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这行当,最信的就是自己的眼睛,可眼前这一位,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岳麓寺是什么地方?
湖广第一丛林,名刹古刹,那里的和尚,哪个不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今日怎么回事,单单冒出这么个异类来?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夜色沉沉,身后除了紧闭的府门和两盏昏黄的灯笼,什么也没有。没有伏兵,没有刺客,只有秋风裹着落叶,从门槛底下钻进来,打了个旋儿,又散了。
他转回头,重新打量那位"大师"——对方正仰着脖子,朝天上翻白眼,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念叨什么,那副德行,活像是刚从疯人院里放出来的。
蒋太监的嘴角抽了抽。
好吧,也许岳麓寺真的是什么和尚都收。
他转头又问,语气比方才硬了三分,带着一股子"你糊弄谁呢"的意味:
"这位大师姓甚名谁?可有度牒?"
朱樉拍了拍刚剃的锃亮光头,巴掌拍在头皮上发出"啪啪"两声脆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亮,像是拍西瓜似的。
他龇牙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在灯笼的微光下闪得晃眼,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几分促狭,活脱脱一个不长心的泼皮——哪有半点和尚的样子?分明就是菜市场里跟人讨价还价占了便宜的地痞。
"贫僧法号三藏!自东土大唐……呃……自东土大明而来,去往西天雷音寺拜取真经!"
说到一半自己还改了口,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仿佛"自东土大唐"和"自东土大明"也没什么区别似的。
说到"取真经"三个字时,还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朝西天方向拱了拱手,那动作不伦不类,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作揖,怎么看怎么别扭。
合十的时候,两只大手用力一拍,又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一起,听得蒋太监眼皮一跳——这他娘的是手还是铁锤?
"你他娘——"
蒋太监张了张嘴,青筋在太阳穴上跳了两下,胸口气血翻涌,一句脏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儿,刚要喷出来——他右手猛地一抬,拂尘的尾穗甩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是要抽什么东西一鞭子——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喝止,硬生生把他的脏话和动作都堵了回去。
"戒嗔师兄!不得无礼!"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带着一股子从容淡定,像是老师父教训不听话的小沙弥,又像是兄长呵斥胡闹的弟弟。
蒋太监低头一看。
原来方才说话的那人,是个长相清秀的小和尚,身材瘦小,文质彬彬,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站在朱樉旁边,活像是头棕熊脚边蹲着只兔子。
他整个人的分量,怕是还没有朱樉一条胳膊重——
那僧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衣裳,袖子都长出一截来,露出的手腕细得跟麻杆似的,青筋隐约可见。
一张脸白净得跟画上走下来似的,眉眼之间带着书卷气,半点没有佛门中人的粗犷,倒像个赶考的穷酸秀才。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嘴唇微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道月牙儿,叫人看了便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
一副弱不禁风的斯文相。
跟后头那位杀才似的"戒嗔"站在一起,一个像书生,一个像强盗,怎么看怎么不搭。
蒋太监在心里头嘀咕:这岳麓寺是遭了什么灾?收徒弟也不看看品相?
嘴上却问道:"这位又是?"
解缙双手合十,腼腆一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极了庙里画的善财童子,眼角微微弯起,透着一股子人畜无害的乖巧——
可若是谁仔细看,便能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像是一口深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少弯弯绕绕。
"贫僧法号了凡,这位是我师弟戒嗔。师弟自幼脑子不太灵光,说话颠三倒四的,公公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怕蒋太监不信,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恰好卡在对方最容易消受的那个点上:
"不过师兄虽是个糊涂人,那一身武艺却是实打实的,方丈师父才让他跟着出来见见世面。"
言下之意——这和尚脑子有病,但拳头是真的硬,别惹他。
蒋太监接过了度牒,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番。
度牒是旧式的黄麻纸,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摸上去涩涩的,带着一股子陈年墨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上面的朱砂印鉴清晰可辨,红得发暗,像是凝固的老血,一戳一戳地盖在关键处,每一戳都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涂改的痕迹。
钢印对得上,法号对得上——度牒上写的分明是"戒嗔",这疯子却自称三藏,果然是脑子坏了——岳麓寺道成方丈的亲笔签押也对得上。
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不像是临时伪造的。
他这才点点头,脸上的警惕换成了客套,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哟,原来是道成方丈的高徒,失敬失敬……咱家职责所在,多有得罪,二位大师可别往心里去。"
朱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懒得搭理你"的德行,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姿态,那神情,活像是被人踩了脚尾巴的猫,浑身写着"别惹我"三个字。
若论做派,这位"戒嗔大师"与其说是和尚,不如说是哪座山头上下来的土匪头子——
半点亏都不肯吃,一个笑脸都不肯给,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爷不爽"。
蒋太监脸色一黑,嘴角抽了抽,太阳穴上的青筋又跳了两跳。
但看在银子的份上——不错,就是银子的份上——
他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把那口窝囊气咽回了肚子里,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