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晗玉回到东卧房后沐浴更衣,鱼儿似的窜进帷幔,肆意舒展筋骨。
翠瓶笑道:“姑爷那么高大的身躯挤在书房的小床上,小姐一个人霸占这么大的喜床。”
“胳膊肘往外拐了?”
“没,奴婢只是觉得姑爷秉性温和。”
崔晗玉趴在床上双手托腮,翘起的脚勾在一起,一边思考一边问道:“你不觉得顾廷居是一个允许他人失误的人吗?”
这样的人,内心平和温煦,包容万象,气自和,身自舒。
翠瓶打趣道:“奴婢哪儿知啊,还是小姐了解姑爷。”
崔晗玉一噎,啧一声刚要教训敢拿她取笑的小丫头,忽听门外传来管事婆子的禀告声,“公子,少夫人,宫里来人了。”
来人是内廷一名宦官,说是代替皇后娘娘前来赏赐顾府的人。
从家主、主母到姨娘、管事,皆有赏。
皇后母女前阵子染了水痘,一直在后宫调养,谢绝会客,已有二十来日没有见过姐姐和外甥女的崔晗玉看着十几箱子的珠翠罗绮,抿唇浅笑,知晓这是姐姐在为她撑腰。
家主携府中人向皇后娘娘谢恩,管事们转头又向崔晗玉道了谢。
送走来客,崔晗玉偷瞄几次顾廷居手上的红木匣子,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
碍于他人在侧,她忍着好奇没有多问,待合起房门,直截了当地拦住了男人的去路。
“是什么啊?”
顾廷居打开木匣,一股腥味扑鼻,他凝着木匣里的硕大药丸,浅瞳划过一丝了然。
崔晗玉还在探头探脑,“这是什么?”
“补药吧。”
补药?崔晗玉惊愕抬头,对上顾廷居意味深长的眸光,雪白的耳朵轰然充血。
适才还在多心顾廷居怂恿婆母敲打她圆房,这会儿反被猜疑,百口莫辩!她眨眨眼,生硬道:“不是的。”
“那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那你说不是。”
崔晗玉猜到一定是母亲入宫或托人送信与姐姐念叨过她与顾廷居还未圆房的事,姐姐才会送来补药。
耳朵红红的女子扭头就走,才不要陷入窘境,她深知不利于自己时,辩解反而越描越黑。
顾廷居低头盯着发散腥味的药丸,两指一掐合上木匣。说补药都是隐晦的,这东西多半有助兴的功效。
以某种动物的某个部位研制。
没了脸儿的崔晗玉决定不再向外人透露自己的房中秘密,可次日被何知微和冯令宜调侃时,还是主动交代了自己与顾廷居的现状。
“还没圆房啊。”何知微撇撇嘴,“火候不到?大理寺卿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忍得住呢?”
父兄妻妾成群,何知微自小觉得男子都是风流多情的,没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崔晗玉今日出行是由冯令宜车接车送,在跳下马车与好友道别时,她注意到一辆停靠在府门旁的马车。
有客登门。
冯令宜认出那是邹商的马车,只因她的父亲时常会邀邹商到冯府一叙。
崔晗玉目送好友离去,随即回到兰庭苑正房,正瞧见兰庭苑的管事端着茶具走进西卧。
“少夫人回来了。”
“嗯。”
崔晗玉点点头,走到西卧前探身,见两道身影坐在三联屏折前的棋桌旁,“咳咳。”
轻声交谈的两人寻声望来。
顾廷居向门外的女子招招手,动作自然。
邹商起身作揖,“邹商见过嫂夫人。”
“邹侍郎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会。”
崔晗玉笑吟吟地走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这名与顾廷居并称新贵双杰的男子,一袭玄衣包裹身躯,挺拔秀颀,不苟言笑的脸上,眉如刀锋,勾勒出犀利的弧度。
都说此人性情冷漠,不易亲近。
事实也是如此,能与他攀上交情的人少之又少,包括邹家人。
昔日听父亲说起过,邹商在战场上归来便搬出了邹府,甚少与亲人来往。
三人落座后,崔晗玉在两兄弟交替行棋间流转着视线。
一个攻势凶猛,一个只退不攻。
顾廷居在她不下十次的蹙眉后,没再落下手中棋子,“想说什么?”
