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忍不住问：“为什么？”
沃克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故事登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办公室顿时安静了。
“不管是傲慢自大的公爵，还是这阴险歹毒的公爵情妇，都跟主流背道而驰。”沃克叹了口气，“《女士之书》的销量在女刊中本来就已经很危险，如果再陷入争议……”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
“除非。”他的语气缓了缓，“作者愿意改稿。”
“首先，公爵不可以这么傲慢，愚蠢，而他的情妇赛莉妮，也不能这么恶毒，她得有个悲惨的身世，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比如她是被人利用的，她本身并不想伤害公主。”
“公爵那么对待公主，也应该有别的苦衷。”
“公主更不能这么凄惨。”
“她应该坚强一些，比如她在经历磨难之后很快就振作起来，用自己的智慧化解了危机。”
沃克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如果可以，我甚至可以忍受作者那糟糕的文笔。”
菲利普沉默了。
如果改了，还是原来的故事吗？
或许按照主编说的改，这也还是一个精彩的故事。
事实上，抛除文笔和那些过于气人的情节，这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故事。
菲利普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罗拉扯了扯袖子。
而沃克已经把稿子放在桌上，他道：“菲利普，邀请作者来编辑部面谈，如果他不愿意，你可以想办法与他联系，面见，说出我们的要求。”
“如果他能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再刊登这个稿子。”
菲利普想了想道：“如果对方拒绝呢？”
沃克显然早有打算，他笑了一声：“那就把这个故事的核心提取出来，将故事中的国家、背景、公爵、情妇、公主三人的名字换掉。”
“还有，这个故事的名字也太低俗了。”
“到时候就改名叫《公爵之子》。”
沃克身为《女士之书》的主编，自然也认识不少作者，那些作者的文笔还都非常不错，就是故事写得有些寡淡。
如果他拿出这个故事的核心去让那些作者写，他有信心，他们一定会干得不错。
沃克看得出来这个故事有多精彩，这个故事如果成功面世，说不定会成为本世纪最火爆的通俗小说。
至于小说刊登后，作者的意见？
一个藏头露尾，不敢暴露真实身份、联系方式的作者，甚至文笔还这么糟糕，可见那一定不会是贵族。
甚至身份可能还很低。
一个贵族的文笔，甚至是拥有一定文学素养的人的文笔，肯定不会这么粗俗可笑。
但他也看得出来，如果原汁原味的将这个故事刊登出去，这个故事肯定会表现得更好，可是他不敢赌。
如今的女性地位确实不高。
社会的主流却是呼吁民众重视女性的苦难，所以现在有很多小说都是描述那些底层的女性的苦难，并称颂她们的美德。
然而这个故事中的女性却毫无美德可言，简直就在跟当今社会的风气对着干。
菲利普不笨，自然听明白了沃克的意思，他有些生气。
可身为一个刚转正的新人编辑，他再生气也没用，他只能先想办法联系上那位作者，并积极劝说他修改这份稿子。
但《女士之书》有幸看过手稿的所有编辑都没想到，作者是个大忽悠。
这个故事的核心根本就不是那三个人的三角恋，她只是先抛出一个极其狗血的开头，想要先一把子把观众的眼球吸引住而已。
这个开头就只是她的营销手法，她的广告而已。
雪莉等了两天，都没等到报刊的回信。
她倒也不是特别着急。
现代的编辑审稿都还要三到五天呢，更别说这个时代了，而且缺钱这件事，也不会因为她着急而消失。
雪莉忙完今天的事，清点起了自己的收入。
这两天她又代写了几封信，玛德琳夫人也照常给她发薪水，但架不住他们三个人要吃要喝。
他们一直住在舅妈家也不是回事。
舅妈工作的贵族家一直不发薪水，舅妈的情绪眼见得一天比一天暴躁，露西表姐工作不顺，表哥本的身体看起来也越来越不好了。
而杂货铺的工作赚的钱还是太少了，一周的薪水都付不起舅妈家那种排屋一周的房租。
啧，那就再写一本小说吧。
鸡蛋总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再说，一本小说如果不能爆红的话，它的稿费根本就养不活人。
前世为了维持生活，她基本上都是双开的，有时候写扑街了，她还得三开。
这个世界的报纸连载还是一周一期，一期最多一千多字，这对她来说太宽松了，别说双开，就是三开对她来说也轻轻松松。
如今能在报纸上连载小说的人社会地位都不会太低，他们是不用靠写小说养家的。
但她靠啊。
雪莉想着，将刚整理好的账本放下，又拿起了几份报纸，这些报纸是她刚买的，最新一期的便士报。
玛德琳夫人的那些旧报纸她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她想着，女性刊物的限制还是太多了。
就算《女士之书》审稿比较宽松，她的故事想要过稿怕也很难，就算能过，估计也要大改。
