琳的悲伤，让她久违地想起了以前的事，她毫无预兆地有些头晕。
温馨的卧室壁灯光线柔和，至上而下照亮棕色实木的温莎床，一簇鹅黄的阿莫尼多小玫瑰倚在床头柜上的陶瓷花瓶中，在这略显阴沉的天气散发出清新的活力。
蜷缩在蓬松温暖的被子里，玛德琳伸出手抚摸康纳的面颊：“这次任务需要你自己去啦，没问题吧康纳？”
“我可以留下照顾你。”仿生人跪在调查员的床边，向来一丝不苟梳在脑后的发丝散开，散乱地搭在他的前额，垂头丧气不能完全形容。
明明玛德琳才是生病的人，但他看上去却如此颓败晦涩。
“嗯？”玛德琳忍不住笑起来，“任务都不做了吗？”
仿生人沉默半响道：“我没有保护好你。”
玛德琳失笑，为康纳对她赤诚的心，也为他对人类苍白的理解。
“康纳。”调查员的语调温柔，“人类不止会□□生病，有时候心灵也会患病，然后反射到身体上，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仿生人沉思两个呼吸，得出结论：“人类好脆弱。”
“是的，人类很脆弱。”玛德琳轻轻眨眼，“有痛觉，会疲倦，会受伤，有时候也会突然死亡，甚至一个消息都能让他们生病。”
“因为人类是情感动物，我们对情感有着强烈渴望，而情感过重，就会影响一个人的思维、行动，会时常感怀，处处受限。”
仿生人飞快地抬眼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睫，紧抿唇角：“就像我对你那样？”
玛德琳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康纳，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康纳流露自己的心声。
他的外表被设计得如此俊朗温和，但他的神情却总是冷酷理智，那完美冷静的面具待在他英俊的脸孔上，好像真的是无情高级的机器人，不差分毫，不出一丝纰漏。
他对自己的这些情绪隐藏得很好，滴水不漏，骗过了阿曼达，骗过人类，甚至几乎骗过他自己。
但冰川下的火山始终蠢蠢欲动，康纳对玛德琳的爱意日益高涨，他糟糕的人类学对此没有半分助益，但爱情却让他学会了人类许多糟糕的情绪。
他滋生了独占欲，会嫉妒，也会不满，他想和玛德琳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街上，他甚至想和自己的调查员一辈子都在一起。
“因为在乎玛德琳，我违背天生的准则，隐瞒了马库斯的踪迹。”
“也是因为在乎玛德琳，所以我渴望与你共度圣诞节，所以无论我运行组件、思考案情、讯问异常仿生人都会想到你，所以我常常自检却无法修正偏移的行动准则，所以我的软体总是不稳定。”
RK800用冷静的神情说出惊世骇俗的话：“我很清楚我是异常仿生人。”
“……”因为惊讶，玛德琳放在仿生人脸颊上的手指下意识抽动了一下，却被仿生人误以为她要逃跑，他的手立刻盖了上去，不允许她跑掉。
RK800第一次在调查员身上动用了他的力量，他抬起眼，柔和的灯光无法照亮深渊的欲.望漩涡。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明明正死死地盯着人类，却仿佛自言自语：“玛德琳害怕我吗？会后悔带我离开模控生命吗？不过感到懊悔也晚——”
“噗。”
仿生人的可怖又悲情的独角戏被人类的笑声打断。
玛德琳开始只是忍不住笑出声，后面越笑越夸张，大笑不止直到呛到开始咳嗽。
“玛德琳！”阴沉的反派角色立刻绷直了脊背，触电一样快速松开手，想要拍拍调查员的后背为她抚顺气，又意识到自己的手温度太低。
于是脑袋、手臂和上半身各顾各的运动，简直像一出滑稽的木偶戏。
玛德琳咳嗽的时候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蜷缩起来后很快恢复了平静，金发散乱在面颊，透过那些柔软水草一样的细丝，她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仿生人。
RK800像个犯错的小孩，直挺挺地跪在床边，柔光为他披上模糊的纱衣，让他英俊无铸的脸庞模糊又熠熠生辉。
可是他看上去不像在沐浴圣光，而是在神的龛笼下忏悔，等待审判。
