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站在蒸汽滚筒印刷机旁，正盯着那一沓沓刚印好的报纸从滚轮下飞快地吐出来。
油墨味呛得人嗓子发干，他却没有挪开半步。
明天就是发售日了。
他们这周的报纸要提前一天发售，其中一个故事还占了过多的版面。
因为他决定连登两章那个故事。
排版的时候，排版工都多看了他三眼，确认他没有搞错才动手调整。
不止如此。
霍尔还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这期，他要加印五万份。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布尼塔》的老板埃利斯·特纳站在印刷车间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霍尔转过身，看向他的合伙人。
他们认识快十年了。
《布尼塔》当初就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创办的，霍尔管内容，特纳管发行。
从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做到现在每周发行十万份的规模。
“我知道。”霍尔说。
“你不知道。”特纳走进来，他特意压低声音，不想让印刷工人听见，“我们每周十万份已经卖得很艰难了，你还要加印五万？”
“我的老伙计，你是疯了吗？”
霍尔没说话。
“我看了你推荐的那个故事。”特纳的语气缓了缓，但还是皱着眉头，“确实很不一样。”
他顿了顿：“很不一样的气人。”
霍尔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你不能因为这个故事，就把整个报纸的发行量翻这么多。”特纳的声音又急起来，“便士报的竞争有多大你不是不知道，万一卖不出去……”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霍尔重复了一遍，“那个故事，它有带动销量的能力。”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的眼光。”霍尔说，“凭我读完那三章之后一整个晚上没睡着觉，满脑子都是那个故事中气人的情节。”
特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霍尔是个固执的人。
当初他们办《布尼塔》的时候，便士报已经饱和了，很难挤进去。
霍尔却咬着牙把报纸办了起来。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霍尔说，“但我得试试。”
特纳看了他好一会儿，失望地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嗒，走得又快又急。
乌娜走到霍尔身边，把刚拿到手的样报递给他。
“爸爸。”
霍尔接过来，翻了翻。
“我觉得您是对的。”乌娜说，语气很认真，“我也看了那个故事。”
“看完之后，我夜里几乎睡不着觉。”她笑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期待过下一期的报纸。”
霍尔没说话，但情绪显然缓和不少。
“既然您这么有信心，就先别发愁了，要是这十五万份报纸真的都卖出去了”
乌娜眨眨眼：“你应该发愁的，是该给那位雪莉小姐涨稿酬了。”
“3便士一行，那可不是小数目。”
霍尔认真道：“要是真能卖出这么多份报纸，把那位小姐的报酬涨到10便士一行我都愿意。”
他一开始先做的，并不是便士报。
可是当初他们资金有限，没有人脉，只能从便士报做起。
结果便士报的竞争比大报还激烈。
为了抢占市场份额，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刺激东西都往上登，粗制滥造也就罢了，大部分还是带颜色的猎奇故事。
可偏偏就是那些带颜色的故事，让那些报纸的销量居高不下。
然后就是恶性循环。
霍尔明白，人性便是如此，在便士报的大部分读者都是男性，还是中低层男性的前提下，那样的故事更受欢迎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认为，好的故事同样也能做到。
因此他一直坚持好好地做内容，就算报纸越来越卖不动，也没有打破他的信念。
不过现在，他认为那样的故事出现了。
虽然那个故事表面上看起来，并不符合他曾经的期望。
“希望，能发生奇迹吧。”
与此同时。
肯普顿区，蜂蜜巷49号。
雪莉放下鹅毛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发现自己的手指又沾上了墨汁。
鹅毛笔的笔杆还是太细了，她用得很不习惯，手指总是不小心沾上墨汁，偏偏她买的还是价格最低的墨水。
又臭又难洗。
她前世怎么就没研究研究怎么做笔呢？
随手用抹布擦了擦手，雪莉低头看着自己刚写出来的，新故事的第一章草稿。
《无限恐怖》。
雪莉虽然打算双开，但因为已经有固定稿酬来源了，所以对于第二个故事的投稿，她也就没有那么迫切。
她决定先把第一个副本写完再投稿。
第一个故事她设计得比较简单，篇幅也不长，但也要两万字左右。
以她的速度，即便是双开，两周也能搞定。
把稿纸整理好，雪莉想了想，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木哨子。
这木哨子，自然就是格里姆给她的那个。
这会儿夜幕已经降临。
贝克太太家装了煤气灯，这在这个时代的中产人家算得上是很奢侈的行为。
不过煤气灯有淡淡的煤气味，还有明火的危险，所以贝克太太并没有在房间里安装，因此这间屋子里，用来照明的是蜡烛。
雪莉看了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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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动的烛火，决定还是不要再写了。
太伤眼。
前世她就是因为熬夜码字猝死的，这一世，她决定对自己好一点。
她要养生，少熬夜，少用眼，多活几年。
雪莉把烛台挪到窗台上，推开窗户。
夜晚的风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好险没吹熄她的蜡烛。
雪莉探头往外看。
街上的煤气灯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沿着街道延伸出去，在夜色里发出暖黄色的光。
因为有宵禁，现在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安静得让人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不像在白雀区时，这个时间点外面依旧很吵闹。
真是令人心安的安静。
雪莉把哨子举到嘴边，小心吹了一下，木哨并没有发出声音。
她疑惑地拿着木哨子看了一眼。
难道这哨子的声音只有那只哥布林，啊不，地精能听到？
雪莉小声嘟囔：“那家伙真的还会来找我？我的地图什么时候才能给我？”
她转身把哨子放回抽屉里，关上窗户，吹灭蜡烛，爬到床上。
莉齐已经睡着了，她盖着干净的被子睡得舒服极了，像只可爱的小猪仔。
这会儿隔壁房间早就没有了声音，托比应该也睡了，她原本还以为那小子会因为第一次分房睡而睡不着呢。
雪莉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也睡了。
此时此刻，维兰瑟的最高处，大教堂的钟楼顶上，不该出现在人类城市的生物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它展开的翅膀几乎有百米宽。
即便此时缩着翅膀，蹲伏在石雕飞扶壁上，也庞大得惊人。
这庞大的怪物身上，那暗色的鳞甲还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从脊背一直延伸到尾尖。
但没有人注意到它。
它金色的竖瞳半眯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次日清晨。
“《维兰瑟日报》今日头条，时隔三年，开拓东方商路的远洋船队“远东号”终于归来，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亲临港口迎接！”
小报童走街串巷，清脆的嗓音在街道上回荡。
他肩膀上还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扬着一沓报纸，一边跑一边喊。
“《城市奇谈报》今日头条……”
“《布尼塔市井报》今日头条，骇人听闻！公爵居然与自己的情妇在深夜对孕妇做出那种令人发指的事！”
好几条消息混在一起，很快就从巷头传到巷尾。
贝克太太正在卸店门口的门板。
听到报童的喊声，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腰，朝街上招了招手。
“给我来两份报纸，一份《维兰瑟日报》，一份《布尼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