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从帐篷区的方向跑过来。
他的军装领口照旧解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肘弯,但整个人的状态和前几天判若两人。
脸上的焦灼是明晃晃的,眼底有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没怎么睡。
他在林夏楠面前站定。
没有开口。
眼神却把所有的问题全问了。
林夏楠放下筷子,站起来。
“保住了。”
陈浩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术后七十二小时的高危期已经过了,南京军总专家做的手术,确认血管吻合口通畅,没有血栓,没有感染,腿保住了。”林夏楠看着他,顿了一拍,“但后面还有很长的路。骨折愈合、肌肉康复、神经恢复,最少半年到一年。而且那条腿的功能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具体到什么程度,得看后期康复训练。”
陈浩一动不动地站着,听完了每一个字。
他看了一眼陆铮,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林夏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群之间,才重新坐下来。
馒头已经凉了半截,她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变了很多。”林夏楠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但陆铮听懂了。
他也在看陈浩消失的方向。
“嗯。战场会改变一个人。”陆铮说,“有些人,不上战场,你永远不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样的。
……
回到宿舍帐篷的时候,帐篷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不少。
海风从帆布接缝处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潮湿凉意,和白天那股闷得人喘不上气的热浪完全是两码事。
张红馨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在喝水,看见林夏楠掀帘子进来,眼睛一亮。
“你回来啦!”
“是啊。”林夏楠把医疗箱搁在床脚,整个人往行军床上一坐,帆布立刻塌下去一块,金属框架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你怎么没去吃饭?”
“灶上送来的,吃过了。”张红馨拍了拍身旁的空饭盒,盒盖扣着,里头还留着点米粒和菜渣的痕迹。
她把搪瓷缸子搁到一旁,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我刚听魏连文说了,方瑶腿保住了?”
“保住了。”
张红馨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躺,后脑勺磕在行军床的铁管上,也不在意。
“她这个人吧,哎。”
她盯着帐篷顶看了一会儿,嘴巴动了两下,像是想找个合适的词,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平时再怎么样,当时说她要截肢的时候,我心里还真挺难受的。”
张红馨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她还不到二十五,以后要是少了半截腿,那日子……”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摇了摇头。
“还好,保住了。”
林夏楠“嗯”了一声,弯腰解鞋带。
张红馨忽然压低了声音。
她整个人从床上挪过来,坐到了林夏楠那张行军床的边沿上,两个人挤在一块,帆布被压得往中间凹了一大块。
“我跟你说个事。”
林夏楠抬眼看她。
张红馨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我刚才路过那边帐篷的时候,听见副参谋长跟这边的卫生处长说话。”
“嗯。”
“说是要给方瑶报一等功。”
林夏楠的手停了一下。
林夏楠点头:“舍身救战友,应该的。”
张红馨撇了撇嘴:“这回咱们反正肯定都有嘉奖,有几个三等功名额,不过赵老师说了,要给你报二等功。”
林夏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赵老师偏袒我。”
“偏袒什么呀!”张红馨说,“要不是你,方瑶就得截肢,她一等功,我觉得你也该一等功。”
林夏楠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我的本职工作,但她……她是真的把命豁出去了。”
四米的距离,PMN的杀伤半径,她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但她还是冲上去了。
那么短的时间,人来不及思考,只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张红馨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
“这下好了。”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帐篷外的海风声盖过去,“一等功臣,能换她爸平安落地了。”
林夏楠躺了下来,没说话。
在这个年代,一个人的命运从来不完全握在自己手里。
方瑶想把它握回来,用的是最笨、也最狠的办法。
用命换。
……
最后一天的交接工作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
帐篷里的留观伤员全是轻伤,隔天就能跟着后续批次撤离。
药品清点、器械归箱、消耗物资登记造册,赵巍拿着本子一项一项核对,林夏楠和张红馨配合着收整。
所有用过的止血钳、持针器、组织剪,全部清洗消毒,按编号装回器械包。
碘伏瓶子剩了七个,纱布卷还有半箱,青霉素用掉了一百六十多支,赵巍在消耗报表上签了字,交给接替的基地卫生员。
中午,炊事班多开了两道菜。
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油放得比平时多一倍。
一盘炖海鱼,个头不小,炖得汤汁浓白。
算是个简单的欢送会。
基地的几个干部都过来了,没有讲话台,没有话筒,就站在炊事帐篷的帆布棚子底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副参谋长做代表也回了话。
说完,大家端起搪瓷缸子,里头装的是白开水,碰了一下,算是以水代酒。
吃饭的时候,气氛轻松了不少。
张红馨边吃边跟林夏楠说:“我们回去,在北京转机,说是要住一晚。我打算到时候请个假,找个澡堂好好洗洗,你一起去不?咱俩相互搓搓。我看他们男的,都下海洗澡,搞得我也想下去洗了,太难受了!幸好要走了!”
林夏楠笑着说:“我和陆铮回去看看他父亲。”
张红馨点点头:“哦,见公爹啊。行,那我自己去了,哎,我可得好好泡一泡,泡到皮都皱了再出来!”
晚饭过后,所有人都在收拾行装。
帐篷里早早熄了灯。
海风从帆布缝隙里灌进来,咸湿的,闷闷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擦不掉的膜。
林夏楠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
旁边张红馨翻了个身,行军床的铁管吱嘎响了两声,然后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