玛德琳情不自禁地又一次伸出手，轻抚仿生人冰冷的脸庞，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语调却很轻柔：“原来是这样呀。”
人类的头顶好像冒出喷泉小花，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快乐，像一只小狗追逐风吹起的落叶，追逐自己的尾巴玩，将拖鞋帽子当作玩具，世界都成为了欢欣鼓舞的彩色背景。
她慢吞吞地呼唤自己的仿生人，叫他独一无二的人类名字。
仿生人立刻像回应誓言一般应声。
并不着急解释自己的笑声，玛德琳温柔地看向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今天一次性说完吧。”
“……可以吗？”
“如果你信任我的话。”
RK800迫不及待地点头，极少地语气缓慢，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我好像和其他异常仿生人不同，我只对你有这种异常的想法，所以开始时我以为是你身上携带了病毒。”
玛德琳又笑出声，听他继续道：“RK200对卡尔·李奥产生了亲情，与此同时它也加深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上次我们去做客时，它曾在你和卡尔交谈时阅读莎士比亚的诗集，这说明它对此感兴趣。”
“还有阁楼上的异常仿生人，它除了对所有者的恨，还产生了恐惧和憧憬……但我没有，我好像变成了异常仿生人，除了你之外，我对这个世界的其他东西根本不感兴趣。”
“我坏掉了吗？”
长久以来平静理智的面具在玛德琳面前破碎，康纳低垂着浓密的睫羽更加靠近他的调查员，最终以一种虔诚的姿势将脸埋在了玛德琳此刻对他伸出的双手中。
他宽厚的脊背拉成一张绷紧的弓，在安全的家里，对唯一愿意敞开心扉的未来恋人，RK800像一只寻求安全感的野兽袒露了对自己而言最致命的核心。
这是愚蠢的做法，这也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倘若有人要真正杀死这个异常仿生人的灵魂，只需在此刻给予他致命一击，但显然玛德琳并不想这么做。
人类女人的眼眶湿润，挪动脑袋贴近仿生人的脑袋，两人像小兽一般亲密地挨在一起：“别担心康纳，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领悟。”
“而且正如每个人类都是独一无二的那样，每个异常仿生人也都有自己的性格，你只要是你自己，也没什么不好的。”
仿生人抬起头，平日里冷淡理智的神色如同潮水一般尽数褪去，几乎是急切地询问：“一直这样也没关系吗？没办法像马库斯那样情感丰富也可以吗？”
现在又叫别人马库斯了，玛德琳失笑，肯定道：“当然啊，康纳本来就是康纳，我又没爱上其他仿生人。”
“……爱我？”
深棕色的仿生瞳孔剧烈收缩，康纳猛地前倾身体，像最吝啬的人狂热谨慎地捧住自己仅有的珍宝。
“嗯……”被这样捧着脸，高大的身影黑压压地压下来，虽然保持了一点点的距离，但随动作和神态流露出的占有欲快要溢出来了。
玛德琳有些害羞地偏过脸去，轻声道：“不过如果能多一点人情味也很好。”
“你教我！”康纳贴得更近，他紧锁的瞳孔贪婪地注视着他的调查员，“让我留在你身边，我愿意学，我都愿意学。”
“……学不会也没关系啦。”
玛德琳小声嘟囔，垂下眼避开康纳红外线一样热切的目光，以更小声的声音问道：“你要当我的恋人吗？”
“……”
感觉到仿生人并不需要呼吸的胸膛起伏剧烈，像是拉风箱一样，玛德琳担心地摸了摸仿生人胸口的核心位置，怎么回事？不会烧坏了吧？
康纳极力地克制上涌的情绪，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自己从大脑到核心到仿生血管，任何蓝血流过的地方都像达到沸点一般沸腾了。
他抿紧唇角：“要，要当玛德琳的恋人……可以吗？”
仿生人也没关系吗？
玛德琳注意到康纳脸上忐忑不可置信又狂喜的脸色，她直接凑上去亲了一口仿生人的脸颊。笃定道：“可以噢，无论多少次向我发问，我都会告诉康纳肯定的答案。”
RK800的眼眶湿润了，他甚至本来没有这项功能。
