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完圣诞的A市一连几天都在下雪。
刚从妻子父母家中出来的秦岁沉默地走下楼。
距离妻子沈溪意外出车祸坠江失踪已经过去了八天，如今不仅救援队已经放弃，就连沈溪父母也心灰意冷，约她商量葬礼的事。
当然，结果不欢而散。
“秦姐！”
身后传来急切的一声。
秦岁沉默回头，是沈溪的妹妹，沈澜。
“你的围巾落下了。”沈澜说着，把手里的米色围巾递过去。
秦岁低头，看着熟悉的围巾失神数秒，最后若无其事地伸手接过。
外面飘起了雪。
一道影子往绿化带里缩了缩。
雪一晃下大，衬得夜晚更加静谧，也让沈澜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秦姐，姐姐生前最爱热闹，给她办场风风光光的葬礼吧？”
绿化带中，灰扑扑的那道身影僵住，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不远处那两人。
“我说过，我不会给她办葬礼。”
“如果你们执意要办，我不会为葬礼出一分钱，也不会参与你们办的葬礼。”
呼啸的寒风，刺骨的雪，都没有秦岁的这两句话让人遍体生寒。
藏在绿化带的沈溪气得炸毛。
是的，她没死。
发生车祸的那瞬间，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从撞碎的挡风窗里飞出去，最后落入冰冷的江中。
整个世界都好似变大数倍。
她变成了一只猫。
狼狈地爬上还未沉入江中的车顶缓了一阵，又攀着一个空矿泉水瓶漂了一阵，这才被好心人救起。
在此之前，沈溪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一只猫。
初次为猫，诸多不易。
尤其现在还是寒冬时节。
太冷了。
她在江中漂了太久，以至于离家也越来越远，顶着寒冷与饥饿，只能舍弃自己的公寓，循着记忆来到相对来说稍微近一些的父母家。
没想到刚来，就恰巧亲耳听见妻子说这样冰冷无情的话。
沈澜显然也被秦岁的话惊到，她嗫嚅着：“你……你毕竟是她的妻子啊……”
秦岁敛眉。
她垂下眸，掩着眸底的情绪。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沈溪已经成了她的前妻。
沈溪是在去民政局的路上发生车祸，那天，她们约定好离婚。
去民政局的时间是她提的。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握紧拳头。
目光落在沈澜满是悲痛的脸上，沉默许久，她到底没多说什么，只礼貌颔首，随后转身朝外走去。
还没走几步，绿化带里就突然冲出一道身影，腿被抱住，灰扑扑的瘦弱小猫朝着她无情亮爪。
可惜，猫爪只在裤子上留下一道抓痕，对她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发现这点后，沈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张嘴去咬对方，就被一只手无情地揪住了后脖，整只猫都被腾空提起。
“秦姐，你没事吧？！”沈澜匆忙上前。
她看向拎着猫打量的秦岁，惊疑不定。
以前姐姐每次放学回家，都会跟她吐槽秦岁的洁癖，那时候的姐姐和她关系还很好，和秦岁也不过是普通同学关系。
而眼前那只猫不仅瘦得可怕，一身毛发更是脏得包浆，被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拎着，显得格格不入。
“你不认识它？”秦岁皱眉看向沈澜。
原本还在努力挣扎的沈溪僵住动作。
沈澜愣住：“我该认识它吗？”
秦岁眉头蹙得更紧。
沈溪出车祸的那天，有人拍到从车里爬出一只白猫，这是那只猫。
这些天，找沈溪的同时，秦岁也没忘记找这只猫，调取了很多监控，虽然能捕捉到猫的身影，但安排的人每次找过去时都会慢一步。
如今猫倒是主动送到了她的面前。
或者说，是猫自己找到了家。
沈溪应该带着猫在沈家生活过。
秦岁仔细打量着猫，虽然瘦了很多，还脏成这样，但她看过那些监控，亲眼看着猫慢慢变脏，不会认错。
这就是沈溪的猫。
想到这里，她抿了抿唇，拎着猫单手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条毯子，将猫彻底裹住，只剩个脑袋在外面。
全然不顾满脸失望地看着她的沈澜。
姐姐下落不明，秦岁还能有闲情逸致来捡猫，这对沈澜来说打击很大。
猫挣扎得厉害，看起来很凶。
秦岁拿绳子捆住毛毯，这才让它老实起来。
将猫放入后座，她关上门，转身看向沈澜，声音虽低，但说得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对我来说，一切都还没有定论。”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上车。
*
秦岁先将猫送去宠物医院做检查。
