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乃富庶之地,与京城的英国公府相比,沈家祖宅端的是富贵气派,整得跟暴发户似的,到处金光闪闪。
方寸间,温女萝觉察出不对劲。
四周十分安静,安静得有点诡异。除了蝉鸣声和流水声,几乎听不见人声。偌大的宅邸,如同一座墓园。
压抑的气氛一直延续到晚饭后。沈鲤一走,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沈宅恢复正常。
客房内,沈京墨放下茶盏,道:“当初审问崔琰之际,你曾替陛下占卜过一回。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温女萝立刻皱起眉头,“小气吧啦的,亏他还是皇帝。”
沈京墨给她添了茶水,将茶盏推过去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地说:“不生气,我把银子补给你。”
温女萝垂下眼,盯着覆住自己手背的那只手,面上波澜不惊,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沈大头最近小动作越来越多,总是借着各种由头,有意无意地占她便宜。凭心而论,弟弟又乖又软,谁见了不流口水?可他就是不肯给一句准话,暧昧不清的,算怎么回事嘛。
沈京墨见她低头无语,索性点明:“陛下当日想问的女子,就是我姑姑。”
温女萝一个激灵,念及府中那些不对劲的地方,立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孝元帝一直派人监视着沈鲤,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那位的眼睛。
试问,谁敢觊觎天子的女人?他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所以沈鲤至今没有出嫁,不是不想嫁,而是不能嫁。
“我也只是略知一二。”沈京墨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姑姑从小住在金陵祖宅,及笄后别府另居。我从来没见过她,直到祖父去世的第二天,她突然出现在京城。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和陛下的关系。姑姑不愿入宫为妃,陛下亦不肯放人,两厢僵持了许多年。如果不是守孝,姑姑尚且不得自由。陛下安排了暗卫,记录姑姑每日言行。之前有外男举止轻佻,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手。总之,你远着她点。”
温女萝叹一口气,心中同情泛滥。
与深陷皇宫内院的女子相比,孝元帝待沈鲤已然十分宽容。可她来自现代,只觉沈鲤像一只金丝雀,不过是从小一点的笼子换到了大一点的笼子,却要对罪魁祸首感恩戴德,谢他那点可怜的恩赐。
当然,以她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有资格同情别人。
温女萝在家中排行十七,上头只有一位姐姐尚未出阁,等到回京,温老爷就该卖她了。
·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沈氏陵园里种满了香樟树。一阵凉风吹过,香樟子簌簌而落,劈头盖脸地砸了温女萝满身。
紫黑色的果实在衣裙上炸开,黏稠的汁液洇成一片,好好的珍珠色衣裙被染得斑斑点点,看着像干涸的血迹。
啪嗒,又一颗砸下来,正中她的额头。
“晦气!”
温女萝掏出帕子擦拭,可那果浆非但擦不掉,反而被抹得满脸都是,青青紫紫的,在月光下一照,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小贼,哪里逃!”看守陵园的老头举着棍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还没冲到她面前,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拔腿就跑,“鬼啊!有鬼!”
待老人跑远,沈京墨不紧不慢地从暗处现身,瞟了一眼温女萝,道:“原想寻个借口支开他,却没想到你——倒是意外之喜。”
沈绍庭躲在不远处,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温女萝冷哼一声,没理会他,心里却在骂:等会挖了你老爹的坟头,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然而,她低估了沈绍庭。
“父亲在上。孩儿知道您在下面冷清孤寂寞,特地命人扎了十二个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保管叫您满意……”
沈绍庭跪倒在地,对着沈老太爷的石棺,满口胡言乱语。
不同于平头老百姓的坟包,沈老太爷的冢墓修得宏伟且壮观,陪葬品更是珍宝无数。温女萝一会看看这个,一会摸摸那个,跟饿了两天的猫见了鱼似的,恨不得全抱走。
沈京墨冲她摇摇头,眉眼间却漾着笑:“不能拿哦。”
温女萝连称不敢。她还没有忘记,沈大头最擅长罗织罪名,但凡少一块砖头,都要抓她去坐牢。
烧完美人,沈绍庭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刚离地,青石板下传来一阵“咔咔”的响声,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温女萝愕然抬眸,只见那块汉白玉棺盖,正缓缓向一旁滑开。
沈绍庭并不清楚此行的真正目的,沈京墨寻了个由头,便将人给赶出去。
气氛一时陷入沉寂,谁也没有开口,仿佛有一层薄薄的纱,把他们裹在里面,明明触手可及,却怎么也抓不住。
沈京墨面朝石棺,漫不经心地说:“依照沈氏族规,我为孙辈,没资格知道这些。”
温女萝这才恍然想起,不管入墓还是开棺,皆是沈绍庭在打头阵。难怪沈大头非要带上他,原来是为的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那轮廓依旧冷峻,可睫毛轻轻颤抖,嘴也抿着——温女萝心想,这种时候应该要安慰一下。
于是她道:“没关系。轮到英国公的时候,大人自然会知道。”
沈京墨:……
温女萝说完立马反应过来,这不是咒人家老爸早死吗?
