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京城家家户户包粽子,挂艾草,饮雄黄酒。专案组没有人过节。赵方在值房里把福王案的全部证据整理成一份清单——织造局贪墨,二十四万两;漕粮倒卖,九万两;通行帖费,六万两;盐引跨区交易,十五万两;北境边将收买,十万两。加上朱聪地库的五十万两地库银,福王府三年经手的赃银总计超过百万两。证据清单一式三份,一份呈陛下,一份留专案组,一份六百里加急送洛阳福王府。
赵方把清单递给裴铮。“让福王自己看。看完了,他如果奉旨进京,体面收场。如果不奉旨——大军围洛阳。”
裴铮把清单接过去。三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罪名。他在清单末尾加了一行字——“福王朱常洛,大周宗室,先帝亲弟。以上罪状,证据确凿。限接旨之日起十五日内进京。逾期不至,以谋逆论。”
五月初六。圣旨和证据清单从京城发出,六百里加急,送洛阳福王府。送旨的是田捕头。裴铮让他带了一句话给福王——“王爷在洛水边钓的鱼,该收竿了。”
田捕头在路上走了四天。五月初十到了洛阳。福王在洛水边钓鱼。田捕头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洛水边的一块石头上,钓竿插在石缝里,鱼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田捕头把圣旨和证据清单递给他。福王接过去,没有看圣旨,先看了证据清单。三页纸,他看了一炷香的时间。洛水在他脚下向东流,水声细细的。
看完,他把清单折好,放进袖中。然后收起钓竿。鱼钩上什么也没有。
“田捕头。回去告诉裴大人,本王接旨。十五日内进京。”
福王是五月十八进的京。只带了一个随从,两匹马。他走的是官道,过洛阳西门,沿洛水向东,在巩县过黄河,然后一路向东北,过郑州、开封、归德,进入北直隶。他没有穿王袍,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道袍,手里转着那串蜜蜡佛珠。佛珠在手指间一颗一颗转动,蜜蜡珠子碰撞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五月十八傍晚,福王进了京城。他没有去驿馆,直接去了刑部。刑部门口,裴铮站在那里等他。福王下了马,把缰绳交给随从。他走到裴铮面前,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福王比几个月前裴铮在洛阳见到时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蜜蜡佛珠绕在手腕上,珠子被磨得光滑圆润。
“裴大人。本王来了。”
“王爷请。”
福王被安置在刑部大牢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里。不是朱常洵住过的那间——朱常洵还关在走廊尽头,福王在另一头。父子俩隔着整条走廊,中间是朱聪、马师爷、王启年、郑文清的牢房。福王经过朱聪的牢房时停了一步。朱聪从小窗里看见福王,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福王对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经过马师爷的牢房时,马师爷站起来,隔着牢门对福王行了一礼。福王也点了点头。经过王启年的牢房,王游击蹲在角落里不敢看福王。福王没有停。经过郑文清的牢房,郑文清低着头,福王也没有停。走到最里面那间单人牢房门口,福王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走廊。走廊里一盏一盏的油灯,把牢门上的铁栅栏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他转过身走进牢房,门在身后关上。铁锁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裴铮没有立刻审福王。他让福王在牢房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何良每天给福王送饭——大理寺的茶叶沫子,刑部大牢的糙米饭配咸菜疙瘩。福王每一顿都吃完了。茶也喝了。三天后,裴铮走进了福王的牢房。
牢房里收拾得很干净。福王坐在床上,手里转着蜜蜡佛珠。裴铮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专案组的证据清单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
“王爷。清单上的每一笔,专案组都有证据。朱聪的账册,马师爷的口供,扬州办事房的密信,苏州地窖的六色锦和暗账,北境七卫的腰牌和信。王爷如果想看,臣可以一件一件调出来。”
福王没有看清单。“不用调了。本王认。”
“王爷认哪一条?”