巨大的狂喜像盛夏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劈头盖脸地打了上来，他无坚不摧的躯体，高速运转的大脑完全派不上用场，他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突然拥有了巨大的财富。
RK800乐极，然后须臾产生了悲伤。
玛德琳是一时兴起吗？她会一直爱我吗？还是说她只想尝试新鲜和仿生人谈恋爱，然后再潇洒地抛弃我走掉。
不，玛德琳不是这样的人类，但是人类是多变的……
仿生人英俊的脸上神色变化多端，晴雨阴雪各种天气来回交织。
玛德琳哭笑不得，虽然不明白新出炉的恋人脑袋里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了，但她笑着又凑上去亲了几口，有一口甚至吻到了仿生人冰冷的半边嘴唇。
“……”RK800脑袋里的思维搅成一团，然后被一个吻轻松清空。
他缓慢地抬手摩挲自己的唇角，目光紧紧盯着调查员因为生病略显苍白的嘴唇：“……我可以亲你吗，玛德琳？”
这种眼神是要把我吃下去吗？玛德琳咳了一声，慢慢拉住被子盖住脑袋：“晚、晚一点吧，咳咳，你不是还有任务吗？快去吧。”
“晚一点是多久？”无视曾经最看重的任务，一根筋的仿生人穷追不舍。
“……就是晚一点呀。”被子盖住让玛德琳的声音闷闷的，她现在有点害羞，虽然康纳很笨拙，但他在自己面前很真诚，直球老是“砰”的一下突然就打来了。
毫无掩饰的喜欢，坚定的偏爱，真诚的爱意永远让人心动。
RK800隔着被子和自己的调查员贴贴：“我会尽快回来的。”
“嗯。”
“玛德琳……”
将被子拉下一点点，玛德琳露出眼睛：“早去早回。”
“……我不想去。”
“乖啦。”人类摸摸小狗。
小狗欲言又止。
玛德琳突然想起一件事：“到时候一起去参加卡尔的葬礼吧，虽然见面不多，但他是我们的朋友噢。”
“好的。”
窗户外的汽车声音逐渐远去，玛德琳伸手关了壁灯，闭上眼睛回想刚刚发生的告白。
脸颊上落下一点凉意，她没有睁眼：[塞弗，你听到刚才康纳说的那些了吗？]
[是的。]
[我还以为离康纳开窍要很久很久呢，久到我变成老太婆……毕竟他看上去那么冷酷。]
Sapphire翻了翻这个支柱人物的数据，发现RK800的运行代码里写满了玛德琳的名字，挤挤挨挨，从天空到陆地到海洋到草原山丘平原，处处都是玛德琳。
这个冷漠的仿生人已经坠入了愚蠢的爱河。
[……你对他而言很特别，但是玛德琳，我希望你谨慎地做出选择，在凶杀案的现场，你已经感受到了RK800的危险。]Sapphire停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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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继续道，[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后来为什么又很快放弃了警惕，但我相信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
玛德琳笑了一下，并不着急回答：[塞弗，你还记得上一次我同你讲，我想要和康纳建立亲密关系吗？]
[当然。]
玛德琳：[那时候我说并没有非要将这种关系向着爱情发展，但是人类的情感很不讲道理，这种关系已经向着最深刻的方向生长，我也糟糕地陷入了狂热的爱情中。]
系统追问：[和一个仿生人？]
[是的。]
[即使是你口中危险的仿生人，却总是温柔耐心地对待我，总是说着我的话是“命令”，却在事事以我为先，为我考虑，尊重我的意见，倾听我的想法，照顾我，保护我。]
玛德琳眉眼舒展，仰躺在床上用手轻轻拨动床沿垂下的流穗吊坠：[塞弗，你应该知道我的过去吧？]
[是的。]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爱上康纳不是什么意外，他事事有回应，待我如同举世无双的珍宝，在我投入他的怀抱时会紧紧地抱住我……所以除了爱他好像没有其他选择。]
玛德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仿生人笨拙的样子，她忍俊不禁：“你应该感到奇怪的是，康纳居然会爱我。”
系统：[……]
其实也并不觉得意外。
*
