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晗玉回到兰庭苑,什么也没问,欣赏起花墙前葳蕤生长的紫藤,等翠瓶备好浴汤,她走进正房湢浴,褪去衣裙跨进木桶,浸泡在温水中。
汽水缭绕,花瓣绽开,遮挡些许春光。
服侍在旁的翠瓶从不是个多嘴的,但还是忍不住腹诽,蝙蝠有招福迎祥的寓意,常出现在器皿、丝绸上,长公主赠予新婚夫妻任何式样的蝙蝠器具,都可理解为祝福,偏偏活体蝙蝠令人生畏恶寒。
用意不纯。
“小姐。”
崔晗玉知道翠瓶想问什么,没有应声,安静地打湿长发,以皂角搓揉。
须臾,一袭海棠长裙的女子坐在妆台前绞发,过分白皙的肤色透出沐浴后的粉润。她拿起一罐桃花膏嗅闻,是喜欢的味道,抹开的质地如酥酪丝滑。
顾府为新妇准备的妆品皆是上品。
可没等涂抹完脖颈和手肘,就有人带着答案主动上门。
崔晗玉没有诧异,这事儿诡异,顾府势必要给她一个交代。
“大嫂方便吗?”
顾廷居的嫡妹顾青筱适时出现在敞开的隔扇外。
崔晗玉快速抹匀桃花膏,拉住顾青筱的手,带人走进卧房,并吩咐翠瓶取来嫁妆里的茶罐。
“小妹可喝得惯毛峰?”
“喝得惯。”
顾青筱随崔晗玉坐到软榻上,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颊边浮现一对梨涡,齐额的刘海下,一双眼睛漆黑黑的,映出对面女子的虚影。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是来解惑的。
“大嫂可听说过长公主和裴小伯爷的旧事?”
“自然。”
崔晗玉歪倚在如意枕上,姿态闲适,看上去不怎么介意适才的状况,好整以暇等着下文,像个局外人。
毕竟这段婚事阴差阳错,非她所愿,还未生出顾氏长媳的自觉,对自己的丈夫没有占有欲,更不会在意其他女子对顾廷居的态度。
担心大嫂误会,顾青筱赶忙解释道:“裴小伯爷临终托付兄长和邹大哥照顾长公主,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履行承诺,还将小伯爷的旧部尽数留给长公主,可前阵子,那些旧部中的几名老伙计来向兄长辞行,说不想再留在长公主府了。”
刚好翠瓶端来茶具,顾青筱接过沏好的盖碗放在手边,“几人辞行数次,都被长公主回绝,不得已才求上大哥。”
崔晗玉柳眉微挑,推测道:“长公主把他们当作念想小伯爷的慰藉,不愿放行,与你兄长产生了冲突?”
“是。”顾青筱顾不上饮茶,继续解释道,“不止这些旧部,还有一匹小伯爷生前留下的战马,也是长公主用来思念爱人的慰藉,可怜那匹马患了重病,每日以药吊命,痛苦不堪。兄长想要了结它,长公主不允,加剧了矛盾,两人已数月不往来。今日事,多半是长公主的报复与发泄。”
“所以,长公主对你兄长并无男女之情,只是气不过在裴小伯爷的事上有人替她做了决断。”
“正是!”顾青筱探过身子靠近崔晗玉,急切道,“大嫂不要误会兄长。”
崔晗玉被逗笑,还没见过这么替哥嫂着想的小姑子。她捏捏少女的脸蛋,摆出善解人意之态,“我清楚了,不会误会的。”
顾青筱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心想兄长可真有福气,娶错了人,还误打误撞娶到这么知书达理又香喷喷的妻子。
崔晗玉被小姑子直白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松开手向后仰去,“我脸上有东西?”
