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阿骨达收拢了从鸡鸣驿逃回去的残兵,开始向北撤退。
不是进攻,是退。秦昭烧了他的粮草,张勇在岔道口歼灭了他的运粮队,周千户夺回了古北口,鸡鸣驿一战折了他三万铁骑。阿骨达从草原深处带出来的五万百战之师,现在只剩不到一万残兵。这些人没有粮食,马杀了大半,剩下的马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阿骨达带着这一万残兵沿着长城外侧向西撤,试图从宣府以西的野狐岭穿出去,退回草原。
秦昭不给他这个机会。北境军统帅把宣府卫、大同卫、太原卫的精锐全部调往野狐岭方向,在阿骨达的必经之路上设了三道伏击线。第一道在大同卫以东的阳和川,刘应龙的三千弓弩手埋伏在川地两侧的山坡上。阿骨达的残兵进入川地时,刘应龙没有立刻放箭。他等北狄兵的前队走到川地中段,等后队也全部进了川地,才下令放箭。三千张弓同时拉满,箭像暴雨一样从两侧山坡上泼下去。北狄残兵没有还手之力——他们的弓弦在正月北境的严寒里冻硬了,拉不满。箭射不到山坡上的大周兵,大周兵的箭却能射穿他们的皮甲。阳和川里留下了近两千具北狄兵的尸体。
阿骨达带着剩下的八千人继续向西。第二道伏击线在太原卫以北的沙河堡。太原卫总兵赵率教把两千步兵摆在山口正面,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阿骨达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前排的马踩进壕沟,马腿被木桩刺穿,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摔进沟底,也被木桩刺穿。后排的骑兵收不住,连人带马栽进壕沟里,一层叠一层。赵率教站在山口上方的崖壁上,看着壕沟被马和人的躯体填满,然后下令放火。火油从崖壁上泼下去,火箭跟着射下去。壕沟变成了一道火沟。北狄兵的惨叫从火沟里传上来,传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阿骨达带着最后剩下的不到五千人继续向西。第三道伏击线在野狐岭。秦昭亲自在那里等他。野狐岭是长城上一道险峻的关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道狭窄的隘口。出了隘口就是草原。秦昭把周千户的四万京营摆在隘口正面,自己的北境精骑藏在隘口两侧的山崖后面。阿骨达的五千残兵冲到野狐岭的时候,已经连续奔逃了五天五夜,人困马乏。他们看见隘口就在前面——过了隘口就是草原,就是家。五千人朝隘口冲过去。秦昭站在山崖上,看着那道疲惫的、拼尽最后一口气的洪流涌进隘口。等五千人全部进了隘口,他下令封口。周千户的四万京营从正面顶上去,北境精骑从两侧山崖后面冲出来,把隘口的两端全部堵死。
阿骨达在野狐岭隘口里被围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的五千残兵在隘口的狭长谷地里被四面围攻,箭从两侧山崖上往下射,石头从山崖上往下砸,火油从山崖上往下泼。阿骨达的白马被石头砸断了脊梁,倒在地上。阿骨达从白马下面爬出来,左腿被马身压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他拄着弯刀,站在隘口的乱石堆里,身边只剩下最后几十个亲卫。秦昭从山崖上下来,走进隘口。他的左臂箭伤还没有好利索,刀挂在右边腰上。秦昭走到离阿骨达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阿骨达。你输了。放下刀,老子不杀俘虏。”
阿骨达看着他。北狄三王子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头盔没了,头发散着,被血粘成一绺一绺。他盯着秦昭,用北狄话喊了一句什么。秦昭身边的通译脸色变了一下。“将军,他说——慕容渊欠他的,他来找慕容渊要债。慕容渊答应过他,破了长城,宣府的银子分他一半。”
秦昭没有说话。他看着阿骨达。北狄三王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有一种被欺骗之后的、像狼被陷阱夹住腿时回头看见猎人那样的神情——不是求饶,是终于明白了。阿骨达举起弯刀,朝秦昭冲过来。他的左腿瘸了,冲的时候身体歪向一边,速度不快。秦昭没有拔刀。阿骨达冲到离秦昭十步远的地方,两侧的亲卫同时放箭。
三支箭钉进阿骨达的胸口,他向前扑倒,弯刀脱手,在冻硬的土地上弹了一下,滑到秦昭脚边。秦昭低头看了看那把弯刀。刀柄上缠着牛皮绳,被血和汗浸成了深褐色,握柄处磨出了手指的凹痕。他弯腰把弯刀捡起来,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北狄残兵全部放下了刀。
野狐岭之战结束。阿骨达的五万铁骑,从草原深处呼啸而来,踏破古北口,连下潮河所、石匣营、密云,兵锋直指京城。两个月后,五万人只剩下一地尸体和几千个蹲在俘虏营栅栏里瑟瑟发抖的残兵。阿骨达自己死在了野狐岭的乱石堆里。弯刀被秦昭插在腰间,刀柄上的牛皮绳在北境二月的寒风里被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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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微微颤动。
消息传回宣府是二月十四。裴铮在指挥使司的值房里收到秦昭的军报。军报很短:“阿骨达死。北狄降者四千七百。野狐岭隘口已封。北境事了。”裴铮把军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北境七卫,从山海到宁夏,像一道长长的弧线,拱卫着大周的北疆。一年前他来北境的时候,这道弧线千疮百孔——古北口的缺口,蓟州卫的通敌者,兵部压下的预警塘报。一年后,阿骨达的五万铁骑撞在这道弧线上,碎了。
裴铮走出指挥使司。宣府城的大街上,百姓已经知道了消息。烧饼铺子的掌柜把案板上的烧饼全部拿出来,站在街边往过往的行人手里塞,不要钱。踢毽子的孩子们不踢毽子了,举着一面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破旧大周军旗,在街上跑来跑去。旗是旧的,上面还有箭孔,被风吹得猎猎响。
裴铮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值房,铺开纸,开始写阵亡将士的名册。野狐岭之战,阳和川伏击,沙河堡伏击,鸡鸣驿之战,古北口收复战——从正月十五到二月十四,整整一个月。北境七卫加上京营四万,阵亡将士总共七千六百四十三人。裴铮一个一个名字写下来。有些名字是完整的——周大,京营先锋营千户周进忠之父,承平十七年战死草原,衣冠冢。有些名字只有一个姓和一个职务——刘千户,古北口千户所千户,正月初九战死于古北口。马守备,密云守备,正月十一战死于密云。有些名字是从俘虏的口供里问出来的——北狄兵在潮河所杀了一个百户,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姓孙,河南人。
裴铮写到半夜。何良的茶叶沫子泡了三遍,茶汤已经没有颜色了。他把最后一个名字写完,搁下笔。七千六百四十三个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纸。他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以上,承天五年正月至二月,北境抗敌阵亡将士七千六百四十三人。裴铮谨记。”
他把名册装进油纸袋里,封好。明天,六百里加急送京城。女帝会在太庙里跪一夜,第二天早朝,宣布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家人免税十年,子女入官学,由国家供养至成年。和上次一样。和上次一样。裴铮把油纸袋放在桌上,吹了灯。黑暗中他想,上次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人。这次是七千六百四十三人。午门碑林又要扩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