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莫里斯离开工厂，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住的地方走。
他浑身酸臭，手指上还沾着机油。
只想倒头就睡。
但住他隔壁的汤姆却蹲在走廊的煤气灯下，手里正举着一份报纸看得入神。
“看什么呢？”
艾萨克走过去，有气无力地问。
汤姆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报纸，他像是气坏了：“这个蠢货的脑袋是被驴踢了吗？”
艾萨克凑过去看了一眼，邻居手里拿的是一份便士报。
附近识字的人不多，毕竟这里是贫民区。
但汤姆算一个。
这是个每个底层人都活得很艰难、几乎没什么娱乐的时代，除非他们愿意去赌博或喝酒。
那显然会让他们坠入地狱。
于是每天听能认字的汤姆读报纸上的故事，便成了附近的人们不错的消遣。
因为囊中羞涩，汤姆不会买很贵的报纸，大多是便士报。
而便士报中，刊登小说的报纸就是他们的最爱。
《布尼塔》上刊登的故事是所有便士报中，最有可读性的，毕竟汤姆一个年轻小伙子，总不能在邻居面前读有色故事吧？
今天汤姆也按照惯例，向路过的报童买了份《布尼塔》。
原本《布尼塔》的发售日应该是明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居然提前发售了。
而且《布尼塔》今日的头条引起了汤姆强烈的好奇心。
要知道《布尼塔》是小说报，并不是新闻报。
因为神秘巨龙大闹港口的事，汤姆还额外购买了一份《维兰瑟日报》。
可惜，日报上并没有刊登巨龙的事。
于是汤姆便直接看起了《布尼塔》上的第一个故事，他按照自己的习惯，先看一遍，再读给人听。
但这一次，他读不了。
他差点被上面刊登的故事给气死了。
直到把那个故事看完了，他都还不死心，把报纸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更多的内容之后，他甚至气到狠狠捶了一下墙壁。
“愚蠢的，自大的，没长脑子的蠢猪，不，骂他是猪都侮辱了猪！”
“还有那个女人，那个该死的女人！”
见汤姆表现得那么夸张，等着他读报纸的邻居们都好奇得不得了，连忙催促汤姆快些读报。
汤姆也只能咬牙切齿地，将那个故事读给了所有人听。
听完那个故事，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从未有过的糟心情绪中，天哪，他们听汤姆读报是为了娱乐。
而不是为了伤害自己啊！
“我现在气得睡不着……”所有人都散去了，汤姆却还留在原地。
手里的报纸都被他揉皱了。
见艾萨克过来，汤姆突然笑了一下：“我给你读个故事吧，保证精彩，精彩到你今天晚上或许会失眠。”
天哪，为什么读者的手不能伸进故事里？
他真想给那个公爵一拳！
布卢姆斯伯里区。
联排别墅。
塞西莉亚·温特沃斯从下午拿到报纸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她换了三次姿势，喝了半壶茶。
骂了五次“荒谬”。
但她的眼睛却没有办法从报纸上离开，她好后悔，为什么要因为报童的广告好奇地买下这份报纸。
“塞西莉亚，你在看什么？”
塞西莉亚的兄长爱德华·温特沃斯推门进来，见她窝在沙发里一脸愤懑，他不由十分好奇。
“你看吧。”她把报纸递过去。
爱德华见是一份便士报，眉头微皱，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绅士，平日里读的都是《国王报》，对这种便士报向来不屑一顾。
但妹妹都递过来了，他也不好不看。
他在沙发上坐下，下意识看了起来，一开始他还想发表一下意见，批评一下作者俗气直白的文笔。
当往下看去时，他却顾不上了。
看完后，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严重的精神污染，更糟糕的是，他明天就要去参加一位公爵的宴会。
太可怕了。
故事里的第一幕，就是在公爵的宴会上，公爵的妻子，一位尊贵的公主大着肚子被捉奸在床。
这个该死的，带着强烈污染性的，肮脏的东西，快从他脑子里滚出去！
爱德华抖着手放下手里的报纸。
塞西莉亚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说：“明天我们还要去参加公爵的宴会，这太糟糕了，我今年恐怕无法邂逅一位心仪的对象了。”
“哪怕，那是位勋爵。”
之后，兄妹俩都陷入了该死的沉默。
梅菲尔高地。
劳伦斯·哈灵顿公爵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布尼塔》，旁边几位绅士端着白兰地，正在谈论港口被劫的事。
发现劳伦斯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有人忍不住转头看向他。
