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村子里每户人家炊烟升起,所幸没什么人还在外头,宁知不想她们在门外把门敲得震天响,摘了围裙走出伙房去应付。
打开门,艳霞落山,婆婆冯巧香跟二儿媳王桂珍站在门口,一见她开门,冯巧香原本刻薄的脸刻意摆好脸色,有些僵硬的冲着她笑。
“宁知,歇着呢?”
宁知脸色平静,看向明显来者不善的两个人,语调冷淡。
“妈,你怎么来了?”
“大嫂,我跟妈过来,跟你好好商量件事儿。”
听见王桂珍的声音,宁知移开目光看向站在冯巧香身后的人。
21岁的年纪,明明不大,却因为结婚早又生了孩子,脸色有些蜡黄,脸型偏方,从来看向宁知的眼神都带着小气吧啦的嫉妒。
这婆媳俩个也算是遇上了,都瞧不上宁知是被下放的坏分子,偏偏好命,遇上杨青岩一直护着她,宁知比王桂珍还要大两岁,也生了孩子,却一点儿没被岁月蹉跎,也就是杨青岩没了,现在瞧着面容憔悴了些反倒还惹人怜惜。
不想让她们在外头多说闲言碎语,宁知把婆媳俩个迎进门。
俩人才进院子,就闻到一阵肉香,没忍住吞了吞口水,她们一天到晚的在地里忙活,回来草草的吃了饭,想着宁知这边的事儿,连忙就赶过来了。
这个死丫头,她大儿子人都没了,还有心思在家里炖肉吃,也不见得端过去孝顺老人,冯巧香愈发看不惯宁知,早点再打发出去了才好。
宁知带着两人去了堂屋坐下,小木头跑到妈妈腿边挨着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冯巧香跟王桂珍,乖乖打招呼。
“奶奶,二婶。”
冯巧香瞥了这个孙子一眼,随口敷衍了一声,想到自己这次来的目的,她看着宁知,缓和了语气。
“宁知,眼看青岩已经没了,家里实在难也没有办法,你们娘俩这么过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是他在地下看着,你们娘俩没个家,被人欺了,他受不了。”
看这死丫头哄着孙子一副不愿意搭理她的模样,冯巧香气不打一处来,深深吸了口气控制住想要刺破的脸,哄着开口。
“那孙瘸子没什么不好,人是瘸了点儿,人家条件不错,也不介意你带着个孩子,还是头婚,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这个孙瘸子,隔壁村的一个光棍,35岁的年纪,一直没结过婚,早年间发昏腿被人打瘸了,一直混到现在,吃喝嫖赌名声差得很,根本没有人乐意嫁过去。
宁知低着头,手放在腿上,小崽子的小手轻轻贴着她,她轻轻摇头。
“妈,青岩才走三个月,我要是这就嫁过去,怎么对得起他。”
冯巧香立马接过话去,轻描淡写,仿佛死的不是她的儿子。
“青岩不会怪你,有人帮忙照顾你们娘俩,他高兴呢。”
看着这死丫头闷头的模样,冯巧香苦口婆心。
“宁知,妈不会害你,你一个女人,总得有个家,有个人能给你撑起来,你带着慕宁不好找,这屋里漏了雨也得有人给你修,你现在只想着还年轻漂亮瞧不上别人,再熬几年老了,人家也不要你。”
“难得有人瞧得上,还愿意养儿子,你知足点儿过去慢慢过,日子跟谁过不是一样。”
她们的心思宁知一清二楚,杨青岩的抚恤金属于她跟儿子的这一半才领了两个月,还有四个月的钱,再加上她跟儿子住的这个房子,杨家都想吞过去,说得再好听,也是想把他们母子俩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罢了。
“妈,我想给青岩守着这个家,守着儿子,你们为我好,我还是杨家的媳妇。”
她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把冯巧香跟王桂珍气的半死,怎么都说不通。
“你一个人,怎么顾得上,有个头疼脑热谁知道,屋里哪儿坏了,你一个女人哪里会修,这房子没住多久,就该给你糟蹋坏了。”
“以前青岩当兵,村里还能顾着他的面子帮忙,以后你一个人,谁愿意帮你。”
宁知握着小崽子的手,看不见神色,只轻轻摇头。
