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后,堆放杂物的这间屋子便成了一方隐蔽又可怖,被人遗忘了的角落。
屋子里那扇极小的窗户闭得紧紧的,外边不再有光线透进来。
贴地坐着有些冷,秦杏一直维持着环抱膝盖的姿势,四肢都僵麻了。
犹记得身后是个柜子,旁边地上也堆了几个瓷瓶。
怕碰到了发出响动,她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只偶尔捏一捏腿,轻微缓解一下麻木。
这里是二楼最尽头的房间,不仅来往的人少,一楼的声响也很少能够穿透过来。
她在枯燥得好像没有尽头的等待里,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恐惧,只是脑子里七七八八的念头还平静不下来。
其中最强烈的一个念头,是逃出去。
两张门被守得密不透风,除非变成蚊子,否则休想出去。
除此之外,她一遍遍天马行空的想着其它逃出去的手段。
比如,偷偷搭个梯子,从外墙翻出去。
又或者,从墙根下挖个地洞,爬到墙外。
这些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只是她要么缺少工具,要么缺少时间。
要说干脆利落只需要勇气的逃跑方式,倒不如……砸烂窗隔,从这二楼窗口上跳下去。
今日从楼梯下滚落的痛感还记忆犹新,脑中某条血管却已然突突地跳动着,蛊惑她转头看向那扇窗。
没关系,不是摔过一次了吗?不会出事的。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一遍遍地给这个危险的念头添火加柴。
前堂,在春红一错不错地盯视下,清香又弹完了一曲。
阎非起身告辞,再次取出一锭银子,充作酒钱和打赏。
清香行礼谢过,放下琵琶,双手柔柔地拉住阎非的衣袖,“奴家送送官人。”
阎非眉心一蹙,下意识要将衣袖抽出来。
还没动作完,一个折得小小的纸条先一步被清香塞入了他手心。
出宜春楼,阎非随便选了个方向走了一段路,谨慎确认过周围无人,才展开那张卷成一卷的纸条。
最先跃入眼帘的是‘老鸨’二字。
他眉头紧锁地继续将纸条打开,很快看清写的第一句话是‘老鸨欲迫秦杏卖身’。
尽管早就发现宜春楼有些猫腻,看到这行字阎非也还是‘噌’地冒出了一股怒火。
左手拇指将剩下的一截纸条一次性拨开,然后便看到了清香给自己的提示:‘或可找秦三娘破局。’
“秦三娘。”他近乎呢喃地将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念了一遍。
从西北军营出发后,他骑快马一路风雨兼程赶路,于昨日傍晚进入的郸州地界。
就近寻了一户农家借宿了一晚,今晨又起来赶路,辰时不到,好歹赶到了李家沟。
李家人带他去了李全坟前,却对秦杏的去向绝口不提。
他几番打听得知秦杏娘家在秦家村,寻了过去,从那里的村民嘴里得知秦杏回到娘家后过得并不好,甚至于从前些日子起不知所踪。
村民们都不知秦杏下落,他找去秦杏几个兄长家中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亮明身份寻了里长,里长方告知前不久有人替秦杏办了去郸州城的路引,那人名字正是秦三娘。
秦三娘的夫家阎非当然也去寻过,可偏不巧,门窗紧闭,家中无人。
他犹豫是守株待兔等秦三娘归家,还是直接去郸州城寻秦杏。
郸州城三年前李全成亲,他倒是去过一次,犹记得城内极大,想要寻一个人想必不容易。
恰好这时秦三娘夫家的邻居从溪边浣衣归来,他向人家讨了碗水喝,借机从人家那儿了解到了秦三娘为人。
得知秦三娘和其丈夫常做一些拉皮条的活儿,阎非再也无法空等下去了。
骑着马赶在日落前进了郸州城,随便找了一处客栈放下行李、把马拴入马厩,刚好天也黑了,他就沿着这些亮着红灯笼的花楼寻找起来。