“劳伦斯公爵，您在看什么？”
劳伦斯抬起头来，额头上满是青筋：“发现了一个可笑的故事，本以为又是谁在胡乱编排我的风流韵事……”
他是出名的风流浪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因此他总是会上一些花边新闻。
他以为这次也是，毕竟最近恰好有一位自称怀上了他的孩子的交际花找上门来。
但他现在只想求一双没有看过这个故事的眼睛。
劳伦斯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这个作者接下来要怎么编！”
今夜，有许多人因为同一个故事而失眠。
而霍尔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正摊着今日新鲜出炉的销售报表。
乌娜站在旁边，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霍尔盯着那行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嘴角开始疯狂上扬。
“3万份。”他说着，声音甚至是颤抖的，“今日的销量居然是3万份！”
乌娜也笑了：“爸爸，这下您不用愁了。”
霍尔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3万份确实是个漂亮的数字。
但他心里清楚，这里面有广告打得好的原因，并不能证明这销量完全是那个故事的功劳。
可是……
他拿起报表又看了一遍。
或许，他已经不用担心剩下的报纸卖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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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
“回去休息吧。”霍尔把报表放下，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明天还有得忙。”
雪莉昨天晚上睡得早，今天起得也早。
她带着托比和莉齐下楼时，贝克太太、贝克先生和他们的女儿艾米丽都还在。
“格林小姐，早。”贝克太太端出一盘黑面包，招呼他们坐下，“一起吃早饭吧。”
雪莉应了一声，洗漱后带着两个孩子坐下来。
看着眼前的黑面包，雪莉有些顶不住了，在舅妈家时每天土豆浓汤，搬家后每天黑面包。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就在雪莉苦大仇深地拿起一片黑面包时，贝克太太忽然站起来：“差点忘了，我得去拿报纸。”
说着她就匆匆出了门，但没几分钟就回来了，手里则拿着一份报纸。
贝克太太嘴里还在念叨着：“好险好险，差点就买不到了。”
雪莉好奇地看过去，发现贝克太太手里拿着的是《布尼塔》，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预感。
“现在《布尼塔》卖得非常火热。”贝克先生接过报纸就翻开了，“要不是昨天就预订了，今天恐怕就抢不到了。”
雪莉忍不住问：“这份报纸的销量很好吗？”
贝克太太笑了，她一边把面包撕成小块放进汤里，一边说：“昨天之前是一般。”
“你大概不知道，昨天上面刊登了一个故事，哦，那真是个非常可怕的故事，听说把女王都气晕了。”
“现在整个维兰瑟都非常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雪莉手里的面包片都掉了。
妈耶？那她的故事该不会就此变禁书了吧？
雪莉只害怕了两秒。
因为她很快就想到，伊丽莎白一世可是敢派海盗干自己外公的铁血女王，哪里有那么脆弱？
就算女王真的被气晕了，她也觉得，该背锅的是那头抢劫女王船队的黑色巨龙。
她顶多算个添头。
鬼晓得女王在遭受了货物被黑龙抢走的打击之后，为什么还要去看一份小小的便士报？
难道是霍尔先生把那个故事营销得太成功了？
贝克太太美滋滋地说：“还好，我又预订了一份，这份可以拿来收藏，以后说不定能卖个高价。”
到底是开布料店的老板娘，在赚钱这方面还是有些智慧的。
可惜出了气晕女王那事后，她想买更多怕是不行了。
因为外面都抢疯了。
雪莉也敏感地察觉到了里面的商机，她拼命地低下头，好不容易才压住上翘的唇角。
她的小破狗血文，居然蹭上了这么大的热度。
泼天富贵啊！
抢劫的巨龙，我感谢你八辈祖宗，今天就给你供上长生牌位，一天三顿香！
嘿嘿，嘿嘿嘿……
都不敢想她下周的稿酬有多高。
雪莉强装镇定地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把碗里最后一口燕麦粥喝完，收好餐具。
转身上楼。
托比跟莉齐也紧随其后，他们迷茫地抬头，看着姐姐居然单脚绷着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