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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二月廿二

作者:不系舟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二月二十二。早朝。


    慕容渊在朝堂上递了一道奏折——《请增北境军饷疏》。奏折很长,慕容渊亲自念的。他说北境军欠饷日久,将士困苦,请朝廷增拨军饷每年二十万两。措辞恳切,数字详实,把北境七卫的兵力、装备、粮草消耗算得清清楚楚。满朝文武听了,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有人偷偷看裴铮的脸色。慕容渊念完之后,女帝说了一句“朕知道了”,留中不发。


    退朝后,裴铮在午门外的碑林前站了一会儿。碑林里的雪化了大半,石碑上的字露出来了。老李的名字——“李大有,河间府人,年四十一”——被雪水洗得干干净净,石面上的刻痕像新的一样。裴铮把老李碑上残留的一点雪用手拂掉。石头冰凉,贴在掌心里。


    “裴大人。”身后传来声音。裴铮转过身。慕容渊站在碑林边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袍,没有穿蟒袍。他一个人,没有带随从。裴铮看着他。


    “摄政王。”


    慕容渊走进碑林。他在老李的碑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碑上的名字。“李大有。河间府人。四十一。裴大人认识这个人?”


    “臣的轿头。死在朱雀街。臣给他合上的眼睛。”


    慕容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在碑林里站了一会儿。午门城楼上的琉璃瓦反射着二月的阳光,光不暖,白晃晃的。慕容渊忽然开口了。


    “裴大人。本王今天递那道折子,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在收买人心?”


    “是。”


    慕容渊笑了一下。“你倒是坦率。本王告诉你,那道折子,本王三年前就写好了。三年前,本王去北境阅兵,看见边军吃的粮食掺了一半沙子。本王问宣府卫的参将——当年的吴参将还不是参将,是一个千户——为什么给兵吃掺沙的粮。他说,不掺沙,粮食就不够吃。朝廷拨的粮,从京城运到宣府,路上损耗三成。这三成损耗,朝廷不补,只能从当兵的口里省。本王回京之后写了那道折子。写完,放在案头。放了三年。”


    “王爷为什么三年不递?”


    慕容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下一块碑前面。这块碑上刻的是一个裴铮不认识的名字——“赵石头,顺德府人,年十八”。


    “因为本王知道,递了也没用。三年前,朝廷的银子在福王口袋里,在本王的口袋里,在江南织造局的账房里,在扬州盐商的银窖里。就是不在户部的库里。本王递折子请增饷,户部拿不出银子,最后只能加税。加了税,百姓骂的是朝廷,不是本王。所以本王把折子压了三年。”


    慕容渊转过身看着裴铮。


    “裴大人。你查了江南织造局,查了福王的运河办事房,查了盐引,查了漕粮。你查出来的赃银,加起来超过一百万两。这一百万两里,本王拿了多少,福王拿了多少,你知道。但你知道本王拿的那些银子,去了哪里吗?”


    裴铮没有说话。


    “大部分去了北境。不是收买边将的那十万两犒军银,那点银子连本王的零头都算不上。本王在北境十年,往北境军身上贴的银子,不下五十万两。不是朝廷的银子,是本王自己的。本王卖官、受贿、倒卖盐引、插手漕运,弄来的银子,一半填进了北境军这个无底洞。本王是摄政王,大周的江山有一半扛在本王肩上。北境军是大周的北境军,不是本王的。但朝廷养不起北境军,本王来养。养了十年。裴大人,你知道养一支军队是什么滋味吗?养着养着,你就分不清那是朝廷的军队,还是你的军队了。那些兵吃的是你的粮,穿的是你的衣,拿的是你的饷。他们看你的眼神,不是看摄政王的眼神,是看主帅的眼神。”


    慕容渊的声音不高,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本王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本王想造反。是本王养出来的那支军队,推着本王往那条路上走。本王不走,他们就散了。他们散了,北境就垮了。北境垮了,大周就没了。裴大人,你骂本王是国贼。本王认。但本王这个国贼,替大周守了十年的北大门。”


    慕容渊说完这句话,往碑林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裴大人。你额头上那道疤,是撞金柱撞的。本王额头上没有疤,但本王撞过的墙,不比你少。”


    他走了。石青色的背影在午门广场上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城门的阴影里。


    裴铮站在碑林里。慕容渊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他想起霍老将军说的——“北境军的腰牌,不是被敌人打掉的,是被自己人用银子买走的。”慕容渊是那个买腰牌的人,也是那个养军队的人。他买腰牌花了十万两,养军队花了五十万两。他买腰牌是为了让边将听他的话,养军队是因为朝廷养不起。两件事他都做了。两件事都是真的。


    裴铮回到专案组,把慕容渊的话转述给赵方。赵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慕容渊说的是实话。北境军十年欠饷,朝廷拨的银子不够,缺口确实是慕容渊补的。这件事,老夫在都察院的时候就知道。言官弹劾过慕容渊‘市恩边军’,弹章递上去,先帝都留中了。不是先帝不想办,是先帝知道,办了慕容渊,北境军的饷就更没着落了。”