幸运的是猫还算健康，没有染上什么致命性的疾病，因为基因问题，听力不太好，但好在没有完全聋。
但是这只猫营养不良，医生不建议洗澡。
得知这一点，秦岁沉默住。
医生温声建议：“我们医院有流浪猫救助活动，您要是不方便带回家的话，我们可以安排免费住院。”
秦岁摇头：“它不是流浪猫。”
如果沈溪真的车祸去世，那这只猫就是对方留下来的唯一的活的遗物。
想到这个可能，秦岁蹙了蹙眉。
*
买了些宠物用品以后，秦岁这才把猫带回公寓。
虽然医院的护士给猫简单擦拭清理了一下，但那脏兮兮的毛发还是让秦岁无法直视。
将猫从航空箱放出来，秦岁坐在沙发，看着那一团毛茸茸，有些失神。
沈溪便趁机打量着这个公寓。
她和秦岁虽然结婚三年，但一直都是分居状态，印象中，她只来过两次秦岁的公寓。
第一次是她主动来这找秦岁，和她谈协议结婚的事，第二次是秦岁喝醉了，她把人送回家，放心不下，在这借宿了一晚。
和以前一样，整个公寓空旷冷清，酒店套房都要比这儿温馨一些。
沈溪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能把家商务成这个样子。
但比起外面，室内温暖太多了。
这几天不知道受了多少磨难的沈溪整只猫都放松下来。
虽说遭遇横祸，但好歹劫后余生，尽管成了一只猫，但如果有秦岁养她的话，那她的后半生也不会过得太差。
毕竟秦岁是个有钱人。
还是非常非常有钱的那种。
但是秦岁如此冷血无情，吝啬歹毒，连给自己办一场葬礼都不愿意，会爱心泛滥到收养自己吗？
想到这里，沈溪愤愤不平。
自己和她虽然只是协议结婚，可好歹认识多年，就算不是恋人，但也能称得上是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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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再不济，同学关系是跑不了了。
但秦岁居然一分钱都不肯出，这是多铁公鸡？
平时看着也没那么吝啬，怎么自己一死就变得这么抠抠搜搜？
还是说，她就那么讨厌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沈溪彻底恹下去。
她忘了，自己和秦岁本来就是两看生厌。
两人不对付是从高中就开始的。
秦岁突然从沙发上起来。
沈溪耷拉着脑袋，轻轻掀起眼皮。
变猫后，所有事物都跟着放大数倍，但有八天的适应期，如今就算是看见巨人般的秦岁，她内心也没什么波澜……才怪。
漂亮精致的脸凑近，沈溪的瞳孔瞬间放大，浑身的毛不受控制地炸起。
“不舒服吗？”
秦岁凝眸。
她蹲着，仔细观察着猫的状态。
“饿了？”
秦岁猜测。
刚刚在医院的时候，护士有尝试给猫喂罐头，但不知道是因为不饿还是处于陌生环境过于紧张，猫当时没有吃。
秦岁起身，从带回来的那堆猫咪用品里找出罐头，打开后放在猫的面前。
“吃。”
她不容置喙道。
沈溪没动弹。
虽然长时间没有进食，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但沈溪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她是人类，怎么能吃猫罐头猫条呢？
忍不住朝秦岁凶了两句。
可惜，发出来的只有几声猫叫。
秦岁根本听不懂她在猫叫什么。
而且秦岁对她的耐心似乎也不多，见她不吃，便直接起身，洗干净手后，又拿出一双橡胶手套。
沈溪还没来得及去想她好端端的戴手套做什么，后脖子就突然被揪住，她再次被拎了起来。
沈溪：“……”
谁来管管这个爱揪猫后脖的秦岁！
这个姿势，就算是想骂秦岁几句都觉骂不出来，后脖子疼得不行，沈溪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好在秦岁很快将她放下。
她被秦岁拎到了客卧，属于猫的东西在房间一一摆放好，把水和猫粮都在房间放好，秦岁低着头，沉声道：“就在这待着。”
说完，门被带上。
沈溪：“……”
虽然被丢在了客卧，但好歹不用担心会遇到什么危险。
沈溪喝了点水，钻进秦岁给她买的棉窝里躺好，决定先睡一觉。
在外面流浪那么久，她都没睡过一次好觉。
作为一只没有生存技能的新猫，外面对她太不友好了。
以前只是听说白猫在猫界不受欢迎，但没想到会那么不受欢迎，她遇见好几只猫都是见她就咬，如果不是她跑得快，还不知道得遭多大的罪。
在猫界受排挤也就算了，连狗也跟着欺负她，要不是被这些猫猫狗狗追赶，她还用不着花八天才能回家。
也不知道自己是一辈子都得成猫了，还是还能有变人的机会。
猫的寿命有多长来着？
十年？
还是二十年？
虽然和人类的寿命相比短暂一些，但如果不变猫，车祸当天她可能就死了。
这样一想，心里又舒坦不少。
正想闭眼睡一觉，一股香味却从门缝外窜了进来。
毛茸茸的耳朵瞬间竖起，粉嫩的鼻子动了动，沈溪立刻从棉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