“大嫂真好看。”
崔晗玉更不自在了,极力维持淡然,还是想要在未及笄的小姑子面前稳重些。
**
长公主府。
要说能随意出入公主府的客人,朝廷内外超不过三人,顾廷居是其中之一。
久不见其登门,门侍火急火燎前去通传。门客们纷纷上前行礼,更有迎上来寒暄的年迈宦官,脸上溢出笑。
“顾大人总算来了,殿下正在书房作画呢。”
人心瞬息万变,数月不曾往来,再牢靠的锁也会锈迹斑斑。老宦官边感慨,边引着只身前来的顾廷居朝正殿走去。
斜照的晚霞射入廊道,打在男子侧颜,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府邸偌大奢华,草木葱茏,十步一景,无需出府就能欣赏山峦秀色。即便是去一趟正殿,都要越过一片片清雅高洁的玉兰。
裴昀最喜玉兰,放眼整座京城,长公主府的玉兰最是娇艳。
顾廷居停在正殿书房外。
室外晚霞绚烂,室内孤灯一盏,璀璨霞光照不亮一室阴暗。
“来了。”
书房中的女子自案上抬头,浓颜擒一丝笑,视线流转在顾廷居的着装上。她摆摆手,示意婢女连同院中护卫一并退下,“还以为你再不会登门。”
“臣是没打算再登门,但今日不给殿下提个醒,怕殿下日后会做出更荒唐的事来,波及自身就算了,臣为局外人,并不想蹚这趟浑水。”
长公主墨笔微顿,斜划一笔,破坏了画作的美感。她放下笔,透过敞开的窗棂看向外面的人,“谦虚了,顾大人做事滴水不漏,永远能将自己置身事外。”
就像她想要向他求个孩子,他断然拒绝,不日便与人订下婚事以避嫌。
“本宫是觉得与顾大人生下的孩子,无需担忧天赋,日后必是翘楚,看把大人吓的。”
梅昭宁兀自笑着,慢慢看向北方,“本宫要脸面,没打算赖上大人,只是想要弥补此生没有与裴昀生子的遗憾。”
提起裴昀,她气息渐变,声幽幽,眼空洞,“裴昀为你和邹商而死,你二人中该有一人给本宫留个念想。邹商为人阴郁,还是你比较合适。”
“仅此?”
“什么?”
有些心事不可传出此处高墙,但四下无人,顾廷居不再藏着掖着,“圣上龙体羸弱,难以再有皇嗣,膝下有女无子,或会从亲王子嗣中物色最合适的人选。殿下此时想要孩子,是何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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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无需臣言明了。”
长公主静静凝睇窗外的男子,昔年会替她摆平大小麻烦事的人忽然不念旧了,对裴昀的愧疚似乎随着时日变淡了,才会戳破甚至试图制止她还不能让外人知晓的野心。
可这份野心的前提,是得到圣上的首肯,并成功诞下麟儿过继到圣上膝下。
“所以你不惜娶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断了本宫的念头。”
“殿下想母凭子贵,凭这一点,臣不觉得殿下适合朝堂夺权。”
“不母凭子贵,若圣上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如何与那些亲王抗衡?”
晚霞被愈发浓厚的云层遮挡,天光骤暗,吞噬掉顾廷居眼尾最后一丝微光。他转身迈开步子,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女子也可君临天下。”
长公主望着顾廷居远去的背影,锁紧的眉不见舒展。
她当然不解,观念被规矩深深束缚,这也是顾廷居放弃扶持她的原因,即便有愧于裴昀。
草木纵横交错的光影随着敛尽的晚霞消失,顾廷居站在无光的垂花门旁,听马夫陈述着那匹战马的病情。
“带我去马厩。”
马夫引着顾廷居走进宝马众多的公主府马厩,“就在里面。”
顾廷居走到墙角奄奄一息的马匹旁,曲膝下蹲,伸出手抚摸倒地残喘的战马。
这是裴昀一手养大的马,承载少年裴昀的欢笑和意气风发。
马匹不能站立,轻微抽搐,瘦骨嶙峋,褥疮斑斑,散发腥臭味道。
顾廷居抚摸向马匹长长的脖子,带着安抚,最终缓缓为它盖住眼帘,在马夫来不及反应时,抽出马夫腰间匕首,手起刀落。
血溅衣袖。
“顾大人!这要如何向殿下交代?!”
顾廷居起身,递过匕首,以锦帕擦拭自己手上的血迹,转身淡淡道:“如实交代。”
**
夜幕沉沉忽起风,吹动檐下纱灯起伏摇曳,投下鬼魅灯影。
崔晗玉在打了不下三回瞌睡后,终于等回顾廷居。看他没有异样,便没有多问。
“我说过要适应一段时日,今晚你睡书房。”
正房有东西两间卧房,西卧为书房,备有临时休憩的床与榻。崔晗玉坐在喜床上,理所当然地鸠占鹊巢,姿态不容人反驳。
顾廷居问道:“没有要问的?”
“青筱与我解释过了。”
在崔晗玉看来,长公主针对的是眼前的男子,与她无关。他们还没熟悉到可以打听彼此私事的程度。
顾廷居叮嘱一句“明日回门,早些歇息”,便去了对面西卧。
归宁的备礼无需他挂心,有母亲和专门的管事婆子操持,但他还是与小厮询问了礼单的细节,连酒水、香茗的种类都有过问。
从架格上取下一罐珍藏的雀舌,他吩咐小厮装进礼箱中。
无他,崔昌荣在饮茶上较为挑剔,平日里最常饮用的就是雀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