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个专家也凑上来,一个检查骨折端的固定,另一个查看引流口的渗出物。
会诊室里安静了将近五分钟。
老军医直起身,摘下老花镜,转头看向那两个专家。
“你们怎么看?”
年长的那个先开口:“清创做得很彻底,失活组织基本清除干净了。扩创范围够大,没有留隐患。引流通畅,目前没有明显感染征象。”
另一个接话:“骨折端对位尚可,虽然腓骨是粉碎的,但胫骨完整,承重功能有基础。关键还是血管,吻合口目前通畅。”
老军医点了下头,把目光转向林夏楠。
“在野战帐篷里做的血管吻合?”
“是。”
“器械呢?”
“止血钳、持针器、细丝线。没有血管缝合专用器械。”
老军医盯着她看了三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身对422的科主任说:“送手术室。我来做二次探查和清创,血管吻合口打开重新评估,骨折端做正式固定。”
他又看了一眼方瑶的伤腿,声音沉了下去。
“保住的可能性是有的。但后面的路还长,感染关、血供关、骨愈合关,一关都不能松。”
说完,他把术中记录合上,递还给林夏楠。
递的时候,手指在记录本的封面上点了一下。
“这份记录写得很规范。”
这是整个会诊过程中,他对林夏楠唯一的评价。
林夏楠接过来,敬了个礼。
方瑶被推进了手术室。
厚重的铁门在面前合上,门上方的红灯亮了。
走廊安静下来。
林夏楠靠着墙,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面,膝盖酸软得发颤。
魏连文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手术室门外的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魏连文先开了口:“有保住的可能。”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
手术室的红灯静静亮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南方潮湿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脚边的水磨石地面上。
“走吧。”林夏楠站直了,“先去吃饭。”
一个护士把他们领到了医院食堂。
部队医院的食堂不大,十几张长条桌,这个点已经过了饭点,但灶上给前线来的人留了饭。
白米饭,冬瓜炖肉,炒豆角,一碗紫菜蛋花汤。
米饭是南方的籼米,颗粒分明,不像东北大米那么黏糯,但蒸得刚好,一粒粒饱满透亮。
冬瓜切成大块,和五花肉一起炖得软烂,汤汁浓稠,咸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夏楠饿坏了,端起碗就扒了一大口饭,又舀了一勺冬瓜炖肉盖上去。
魏连文比她吃得更凶。
两碗米饭下去,又添了第三碗,把盘子里的炒豆角扫得干干净净。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着林夏楠。
“刚才那个老军医,南京来的那个。”
“嗯。”
“他说记录写得很规范。”魏连文嚼着饭,含含混混地说,“从他嘴里能听到这句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林夏楠没回答,继续扒饭。
魏连文咽下去,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之前在学校学过的那个病例吗?讲了两天的那个,就是他做的!他姓李,南京军总的外科主任,五十年代去苏联进修过,回来后主持过好几台高难度战伤手术,在全军外科领域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他看着林夏楠。
“这种人,说你记录写得规范,那就不只是在夸记录。”
林夏楠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别想太多。方瑶的手术还没结束。”
魏连文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埋头继续吃。
食堂外面,南方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椰树的影子打在窗台上,和东北那些白桦林的影子完全是两种形状。
两人吃完饭,又回到手术室门口。
门上方的红灯亮着,没有要灭的迹象。
走廊里不时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地响。
有个年轻护士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俩人身上的军装又皱又脏,和医院里白大褂的整洁格格不入。
一个小时过去了。
魏连文第七次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又走回来坐下。
“你就不着急?”他扭头看林夏楠。
林夏楠看着手术室的门:“急有用吗?”
魏连文哑了,重新靠回椅背上。
又过了一小时。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护士先出来,回身扶住门板。
方瑶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推车上,面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输液管从手背接到悬在推车架上的玻璃瓶里。
右腿被重新包扎固定过,纱布是干净的,白得刺眼。
林夏楠和魏连文同时站了起来。
推车没有停,直接往走廊深处推去。
护士说了一句:“送危重监护区。”
两人跟了两步,没再往前。
监护区有监护区的规矩,不是谁都能进的。
又等了几分钟。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吕主任走了出来。
口罩还挂在下巴上,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汗印。
他摘了手套,攥在手里,目光扫过走廊,看见站在几步之外的林夏楠和魏连文。
他冲两人招了招手。
林夏楠和魏连文快步走过去,立正。
“血管吻合口通畅。”吕主任开口,“二次探查的时候,吻合口没有发现血栓形成,内膜贴合良好,血供已经完全恢复。”
林夏楠的指尖微微一动。
“清创面全部检查过了,没有残留失活组织,没有隐藏的异物。骨折端我们做了正式的内固定,对位满意。”
他顿了顿。
“肢体保住了。”
魏连文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晃了晃,又硬生生站稳了。
“但是。”吕主任的语气没有变,“术后七十二小时,仍然是感染和血栓的高危期。这三天是最关键的,闯过这一关,腿就彻底稳了。”
“明白。”林夏楠说。
吕主任打量了她几秒。
“多亏你们前线处理及时。特别是血管那一段,胫后动脉挫伤段切除加段端吻合,在野战帐篷里,用止血钳和丝线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