本来想先把这个秦三娘放一放,找到秦杏再说。
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绕不过。
取出怀里的火折子走到背风处将手里的纸条焚烧干净,阎非沿着傍晚记下的路线,先回了客栈。
花楼的酒水菜肴出于警惕阎非一口都没碰。
他虽没去过风月场,但也知晓那些地方有颇多见不得光的手段。
回客栈食用了些东西果腹后,他简单冲了个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衣。
依郢国律,夜间私闯民宅者,笞四十。
阎非知晓这条律法,所以不仅寻了块布巾将下半张脸牢牢遮住,还又在脑上包了一条头巾,确保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一双手。
顺着客栈二楼的檐角来到马厩顶棚,再翻过院墙,成功到了客栈后巷。
到达宜春楼时,距离子时只剩一个时辰。
宜春楼前堂只剩下两三桌喝得酩酊大醉的纨绔子弟在胡言乱语耍酒疯。
阎非隔着很远听了听动静,小心绕开了前门。
他并没有过偷鸡摸狗的经历,但曾在军中当过一两年斥候。
晚上两进宜春楼,整个前堂的人员分布、地形他都早已牢记于心。
但光记住前堂是无用的。
想要找到秦杏,恐怕要一间一间屋子去搜寻。
顺利的话,能把秦杏找到,确认她是否安全。
不顺利的话,中途行踪暴露被人发现,也绝不能叫人捉住。
因此入楼前,他要仔细计划好从何处进去,自何处离开。
阎非沉心静气,站在院墙外一步步丈量宜春楼的大小,细听楼里有没有人轮班巡逻守卫,观察外墙是否有薄弱点。
……从主楼左边起,顺着整个外墙走上了一遍,来到了主楼右侧。
接近打烊的时间,楼中最后一桌客人也散了。
隔着高高的院墙,阎非听到有杂役在院中走动的声响,间或会有人打个哈欠,跟身边人抱怨今日遇到的难缠客人。
绕着楼体打转的这一圈,阎非每隔不久就能听到一些细碎的脚步声,但规律性出现的脚步声倒是没有。
阎非猜测,傍晚至子时这段时间里,宜春楼内零零碎碎走动的人很多,因此没有安排人巡逻。
至于子时之后有没有,则不好判断。
不管是夜袭敌营还是夜探敌营,都绝不能鲁莽冒进。
摸清敌军的行动规律,方能制定计划以达成目的。
在跟宜春楼隔了一条街的小巷子里,阎非靠着墙阖眼养神,静待着时机。
……
脑中的念头愈演愈烈后,秦杏终于撑着有几分发麻的腿站起来,走至那扇她盯视了许久的窗户前。
推开它,跳下去。
区区两层楼,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她在心里做足了心里建设,终于鼓起勇气去推那扇窗。
轻轻一推,窗户纹丝不动。
她加了些力气,仍然纹丝不动。
怎么会?
清香姑娘房里有一扇窗户,她亲手开过,不就是用力推开的吗?
——忘了,底下有个小栓。
她照着记忆向下摸索着,却没摸到印象中的东西。
怎么回事?
心头有些慌,她想,或许是开错了,不应该向外推的,往里拉试试呢?
十息过后,窗户仍然纹丝不动地合拢着。
秦杏把整个窗框摸索遍了,终于发觉这杂物间的窗户跟墙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块,根本无法打开。
意识到的一瞬间,秦杏简直心灰意冷。
心中一片麻木之际,恰好走廊上有人经过摔碎了一个瓷瓶。
清脆的动静将秦杏吓得一激灵。
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抱住臂膀缩着脖子,瑟缩着就地蹲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什么地方一样躲藏起来。
“你怎么做事的?知道这个瓷瓶值多少银子吗……晚些再给你算账!现在快去拿东西来清扫干净碎片,当心扎了客人的脚!”