她干笑了两声,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便凑到石棺旁,低头往里看,只是一眼,满身寒意。
从头颅到脚踝,全身上下多处骨折,甚至是粉碎性骨折。虽然过了五年,尸骨上依然能找到利刃留下的刀口和烙铁烫烧的灼痕。比之田老爹的惨状,有过之而不及。显然,沈老太爷生前遭受过非人般的折磨,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
沈京墨沉默着,幽深的黑眸里是化不开的墨色。
温女萝将脸凑到他面前去,轻声道:“节哀。”
沈京墨瞥了她一眼,目光嫌弃:“不会安慰人可以把嘴闭上。”
温女萝挠了挠头,在棺材边上蹲下来,啪的一声双手合十:“得罪了。”
这不是因为她有礼貌,而是沈大头有言在先,不可以随便摸别人的手。眼下这个“别人”成了沈老太爷,更该尊敬一些。
“等等。”沈京墨按住了她的肩,语气有点急,“受得住吗?”
温女萝拍拍他手背,脸上还笑嘻嘻的:“大人怎么忘了,上一回在大方村,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肯定是时间让死者残念淡化,也就一点点疼。”
沈京墨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她当时疼得脸色发白,指甲甚至抓破了他的掌心。
不等男人继续纠结,温女萝抢先将手探进棺内,同时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一、二、三……十……十五!
念到十的时候,沈京墨的双手贴了上来,掌心微凉,还有点抖。
念到十五的时候,温女萝疼到快要发疯,发出连声惨叫。她只觉自己快要死了,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目光所及全是黑色。除了不远处的一柄短剑,闪烁着耀眼的银光。
忽然,疼痛稍歇,沈老太爷瘫在那儿,听见一人道:“别折腾死了。等沈京墨到了,不怕他不说实话。”
“那小子还有多久过来?”
“马上。”
不可以!胸中生出一股胆气,沈老太爷伸手抓住那柄利剑,对准自己的喉咙就是一割,鲜血如同火山般喷发。
眼前终于不再是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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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一片。
枫叶般的红,石榴般的红,漫天霞光般的红。
原来红色也可以这样好看。
“祖父,祖父!”来人踩着凌乱的脚步,语声惶急,是既白。
滚烫的泪水滴在沈老太爷面上,他想抬手替少年抹去眼泪,可是……无能为力。
“是谁?”少年声音哽咽,“告诉我,是谁把您害成这样?”
沈老太爷心想:别为我报仇……算了,你肯定不会听。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往外吐,可那句话刚涌到喉咙,就从伤口跑掉。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温女萝从沈老太爷的情绪中抽离,然后听到沈绍庭的声音:“好可怕!她是不是中邪了?爹,您老显显灵,这可是大侄子媳妇啊……”
他怎么会在这?沈大头呢?
温女萝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竟坐在沈京墨怀里。
沈京墨从背后环住她,嘴唇贴近她耳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阿萝,快醒醒,我不报仇了。”
不报仇?那这份罪岂不是白受了?温女萝用手肘撞他,大声说:“我没事。”
仿佛不确定一般,沈京墨抬起五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温女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就此晕了过去。
·
醒来已是三日后。
温女萝一睁眼,就对上沈京墨关切的脸。
他站在床边,也不知站了多久,身上仍穿着去沈家陵园时的那件黑色外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凹进去一大块,嘴唇干得裂了口子,时不时渗出血珠。
沈京墨见她醒来,一下子扑到床边,单膝跪地,哑声道:“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要罚你俸禄。”
温女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大人。这次必须给我个先进奖。”
沈京墨怔了一怔,马上明白她在说什么,赌气似地道:“给你。我的俸禄,全给你!”
对于这个结果,温女萝很满意。
她还没有忘记沈老太爷的临终遗言,连忙道:“老太爷想跟大人说的话,只有两个字——卯君。六年前,我这具身体才十岁,也不叫卯君,凶手肯定不是我。”
沈京墨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你昏睡之后,一直喊着‘卯君,凶手是卯君’。七叔叔多少猜到了些,我脱不开身,便交给他去查。”
温女萝好奇:“查到什么了?快跟我说说。”
沈京墨没有回答,而是向下指了指,道:“你先松手。”
温女萝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右手蜷曲,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下意识摊开掌心,赫然是沈老太爷的指骨,立马甩出去扔掉。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回头去老太爷跟前请罪。”她讪讪地说。
沈京墨走过去,捡起那截指骨,用手帕包好,放到桌案上。他没再转回来,就在三尺开外站着,修长的身躯逆着光,整个人像一道剪影,看不清表情。
“阿萝,以后不要以身犯险。”
温女萝本就感觉沈大头状态怪怪的,听他这般说,立刻如临大敌。
沈大头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不松手吧。
天呐,知道那有多疼吗?
再给她一次机会,宁愿去死也不干这等傻事!
温女萝轻咳两声,决定解释一下:“在那种情形下,大概由不得自己心意。所以这就是个意外,大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大人给我发俸禄,我帮大人办事,咱们就是纯洁的金钱关系!”
沈京墨压低了声音,柔声说:“阿萝,我都明白的。”
你明白什么?明白个大头鬼!温女萝心里呕得要吐血,没想到,竟当真吐出一口血来。
沈京墨如丧考妣:“阿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