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劳尼的提问,默罕王子微微一笑。
“可别小瞧了这书,这里面可是有大学问的。”
他拿起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在手里掂了掂,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
插图画得很精细,一头母猪侧躺着,身边围着一圈小猪,旁边还标注着各种箭头和文字说明。
“你看,这里面涉及到了非常丰富的农学内容。不光是母猪,还包括养猪、养鸡、养鸭、养鱼、养羊……怎么配种,怎么接生,怎么防疫,怎么喂食,怎么搭棚,怎么过冬。内容十分详细,每一步都有图解,每一段都有说明。就算是从来没有养过牲畜的人,照着这本书做,也能把牲畜养得肥肥壮壮。”
他把书翻到目录页,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个章节。从“母猪发情期的判断”到“仔猪断奶后的饲养管理”,从“鸡舍的通风与保温”到“鸭瘟的预防与治疗”,从“鱼塘的水质调节”到“牛羊的冬季补饲”,可谓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我们月氏国养殖业一直不发达。西域那地方,水草不算丰美,土地也不算肥沃。老百姓养牲畜,全靠祖上传下来的老法子,一头猪养两年还不到两百斤,鸡鸭动不动就闹瘟,死一半活一半是常事。看过这本书后,我受益良多。其中一些关于牲畜养殖的办法,完全可以用于我们国家。比如里面讲的‘母猪产后护理’,说是母猪生了小猪之后,要单独隔开,喂温热的麸皮水,补充营养,防止感染。以前我们那里哪里懂这些?母猪生了小猪,就扔在那儿不管,有的母猪压死小猪都不知道。”
默罕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如果照着这本书做,一头母猪一年能多养活好几头小猪。一家农户多养几头猪,一年下来就能多卖好几两银子。积少成多,国家的元气就慢慢恢复了。”
听到这里,劳尼和其他几人对视几眼,眼中的神色都是震惊。
他们从小在草原上长大,部落里的牲畜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可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产后护理”是什么,“防疫”是什么,“配种优化”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马要喂精料,羊要赶草场,牛要过冬暖棚,别的就全靠老天爷赏脸了。
良久,劳尼才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几分不好意思。
“默罕王子,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只是……身为一国王子,看这种书是否会被人批评说不务正业?我父亲要是知道我在这里看母猪下崽的书,怕是要打断我的腿。他送我来是学治国理政的,是学怎么和大乾高层打交道的,不是学养猪的。”
听到这话,默罕王子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收起笑容,放下手里的书,整个人也正襟危坐起来,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劳尼。
“此言差矣。您可知这本书是谁带头编纂的吗?”
劳尼今天才第一次看到这本书,自然不知道。
他和几个同伴都是头一回来京城,对这里的事情两眼一抹黑。
于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默罕将书翻到了扉页,用食指点了点那一页的正中央。
几个烫金大字赫然在列——【大乾皇帝天可汗李承璟御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新元二年冬月,敕命翰林院、农桑司、太医院会同编纂】。
字迹工整,印章鲜红,一看就是正经的皇家出品。
劳尼看到后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
自己居然把皇帝编写的书说成“不务正业”的书籍了,这要是传出去了,自己老爹都保不住自己。
别说老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藐视皇帝御制的书籍,这在哪儿都是大不敬的罪名。
“默罕王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劳尼的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默罕摆了摆手,笑了笑,示意他不必紧张。
“劳尼公子不必惊慌。我不是要告你的状。我只是想说,连大乾的皇帝都在关心养猪养鸡的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做藩属的,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呢?”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请诸位想一想,我们来大乾学习,目的是什么?”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坐在劳尼身后的草原少年思考了一会儿,率先开口。
“当然是学习大乾先进的文化知识。大乾有圣人,有经典,有典章制度,有治国理政的大学问。我们草原上缺的就是这些。”
默罕随后又问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正是。那我们学习到了这些知识之后,要去做什么呢?”
劳尼此时也想明白了。
“自然是造福我们家园的百姓。我们草原上的人,日子过得苦。冬天冻死人,夏天闹瘟疫,孩子养不大,老人活不长。学了东西回去,就是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默罕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欣慰。
“正是如此。本身学问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四书五经是学问,养猪养鸡也是学问。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就是好学问。能让国家富强安定的,就是大学问。”
他把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轻轻放在矮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如果能让我们月氏国的老百姓家家户户都有鸡鸭猪羊,年年有余粮,岁岁有新衣,那么他们自然就能过上好日子。我在大乾的学习就没有白费。我来大乾,不是为了镀金,不是为了回去吹嘘‘我见过大乾皇帝’,是为了学真本事,回去办实事的。”
劳尼听后,也是意识到了自己思维的局限性。
他来大乾之前,心里想的是学兵法、学权谋、学怎么跟朝廷高官打交道,从来没想过养猪养鸡这种事也能成为“学问”。
可现在他明白了,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就是真学问。
“是我唐突了。”
劳尼低下头,语气诚恳。
“默罕王子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一门值得尊重的学问。我回去之后,也要找这本书来读一读。如果能把牲畜养好了,部落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默罕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随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浴袍上的褶皱,上前一步,拉住劳尼的手臂。
他的力气不小,拽得劳尼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好了,说了这么多了,我们去放松一下吧。”
劳尼一愣,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放松?指的是?”
默罕指了指那几张麻将桌的后面,那里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后透出昏黄的灯光和袅袅的水汽。
“从这里穿过去,就是公共浴池。我们一起去泡个澡,然后找一个老师傅给我们好好搓一搓背。搓完背,再上二楼的包间,找个技师按摩放松一下。按完了,下来再吃点自助餐,边吃边聊。我来了两天,这套流程已经摸透了。”
默罕一边说一边拉着劳尼往那个方向走。
“也不知道66号技师今天上不上钟,那个小姑娘手艺好,长得也水灵。说话轻声细语的,按肩膀的时候力道刚刚好,不像别的技师,要么力气太大,要么力气太小。一会儿让她给劳尼你按一按,保准你舒服得不想起来。”
劳尼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技师、上钟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有一百个问号,可看默罕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好意思问。
不过他知道,这应该不是一件坏事,一会儿只管享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