    赵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慕容渊养北境军,和福王养北境边将,是两回事。福王养的是人——他收买的七个将领,每个人拿了他的银子,交出自己的腰牌。慕容渊养的是军队——他往北境军身上贴了五十万两,不是给某一个人,是给整支军队发饷、买粮、修军械。所以北境军的将领吃福王的银子,但北境军的兵吃的是慕容渊的粮。福王拿到了七个将领的腰牌,慕容渊拿到的是十万兵马的心。裴铮,你收网的时候,要收的不是福王一个人。是福王和慕容渊两个人。福王容易收,他的罪证确凿,七个将领的腰牌在铁柜里锁着。慕容渊难收。他的罪证——贪墨、卖官、插手漕运——也确凿。但北境军的心在他那里。你收慕容渊,北境军可能会乱。北境军乱了,北狄就会趁虚而入。”


    裴铮把女帝那道圣旨从袖中取出来——“着裴铮总督北境军饷事。”他把圣旨放在桌上。


    “所以陛下把北境军的饷,交到了臣手里。从今年正月起,北境七卫的军饷,由户部直接拨付北境行营,不再经兵部。慕容渊养了北境军十年,朝廷欠了北境军十年。从现在开始,朝廷不欠了。北境军的粮,朝廷给。北境军的饷,朝廷发。北境军的心,朝廷自己讨。臣替陛下许了这个诺,陛下认了。臣就要把这个诺做到底。”


    赵方看着桌上的圣旨。朱红色的御笔,墨迹早就干了。他把圣旨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末尾那行小字时停住了。“裴铮替朕许的诺,朕替他认了。”赵方把圣旨放下。


    “陛下给你这行字,是把她的那份责任,也放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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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肩上了。”


    “臣知道。”


    裴铮把圣旨收回袖中。袖子里还放着沈青竹的信、女帝之前的亲笔信、那几块金牌、洛水边捡的石头。东西越来越多,袖子越来越沉。


    二月二十五。裴铮以北境军饷总督的名义,发了第一道公文——给北境七卫的。公文的内容很简单:自今年正月起,北境七卫军饷由户部直拨,不再经兵部转手。正月的饷银已在路上,二月的饷银月底发出。每卫派一名军需官进京,常驻北境行营京城办事处,直接向总督衙门领取饷银。公文末尾盖着裴铮的宰相大印和新刻的“总督北境军饷”关防。


    这道公文发出去之后,裴铮在专案组值房里坐了一下午。何良给他续了三次水。茶是大理寺的茶叶沫子,泡到第三遍已经没有颜色了。裴铮端着茶碗没有喝,看着南墙上的纸页。吴三桂。刘应龙。王启年。张勇。赵率教。满桂。曹文诏。七个名字。七块腰牌。七个人现在还在北境各自的卫所里,每天带兵、巡边、操练。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腰牌已经锁在京城专案组的铁柜里。他们也不知道,朝廷给他们发饷的银子,不再是慕容渊的银子了。


    “何大人。你说,吴三桂收到我的公文,会怎么想?”


    何良想了想。“他会想,裴大人是不是在骗他。朝廷欠了他十年饷,突然说不欠了,他不信。”


    “他不信,就会继续听慕容渊的。慕容渊让他动,他就会动。”


    “是。”


    裴铮把茶碗放下。“所以要让他信。怎么让他信?不是靠公文。是靠银子。第一笔饷银送到宣府的时候,吴三桂会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朝廷的库银,不是慕容渊的银票。他看见银子,才会信。他信了,才会把心从慕容渊那里收回来。”


    何良把吴三桂的名字从南墙上摘下来,放在另一边。那边是何良新留出来的一块空白墙面。


    “裴大人。第一笔饷银什么时候到宣府?”


    “三月初五。”


    ……


    三月初五。宣府。


    秦昭站在宣府卫的校场上。校场上列着三千兵马,鸦雀无声。秦昭身后是十辆大车,车上装着一口一口的木箱。秦昭让人把木箱卸下来,在校场上摆成一排。打开。白花花的银子。三千兵马的目光全部落在银子上。秦昭没有长篇大论,说了一句话。


    “朝廷给弟兄们送饷来了。裴大人让老子带一句话——以前欠的,一笔勾销。从今天起,每个月饷银按时发,一天不拖,一两不少。裴大人说的。”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站在第一排的一个老兵忽然跪下去,面朝京城的方向磕了一个头。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三千兵马跪了一地,磕头的声音在校场上此起彼伏。秦昭站在银车前面,北境的风吹着他的战袍。他没有跪,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消息传回京城是三天之后。裴铮在专案组值房里看完秦昭的信,把信递给赵方。赵方看完,把老花镜摘下来。


    “吴三桂呢?”


    “吴三桂没有跪。秦昭说,吴三桂站在校场边上,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一个人回了营房。秦昭派人跟着他,看见他把福王给他的那封信——就是和腰牌一起送到霍老将军那里的那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烛火上烧了。”


    裴铮把秦昭的信收进袖中。“第一块腰牌,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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