下午三点，天气依旧阴沉，雨势渐大让挡风玻璃上不断有细细的水流往下。
RK800坐在副驾驶中，看到汉克关上车门走向对面那家汉堡餐车，他鬓边的指示灯平稳运行，也打开车门跟上。
雨水打在露出的仿生皮肤上，触觉神经即刻反馈，仿生人低头扫了一眼马路上浅浅的水坑，里面正倒影出他冷漠的神情和身后工厂建筑生锈的外墙。
还好玛德琳没来，仿生人迈开长腿，目光扫描餐车时有些心不在焉，来了会不会又患上感冒呢？而且她可能又要叫自己打伞了……
明明知道他没有痛觉也不会生病，对待他依旧像需要呵护的人类。
“……嘿，我有超厉害的消息要告诉你，第三轮，第五名，这匹小野马可不得了……”
陌生人的声音唤回了RK800的注意力，他侧头去看，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人类男性正倚在餐车边上同汉克说话。
这个人一副街头打扮，黑色人种，穿着花哨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夹克，脖子上还挂了几根金色的链子。
[材质钢。]仿生人的目光从项链移到这个人类的脸上，[派卓·阿布达尔，33岁，犯罪记录：非法赌博、诈骗。]
“上次你那该死的‘好消息’让我输掉了一个礼拜的薪水……”汉克抱怨。
派卓明显很会煽动人心：“来嘛，这次可不一样，保证百发百中，不可能输的。”
汉克挑了挑眉，思忖几秒：“好吧，算我一份。”
“有气魄！”派卓拿到钱，离开时还转过身兴奋道，“你不会后悔的。”
在汉克下注赌马的短短时间里，RK800扫描了餐车不合格的卫生经营证，和同样有犯罪记录的餐车老板，很快站定在了汉克的身边。
汉克讽刺道：“你有什么毛病吗？听着，你不用像贵宾犬一样跟在我后面。”
RK800对此平静地陈述：“副队长，这是我的任务，而且玛德琳希望我能和你好好相处。”
汉克不耐烦的表情松动，嘴唇张开又闭上看了一眼仿生人，神情明显松缓许多。
仿生人继续道：“我还想为刚才的事情道歉。”
“……什么事？”
“刚才我在警察局等你的时候，不是故意要查询你的个人信息惹你不快。”
汉克“哇哦”了一声，从胸腔里冒出笑声：“你居然还有拍马屁的道歉程序，模控生命想得真周到不是吗？”
“我不是通过运行组件说出这些话的。”仿生人眨眼，纠正道，“是玛德琳，她时常教导我人际交往……”
RK800没有说完后面的话，玛德琳有时候会有些美好的天真，很容易相信一个人，但他对汉克是否值得信任依旧存疑。
汉克“哇哦”一声，顺手接过餐车老板递来的汉堡和饮料。
两人冒着细雨走到不远处的小圆桌旁，头顶的地铁飞驰而过，发出现代科技的轻微嗡鸣，引起地面水洼的微微波动。
汉克突然开口：“康纳，玛德琳对你而言是什么？是主人吗？”
“主人？”
RK800咀嚼了一下这个词，他很快摇头：“虽然我并不介意，但我想玛德琳不会希望别人这样界定我与她之间的关系。”
汉克有些意外：“那你觉得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副队长，我只能从我的角度来回答你。”仿生人鬓边的指示灯闪烁，“我认为玛德琳是我的调查员，我生存的首要意义，是我有且仅有的唯一。”
汉克睁大眼睛盯着康纳，机械地咬下嘴边的汉堡：“……我问一下，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
“我们没疯，副队长。”RK800波澜不惊，他总是对处玛德琳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玛德琳说过，听不见音乐的人，会觉得跳舞的人疯了。”
“……老天。”汉克在惊讶中笑出声，“她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能把你这种塑料都感化。”
仿生人没有完全明白这位人类搭档的意思，但很微妙地感知了他的好意，于是犹豫着生疏地试图拉起唇角。
“呃，够了，今天的刺激够多了。”汉克嗤笑，“别笑了，看上去很怪异。”
秒拉平唇角，回到舒适区的RK800点头，赞同道：“好的，副队长……另外，我收到一条异常仿生人的线索。”
吃完最后一口汉堡，汉克挑眉：“走吧，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