外头的训斥声让秦杏恢复了一丝清明。
等走廊上那个瓷瓶的碎片被清扫干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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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腿脚没什么力气,摇摇摆摆地借住外力,慢慢扶着墙站起。
她想重新回到那扇屏风之后,至于能藏多久都看天意吧。
走着走着,掌心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件。
——触感奇怪,非一般的摆件。
稍作犹豫,秦杏将其从墙上取了下来。
这东西不是很厚,长长一条,顶端是圆柱形,还刻了些花纹的样子,像是供人抓握的。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握上了那雕花的圆柱形把手,稍一用力,剑和剑鞘开始分离。
原来是一把软剑。
很多个念头从脑子划过。
或许,可以在别人冲进来要将她抓去签卖身契的时候将剑比在脖子上,以命相挟让老鸨放自己自由。
或许,也可以在老鸨拒绝自己后凭这把剑拼个鱼死网破。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多个大胆离奇的念头一一划过。
可能是天无绝人之路,某个瞬间秦杏突然有了一个新的念头——为什么不用这剑锋去把窗户磨开呢?
这算得上一个十分有用的念头。
她捧着剑到了窗边试了一阵,发现全然可行!
窗户虽然是和墙体嵌在一起的,但是窗户的窗架明显比墙体薄弱,只由一些细细的木头连接着。
她只要磨断五六根两指粗细的木头,就能将整个窗户掏空下来。
心里这般想着,她也这般做了。
一只手拿着剑柄,另一只手捏着剑刃横向的对着木头去摩擦并不是件容易事。
上手摸了大概十来下,秦杏就因心急而割伤了手。
好在她控制了些力道,只是一道不深的伤痕。
虽然受了伤,但效果也是有的。
被剑锋反复摩擦的地方已经有了不浅的锯痕,掉落了不少木屑。
可能锯了一两个时辰,也可能过了更久。
秦杏手上深深浅浅的伤已经多得数不清了,软剑也早已在过程中折断成几截。
终于,最后一根两指粗的木头也近乎被她锯断了。
感受到窗框只有那么薄薄一丝连接在窗架上,秦杏终于松开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僵硬的手指,放下了剑刃。
几次握拳又松开,手指的灵活度恢复了些许,她又抬了抬肩膀,让头和肩也放松了一下。
确定身体不会拖后腿了,她才好好把住窗框往外一推,顺利将锯了半天的窗框卸了下来。
有清凉的风夹杂着雨丝吹拂到了她脸上。
秦杏深深吐出一口气,此刻的心情介于开心和紧张中间。
既有即将逃出生天的轻松,又有因为楼层高度而产生的些许害怕。
如果摔断腿的话,不知道半晚上能够爬行多远。
希望能远一些吧,尽量不要让老鸨有机会发现从而将她抓住。
今日刚发了月钱,她的所有铜板都好好揣在怀里,清香姑娘赏的那只银镯也好好戴在手上。
她从没受过摔伤,也从没在郸州城的医馆里看过病……想来城内的医馆收诊金会比村里的郎中收得贵一些,希望她所有的家当能交得起诊金。
当然,最好是交完诊金后还能有些剩余。
将七七八八的想法清除后,秦杏仔细探耳除去聆听了一阵动静。
前堂好像没动静了,后院的那些屋子好像也都熄了灯。
她轻轻把手里的窗框放下,谨慎地完成跳下前的最后一步——将一块遮尘的布折成一叠,塞入嘴中。
她记得下午从楼梯上滚落都很疼。
如果疼痛再剧烈一些,或许她会痛呼出声。
为免引来更夫或者惊动楼里的人,一定一定要将所有痛苦都憋住。
似乎是万事俱备了。
她将腿伸出了窗框。
先是一条腿,再是另一条。
最后是大半个身子。
即将一跃而下的前一刻,她听到了一些瓦片的轻响。
动作顿住,顺着声音看去……好像对上了一双黑亮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