“昨天夜里雨下得大,你们也知道,屋里漏雨了,今天,隔壁陆峥同志应着陆奶奶的缘故,找人帮忙修好了,还顺道把院墙加高,我是不会做,但是跟村里人交善,也可以请人帮忙的。”
被她这软刀子说得,冯巧香竟一时语塞,噎得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些涨红。
“嫂子,你瞧不上孙瘸子,莫不是想着嫁给陆峥吧?人家就算到了年纪该结婚,比你也还小两岁呢,还没结过婚,长得俊又有本事,可不愁对象。”
王桂珍的声音有些阴阳怪调,仿佛已经确定宁知一个寡妇还异想天开。
宁知淡淡的斜眼过去,看了她一眼,王桂珍说话夹枪带棒,按理来说妯娌之间分家了关系一般相处不来也正常,杨家急着要张罗把她嫁出去,就是为了抚恤金跟房子,王桂珍一个不亲近的妯娌有时候倒是比这两个老的还要殷勤,恨不得她赶紧嫁出去,简直把宁知当成了仇人。
“弟妹,上回你跟二弟吵架回娘家,怎么就自己回来了?我记得你家里的哥哥,也讨了一个二婚的媳妇吧,你看不上你嫂子怎么不让你哥跟她离婚?”
这环境是真的锻炼人,短短一天时间,她都能学习到这么些,宁知不算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相反还有些笨拙,只能感激自己多读了两年书,还算言语流畅活学活用了。
主打一个绝对不自证,要学会主动扎别人心窝窝,不防守只攻击,是她乖巧的二十年人生当中勉强现在能实践的吵架方式。
王桂珍脸胀成了猪肝色,她跟他男人吵架,还不是眼前这个狐狸精,杨建柏的眼珠子都快盯得掉出来了,以为她没发现,等她回娘家,也不见回去接她回来,尤其杨青岩死了,现在更是对她爱搭不理呢,心思都没在家里,她能不恨才怪。
“宁知,你这话过了啊,桂珍也是为你好,话难听点儿那也是实话,青岩都没了你现在还挑挑拣拣,有人要就不错了。”
冯巧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让你嫁人是为你好,怎么搞得跟害你一样。”
“我不嫁。”
宁知握着小团子的手,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儿小石子儿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把屋里两人虚伪的面具砸开,露出里面丑恶的嘴脸。
小崽子紧紧握着妈妈的手,瞪着大眼睛盯着奶奶跟二婶儿,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们。
“你不嫁!”
冯巧香脸上的皱纹加深,面目扭曲,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木桌上,气狠了一样颤颤巍巍的指着宁知。
“你一个死了爹妈的坏分子,摆什么大小姐的谱气,连我家青岩都配不上,要不是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他哪里会死!我可怜的儿子,要不是为了你,都是你害死他的!你不嫁就给我还命来。”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直戳原来宁知的心窝,也是因为这个,宁知一再忍让,退了又退。
宁知父母死了,她跟着爷爷下放到岩崖村,以前的岩崖生产大队,在这里遇见杨青岩,一直守着她让她没被欺负。
她爷爷76年去世之前,才松口把孙女嫁给杨青岩,78年宁知摘除坏分子的名声,杨青岩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也为了让自己能更配得上媳妇儿,直接进了部队。
这是原来宁知的一根刺,可是现在的她,作为旁观者看着记忆,已经没有能被杨家人拿捏的刺。
“之前青岩有机会退伍,回来还能分配工作,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圆,是你们杨家不同意,为了他一个军人家属的光荣身份,为了他寄回来的一部分津贴,为了也想让杨建柏在县城谋一个工作,让他继续待在部队的!”
