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朝阳缓缓升腾。周遭店铺开业的声音隐约传来,由远及近,渐次清晰。
温女萝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就剩下顾宴礼,我去喊他进来。”
安乐侯顾宴礼,既是第一发现人,也是赎走苏妙儿的恩客。
“不必。”沈京墨说完也不解释,慢条斯理地打开腰间荷包,取出一个白瓷小盒。他从里面拈起一颗粽子糖,含进嘴里细细品了品,然后才抬起头,瞟了温女萝一眼,甩出三个字。
“吃糖吗?”
温女萝感觉自己又要炸了,一下子跳到他面前,撅着小嘴儿老大不乐:“顾宴礼是大人的表兄弟。大人是不是想包庇他?”
说完,她也捻起一颗粽子糖放入口中。
买的时候老板说了,这糖来自苏州,里头放了玫瑰花和松子仁,是当地的特色名产。贵果然有贵的道理,香气独特,清甜可口,简直比阿尔卑斯好吃太多。
趁沈京墨合上糖盒之前,温女萝眼疾手快地,又捞了一颗。
她嘴里含着糖,说起话来含含糊糊:“我瞧得真真儿的,顾宴礼的衣裳是松绿色,他也有嫌疑。大人休想以权谋私。”
沈京墨扬了扬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他随手拿起几案上的一条帕子,从她眼前一掠而过:“看清楚没有?”
熟悉的香味钻入鼻中,温女萝先是看见一抹浅紫,随后便被一截雪白晃了眼睛。她拽住沈京墨的袖子,柔腻的指腹在男人腕间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大人的胳膊怎么这样白。”她说。
怪不得占便宜要叫吃豆腐。沈大头的胳膊就像豆腐一样白,而且是刚出水时最嫩的豆腐。
沈京墨看在眼里,白皙的皮肤下慢慢透出粉色,腕间的青筋也隐隐凸起。他一巴掌拍掉她的爪子,一贯冰冷的嗓音变得低沉喑哑:“没有本官允许,不准摸本官的手。”
温女萝抱着发红的手背,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大人的意思我懂了。苏妙儿第一次醒来瞧见的不是衣服,而是一条松绿色的手帕。我记得那手帕上一股甜香,跟它的味道很像。”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几案上的紫色丝帕——沈京墨刚才随便找了个借口,让严妈妈留下这方丝帕。
沈京墨微一点头:“上头染了迷情香,分量极轻,但对付酒醉之人足矣。”
温女萝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试探着问:“迷情香?”
沈京墨随口介绍:“曼陀罗为底,取其迷幻。麝香为佐,取其催情。先迷后情,二者兼备,所以叫迷情香。”
男人说得不痛不痒,落在温女萝的耳里却是相当不中听。
既然对她用了这种东西,想要贴贴不是很正常吗?
差点怀疑自己是真变态。
温女萝舔了舔嘴里的糖果,反复思考之前看见的情形。
苏妙儿本就酒醉,闻了迷情香,当然会立刻陷入沉睡。关键是为什么要弄晕她?
脑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忽然,如同名侦探柯南被闪电穿透太阳穴的名场面,噼啪一声,她想明白了一切。
“松绿、杏黄、宝蓝,我误以为看见三次颜色便是三个人。实际上,除了最后的朱时宜,前两次根本是一个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女孩子温柔的侧脸。她抬起卷翘的睫毛,注视着男人,目光满怀期待。
沈京墨“嗯”了一声。
温女萝接收到来自他的鼓励,开始娓娓道来:“首先,苏妙儿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阿福?’——她之所以认为来人是徐五福,是因为徐五福送她回了房。这恰恰说明来人不是徐五福,而且是在徐五福之后进屋。这人找不着玉牌,正值焦头烂额的时候,苏妙儿醒了,还误以为来人是徐五福。这人便将计就计,先将苏妙儿弄晕,再套上一件杏黄色的衣裳,假扮成徐五福套话。毕竟银红这样的亮色,与杏黄色相去甚远。”
没错,来人正是杨絮絮。她就是杀害苏妙儿的凶手。
虽说苏妙儿最后看见的人影是朱时宜,但凶器不对。朱时宜明知道匕首是他赠与苏妙儿,如果使用,岂不是增加自己的嫌疑?
主要的着手点,还是作案动机。也就是那块玉牌。
苏妙儿的身世究竟如何,温女萝不得而知。
在杨絮絮眼中,苏妙儿靠着瞎编的故事钓上了顾宴礼,所以才会问出那句——“姑娘,顾侯问你玉放哪了?”
杨絮絮以为拿了玉牌就能攀上青云梯,尤其苏妙儿的故事如同为她量身定制。她与苏妙儿一样来自扬州,又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只要苏妙儿死了,谁也分不清杨絮絮与苏妙儿的差别。
以真假千金为题材的小说,温女萝在现代看过很多本。当知道杨絮絮与苏妙儿年龄相仿经历相似的时候,她心中便有了猜测。关于玉牌的来历,没有人比徐五福更清楚。朱时宜一介男儿身,拿了玉牌也无用,自然他也不需要冒名顶替他人。因此,他们都不是凶手。
沈京墨点头表示同意,吩咐她:“出去。把这番话说给他们听。”
温女萝怔怔地站在那里,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却不敢抬眼看他,低下头,绕着手指:“我社恐,我害怕。”
沈京墨有点不明白:“什么是社恐?”