“全部。”
裴铮没有说话。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隔壁牢房铁锁轻轻碰撞的声音。
“裴大人。本王在洛阳二十年,做的这些事,不是本王一个人做的。大周的藩王,不止本王一个在做这些事。本王是先帝的亲弟弟,世袭罔替的亲王。本王捞钱、养兵、布情报网,你以为先帝不知道?先帝知道。先帝不管。为什么?因为大周祖制,藩王不归三法司审。藩王犯法,只能由宗人府议处。宗人府议处,最后就是削俸、训诫、闭门思过。从来没有一个藩王因为贪墨被砍过头。本王是第一个。”
福王把佛珠放在桌上。蜜蜡珠子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裴大人。你查了本王几个月,查到的东西够本王死十次。本王不怨你。本王只后悔一件事——二十年前,万寿节,本王在太和殿把陛下抱起来,说‘小殿下长大了,到洛阳来,王叔带你去看龙门石窟’。那句话,本王是真心说的。后来本王没有带她去。不是忘了,是不敢。本王怕把她带出京城,先帝会疑心本王挟持公主。本王怕了一辈子。怕先帝,怕慕容渊,怕朝廷削藩。怕到最后,本王把自己怕成了一个人。”
福王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裴大人。本王来京城的路上,经过巩县。巩县的黄河边上有一座石窟寺,是北魏时候凿的。本王在石窟寺里坐了半天。寺里的佛像和龙门的一样,都是北魏的。本王看着那些佛像,想——本王在洛阳二十年,离龙门石窟只有二十五里。本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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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都没有去过。不是不想去,是觉得不配。一个藩王,做着贪墨、养兵、收买边将的事,去龙门看佛,佛会怎么看本王?”
福王把蜜蜡佛珠推给裴铮。
“裴大人。这串佛珠,本王转了二十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蜜蜡的。本王把它留在这里。等本王死了,请裴大人替本王去一趟龙门,把这串佛珠供在卢舍那大佛前面。本王欠大佛一个愿。”
裴铮接过佛珠。蜜蜡珠子被福王的体温焐热了,温润如玉。他把佛珠收进袖中。
“王爷。臣会去。”
福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裴铮站起来,走出牢房。牢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锁合拢。
五月二十五。宗人府、三公九卿、满朝文武联名会审福王。这是大周立国以来,第一次由三法司会同宗人府审理藩王。金殿上,福王跪在御阶之下。女帝坐在龙椅上,冕旒遮着脸。裴铮以宰相身份宣读福王罪状——织造局贪墨,漕粮倒卖,盐引跨区交易,收买北境边将,私蓄兵马,布设情报网。六条大罪,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宣读完,裴铮把证据清单呈上。女帝没有看,直接交给了宗人府宗正——齐王朱常源。朱常源接过清单,手在发抖。他是福王的堂弟,宗室里面最老实的一个。女帝让他当宗正,就是因为他人老实。
朱常源看完清单,跪地。“陛下。福王罪证确凿,依大周律,当削去王爵,赐死。”
女帝沉默了很久。金殿里鸦雀无声。福王跪在御阶下,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福王。你有什么话说?”
福王抬起头。他的头发在牢里几天又白了许多。他看着九级台阶之上的女帝。二十年前太和殿万寿节,他把七岁的她抱起来,说“小殿下长大了,到洛阳来,王叔带你去看龙门石窟”。二十年后,她坐在龙椅上,他跪在御阶下。
“臣无话可说。臣罪当死。”
女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按了一下。
“福王朱常洛。削去王爵,废为庶人。赐鸩酒,留全尸。”
福王叩首。“臣领旨。谢陛下。”
退朝后,裴铮端着鸩酒走进了福王的牢房。福王坐在床上,蜜蜡佛珠不在手里了,他的手指空空的,搁在膝盖上。裴铮把鸩酒放在桌上。福王看着那杯酒,琥珀色,和绍兴二十年的女儿红颜色差不多。
“裴大人。本王在洛阳,存了一坛女儿红。绍兴二十年的。本王本来想,等陛下有一天来洛阳,开坛请陛下喝。现在不用了。”
他端起鸩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福王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裴铮站在牢房门口,看着福王的胸口渐渐不再起伏。蜜蜡佛珠在他袖中,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