观棋不语,崔晗玉摇摇头,示意他们继续。
顾廷居却将手中棋子递给了她。
崔晗玉有点犹豫,还没摸清邹商的段位呢。若是在高手面前卖弄自己那点棋艺,会被取笑吧。
可她一向喜欢迎难而上。
接受挑战的崔二娘子按着顾廷居这方的局势落下棋子,想要一点点由退变守。
邹商没有因为更换了对手就转变态度,反而加大攻势,在收官之时一棋定乾坤,击垮了崔晗玉的防守。
只退不攻尚能拖延棋局,变为防守反而快速溃败,崔晗玉方意识到,顾廷居不是只退不攻,而是以退为进,请君入瓮。
“我输了。”
崔晗玉挠挠鼻尖,为自己没有参透顾廷居的布局而赧然。
顾廷居并不在意输赢,察觉到她的赧然,也没管对面的兄弟如何自处,详细为她复盘棋局并加以分析,在她露出受教的认真神情后,笑说茶壶空了。
这是崔晗玉的拿手活,她立即执起紫砂壶向外跑去。
邹商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言传身教,在养女儿?”
顾廷居收起一颗颗白子,道:“继续。”
“真动情了还是对无辜被牵连者的补偿,所以耐心十足?”
衔棋的动作一滞,顾廷居语气寻常道:“阿商,话多了,我不是你的犯人。”
邹商收起黑子入棋笥,没再继续不愉快的话题,他猜到顾廷居娶妻,与长公主有关,只是猜不到长公主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顾廷居对崔晗玉又是怎样的情感态度,“快到裴昀的忌日了。”
顾廷居垂眸落下一颗白子,示意邹商继续行棋。
**
冯令宜回府的路上突然折转,拐进一条巷子,直奔一座小宅而去。
这是程沐朗为他二人准备的婚宅,在高门眼中自是寒酸,但冯令宜挺满足的。程沐朗祖籍不在京城,自小借住在叔父家,寄人篱下不说,还因未取得功名无法入仕,囊中羞涩。这座小宅,还是他的叔父看在情分上赠予的。
冯令宜知他难处,没有过一句抱怨。
女子跳下马车,走进还未栽种完草木的小院。再有一个月就是他们的婚期,她隔三差五就会来监工。
刚好程沐朗也在。
两人坐在荫凉处闲聊,冯令宜问起他近来功课如何。
“叔叔为我介绍了一位名师,但愿能够托举我吧。”
“还是要靠自己,别指望他人。”
程沐朗笑笑,拿出一个贡果擦拭在身上,“叔叔从宫里拿回来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冯令宜的父亲是刑部尚书,御赐贡果对她而言并不稀奇,可她还是露出欣悦,吃得香喷喷。
程沐朗盯着她瞧,忍不住倾身靠近,却被躲开。
“不可。”
“令宜,我们马上成亲了。”
“还要等到大婚后。”
程沐朗坐直腰,有些败兴,相识至今,这位高门闺秀连手指都不肯让他碰一下,可她骨子里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还要拜她那两名闺友所赐。
“还是少与她们往来。”
“她们?”
“还能有谁。”
冯令宜擦了擦唇,“你说晗玉和知微,她们有何过错吗?”