“社交恐惧症。”温女萝给出完整名词。古代虽然没有“社交”一词,但有社会交际的说法,所以她没费多少功夫就解释清楚。
“难道本官看起来有社交无畏症?”沈京墨眸色一凛,“你去不去?”
不去!
不去就要砌城墙挖河沟。
温女萝撇了撇嘴,站起身往外走:“大人不是无畏,大人是麻木,平等地创死所有人。”
说完,她伸手拉开门,又飞快合上。
“秦大人来了!”
眼下已是卯中,算算时间,秦煦收到留春楼这边的消息,也是时候到场。
沈京墨看了温女萝一眼,见她紧张得不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直接牵起她的手,带她出了客房。
许是有人撑腰的缘故,温女萝拎着玉牌侃侃而谈。
揭穿凶手身份时,杨絮絮还在为自己辩解。等到提及作案过程,开始沉默无言。直至动机彻底公开,终于再度开口:“我没有说谎,当真是苏妙儿抢了我的玉牌。顾郎,我才是你要找的人!”
顾宴礼脸上只有茫然。
反倒是徐五福,怒目圆睁,张口反驳杨絮絮的说辞:“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爹亲手为我做的,不雕花不刻字,取平安无事之意。”
“不可能!苏妙儿亲口与我说,那人身份尊贵,一定难以接受女儿沦落风尘;幸得顾郎倾力相助,让她悄悄见过亲人一面,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能够相认。”杨絮絮脸上神情变幻,艳羡、嫉恨、决绝,最后是不甘,“我也曾是好人家的女儿。分明是我与顾郎先遇见,凭什么好处全让苏妙儿得了去?我们发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尚且身处泥淖,岂能叫她称心如意!”
越是身边的人,越不希望你过得比他好。前世的温女萝,五岁时便明白这个道理。
在乡下农村,男人打老婆打孩子,实在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段时间妈妈怀了二胎,奶奶看怀相说是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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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做梦都想生儿子,自然没有再动手。村里的女人见了,非但不替妈妈高兴,反而四处造谣,污蔑妈妈偷人。爸爸气不过,在外头跟人争执了几回。可是那些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其中两个还是妈妈的好朋友。怒火中烧之下,爸爸将妈妈打成重伤。妈妈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孩子也没有保住。
回忆起当时情形,温女萝只觉遍体生寒,直到嘴里传来一阵铁锈味,她才惊觉自己咬破了舌尖。
“……我与妙儿两情相悦,这才有了长长久久的想法。”顾宴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妙儿的容貌,的确与家中一位长辈有些相似之处。至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尚且不清楚。”
杨絮絮听完怔了一瞬,随即抬眼望向虚空,露出一个认命的笑:“如此也好,我与妙儿同生共死。”
至此,凶案总算了结。
温女萝跟在沈京墨身后,随他一起下楼。
秦煦脚跟一转,抬手将她拦住:“本官很好奇,卯君姑娘是如何推理出凶手先以香粉迷晕死者,再换衣裳假扮他人?细节之详尽,过程之圆满,简直如同亲眼所见。”
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温女萝忍不住想,府尹大人果然有两把刷子,她可不就是亲眼所见。
“塔罗牌高深莫测,上可预知人间万物,下可卜算祸福吉凶。”沈京墨挡在温女萝身前,眼皮撩起,声音含上两分嘲讽,“卯君,帮秦大人算算官运。”
“好勒。”温女萝从袖中掏出塔罗牌,一边抽牌,一边在心里竖大拇指。
沈大头,好样的!
正所谓,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所有逻辑解释不通的问题,甩给玄学就对了。
“星币七的逆位。”温女萝摇摇头,语气不无惋惜,“玉不琢不成器,秦大人还需继续努力。”
沈繁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仍是一本正经:“占卜结果秦大人听到了,日后务必谨记。”
秦煦干笑两声,心知问不出什么,识趣地转换了话题:“岑卯君和秦雅颂的去留之事,沈大人可有决断?”
“本官还是那个意思。”只此一句,沈京墨说完便拾级而下,转眼消失在楼梯转角。
温女萝赶紧跟上。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莫非沈大头一开始就想好了要留她?可是他威胁恐吓她的模样,半点不像装的……
等他们走到留春楼大门口时,瞧见顾宴礼独自坐在阶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沈京墨顿住脚步,目光望向前方,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苏妙儿谎话连篇,杨絮絮嫉妒成性,她们两人有此下场,纯粹是咎由自取。”
“原以为两全齐美,如今珠沉玉碎,我该如何是好。”顾宴礼抓了抓自己头发,双目泛红,像是懊悔到了极点,“早知道,我昨天就该带妙儿去寻你。”
沈京墨沉吟片刻,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这世上哪有许多巧合。不如就让你那位长辈以为自己女儿好好活在世上。青楼头牌,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
顾宴礼木然地点点头,站起身上了马车。
沈京墨目送马车驶出巷口,悄悄松了一口气。
温女萝站在一旁,惊讶地睁大眼睛:“原来大人也会说人话。”
沈京墨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比不得十七姑娘,见人说鬼话,见鬼说人话。”
啥意思?难道是在说她人不人鬼不鬼?还没等温女萝想明白,沈京墨已经上了马车。
马蹄踩在地面,发出哒哒的响声。
“沈大人,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