所以还是双开吧。
如果不论报纸售价，只看销量的话，那么最便宜的便士报便是这个时代的销量之王。
虽然它们低端，瞄准的是底层市场。
但底层的人数多啊。
雪莉买的都是专门刊登小说的便士报，因为这些报纸的售价都是1便士，所以纸张很粗糙，字迹也密密麻麻，看得人眼睛都有些痛。
上面的故事水平也不太行，只能用来打发时间，令人看完就会忘记。
雪莉抽出其中三份报纸。
这三份报纸很喜欢刊登一些刺激血腥，或带颜色的故事，还非常露骨。
这个时代写这样的东西不违法。
那些带颜色的故事还能出书呢，很多贵族都会购买收藏，那样的故事不要求文笔，对题材人设也没有限制。
雪莉看了许多便士报，发现销量最高的报纸，就是颜色故事写得最好、技巧描绘得最多的。
可见这些故事才是便士报赚钱的秘诀。
这个时代的女性作家也是因此不可能向便士报投稿，而且她们的故事就算没有正规高端的刊物愿意刊登，她们也有钱自己出书。
雪莉就没钱。
但雪莉也不打算写这样的。
她那些超过这个时代的脑洞那么多，也不需要靠那样的故事赚取眼球。
想着，雪莉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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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草纸，提起鹅毛笔，蘸满墨水。
是时候让这个时代的人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想着，她在草纸上写下一行字。
无限恐怖。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规则，不同的生死考验，这个时代的人能接受这种东西吗？
她觉得是能的。
狗血是人类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升级流打脸爽文同样也是。
实际上，两者的核心是一样的。
雪莉把“无限恐怖”圈起来，在下面另起一行，打算跟先前一样，也先简单地写个故事梗概。
这次的目标既然是便士报，那主角就不应该是贵族。
那就写一个底层女工。
既然都不用顾忌那些东西了，那她就写自己最拿手的女性视角，至于主角的名字，就叫玛丽吧。
普通而烂大街。
玛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母亲在她七岁那年死于工厂事故，她被邻居收养，说是收养，不如说是多了一个不用付钱的佣人。
雪莉写得很快。
玛丽十岁进纺织厂，十二岁手指被机器轧断一根，工头丢给她五个先令就把她打发了。
因为被工厂开除，收养她的人不愿再白白养着她，夺走了她所有财物后，就将她给“嫁”出去。
那是个喜欢酗酒的中年男人。
嫁出去后，玛丽的命运自然并没有改善，她住进了廉租公寓最顶层的小隔间里，每天还要承受喝醉酒的丈夫无情的拳脚。
玛丽很快就被打断了肋骨，在床上躺了三天。
之后，为了养家，她再次进了工厂，但丈夫却以怀疑她出轨为由，打她打得更厉害了。
玛丽时常因为被丈夫打得太狠耽误工作，被扣工钱。
她甚至年纪轻轻就被打到流产。
玛丽不是没有反抗过。
她还太小了，身体也瘦弱，力气不大，而且在她的世界观里，女人被丈夫打是天经地义的事。
玛丽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活下去。
直到某一天死在那个男人手里，或者死在工厂的机器旁，或者死在哪条臭水沟里。
没有人会记得她。
就像已经没有人记得她那悲惨早死的母亲。
直到那天傍晚，玛丽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了一枚看起来很老旧的便士。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又喝了酒，打了玛丽。
玛丽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床角，口袋里的便士意外滚落出来，沾上了她的血。
玛丽没有发现，血渗进了便士的纹路里。
直到玛丽发现周围的时间好像静止了，她看见丈夫的拳头停在她眼前。
而她捡到的便士突然飞了出去，在她面前发出暗红色的光。
随着光越来越亮，一道黑色的裂缝出现了。
裂缝越来越大，最后，那裂缝变成了一扇门，一扇很小的门，只够一个瘦小的人走进去的门。”
古朴神秘的门突然降临，也突然“哐”地一声打开。
但门里面是黑的，玛丽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门口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害怕极了。
却在这时，有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那声音沙哑，低沉，分辨不出男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气泡。
那个声音问她。
你想，真正的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