“你容易被她们带坏。”
欲加之罪吗?冯令宜是公认的好脾气,从不会无缘无故耍性子、闹别扭,可此刻凝睇程沐朗的目光透着薄薄的凛然,低声警告道:“晗玉和知微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谁也不能诋毁她们,尤其是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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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女子的严肃,程沐朗笑叹:“看看,一提到她们,你就护短,比亲人还亲。我说笑呢,别当真。”
“说笑也不行。”
程沐朗更觉扫兴,嘴上赔着不是,心里不是滋味。对冯令宜,他总是要处处忍让,不能顶嘴,也不能评价她的朋友,半点畅言的快感都没有。
憋屈。
可外人还说,是她处处迁就他。
**
两日后,崔晗玉收到冯府送来的喜帖,烫金的帖子精美考究。送帖子的人说,每一封请帖都是冯尚书亲自书写的。
冯尚书宠女名声在外,才会允许女儿嫁给门不当、户不对的落榜书生,这事儿早已成为人们的谈资。
崔晗玉又是一阵百感交集,可她唤不醒那个傻子。
“是令宜傻还是我多管闲事?”
出嫁前,她在家中嘀咕过程沐朗的不是,被母亲数落咸吃萝卜淡操心,说人家尚书夫妇都没急,她急个什么劲儿!
那是因为程沐朗在尚书夫妇面前善于伪装,外饰品行。
陪在一旁的翠屏替流露愁容的女子按揉起肩胛,“青梅竹马的情意太深厚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小姐还是不要多想了。”
崔晗玉捏着喜帖,指甲发白,“忍不住。”
程沐朗那厮,附庸风雅、沽名钓誉、贪小便宜,绝非良人,她不愿好友搭上自己的余生幸福。
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就这样了吗?
寅时三刻,崔晗玉特意起早,提前等在正房门前,待西卧拉开门,她扭过头,目光在随意流转间微微凝滞。
官袍束革带,乌纱与笏板,一双星目在乌纱下波澜不起。
比起喜服,这身绯红补服为顾廷居添了清冽的威仪。
“你这身不怎么显年纪。”
朝中四品以上文臣穿着绯红官袍,崔晗玉见过身形、气度各异的高官,大多上了年纪,饱经风霜,很少见到如此年轻的权臣。
邹商也同样年轻,但她没见过邹商身穿官袍的样子。
“当你是夸赞了。”顾廷居走出隔扇,与崔晗玉站在屋檐下,没计较她在夸赞上的吝啬。
风轻扬,吹散宿雾,阵阵清爽。
**
下马石前,朝臣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等待入宫。当顾廷居的马车缓缓停下时,周遭尽是或道喜或调侃的音浪。
“看顾大人满面春光,必定与新婚妻子如胶似漆啊。”
“要不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缘分误打误撞才绝妙。”
“改日还要与顾兄喝上几杯沾沾喜气。”
面对凑上来的人群,顾廷居始终泰然,直到有人提醒他,崔尚书到了。
顾廷居笑着说了声“借过”,朝着步下马车的崔昌荣一揖。
这一揖,叫有心人没了奚落的谈资,同时感慨世事无常。
剑拔弩张的两人因一桩错姻缘结为翁婿。
早朝后,顾廷居径自离宫,没去注意远处树荫里一道雍容的身影。
长公主凝睇了会儿,忽听稚嫩童音传来。
“姑姑,那是我的小姨夫。”
长公主寻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粉嫩小丫头,圆头圆脑,正伸手指着顾廷居的背影。
八岁的小公主梅雅韵跑到长公主跟前,仰头笑嘻嘻道:“大理寺卿,是我的小姨夫了!”
母后说过,她的小姨夫是拔得头筹的状元郎,没想到,不是今科状元郎,而是上一位状元郎。
“本宫会不识大理寺卿,还需你来介绍?”长公主迈开步子,避开过于热情的小侄女,去往御书房。
两拨随行宫人纷纷垂下脑袋,不敢去揣度长公主对小公主的态度。
梅雅韵觉得姑姑今日比之以往更为冷淡,她无意识地将食指塞进嘴角,没一会儿就将这点不愉快抛到脑后,眼睫弯弯地盯着远去的清隽背影,透着狡黠,与崔晗玉嬉笑的模样有些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