宁知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让这俩个人听清楚。
“是你,害死了你儿子。”
说到最后,宁知的声音很轻,
“我不嫁,你们离开我家。”
她抬手指向门外,第一次赶杨家人出去。
冯巧香抖着手说不出话来,之前这句话几乎百试百灵,今天竟然不管用了,而且她们比谁都知道,宁知说的是事实。
“你不嫁,以后有你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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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巧香又怒又恨,狠狠骂完以后,带着王桂珍离开。
静静的看着俩个人离开,宁知才上前去,关上门拉上插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外面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双小手轻轻握住,宁知慢慢回握,不管怎么样,她会好好的养好这个孩子的。
“妈妈,奶奶跟二婶坏,我不跟你分开。”
小家伙瘪着嘴开口。
当着孩子的面让她嫁人,以为他听不懂,其实小家伙很敏感,他什么都懂。
宁知弯腰把木木抱起来,鼻尖蹭了蹭小团子,眉眼温柔。
“嗯,不分开。”
小家伙这才眉开眼笑,窝进妈妈怀里。
宁知弯腰把小崽子抱起来,进了伙房。
小家伙的小脚伸进暖呼呼的温水里,坐在小板凳上,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妈妈,
“妈妈,好舒服。”
宁知没做过给人洗脚的事儿,也不熟练,不过倒是没那么抵触,听见小崽子天真的话,唇角轻扬“嗯”了一声。
洗漱完直接抱着小崽子回厢房,哄着他睡了,宁知才把家里的急救箱拿出来,重新擦药水,认认真真包扎。
白日里怕被人察觉后脑勺的伤,她擦完药水以后没有包扎,夜深人静,后脑的刺痛似乎减轻了些,宁知处理好伤口,转脸视线落在乖乖睡觉的小家伙身上,眉眼微柔,掀开被子上床,侧过身吹了煤油灯,等小崽子软乎乎的钻进怀里,抱着他合上眼慢慢睡过去。
杨家的灯灭了,没过一会儿,陆峥手里拿着电筒,带着一身温热的风回到家,刚进屋里,就被还没睡的奶奶喊住。
“峥儿,回来了?”
男人高大的黑影停在门口,漆黑寂静的夜里,嗓音有些沙哑。
“嗯。”
手电筒的光转移方向,陆峥走进伙房,顺手关了电筒。
“怎么还不睡?”
陆奶奶慈爱的望着眼前的孙儿,也不问他做什么去了,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爱跟关心。
“这么晚回来,饿不饿?奶奶给你下碗面条吃,吃饱了再睡。”
陆峥随手把电筒揣进橘色外套兜里,高大的身体低矮下来,坐在灶前的板凳上,没有拒绝老人的关心,
“好。”
见孙子乖乖坐下,陆奶奶烧了热水,边忙活边开口。
“隔壁小媳妇儿是个好姑娘,就是刚死了男人瞧着可怜,以前你不在,人家帮过我好几回,以后看见,能顺手帮忙的事,也帮帮人家。”
陆峥脑海里闪过昨天夜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猩味,或许是土腥味带着血腥味,他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桌角的姑娘,缩成一小团惊魂未定,手里捧着的石头,沾满了血迹。
朱三像个被宰杀的死猪,横在旁边,昏死过去。
她听见动静,惊弓之鸟一样猛地抬头看他,明明浑身发抖眼底一片血红,那双一掰就断的手腕紧紧抓着石头防备的盯着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拼死抵抗的小动物。
他站着没动,照着奶奶的意思过去,确定人没事以后不用多管闲事,离开就是,看着缩成一团倔强防备的女人,做了这辈子最莫名其妙的事。
“今儿人家还送了碗汤过来,滋味可好,奶奶都多吃了点儿,还剩点儿汤,正好给你下面条吃。”
老人年纪有些大了,胃口不太好,今天却吃了不算少,陆奶奶边把煮好的面条盛出来,放进汤里,随手撒了点儿葱花,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递给孙子。
陆峥接过那碗面,闷头大口吃起来,入口的滋味让他愣怔片刻,又继续大口大口的吃。
老人家做饭没什么讲究,家里除了盐之外没有别的调味品,全是原滋原味煮熟就行,也养得陆峥从不挑食。
看着孙儿吃得香,陆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挂着笑,弓着背离开伙房。
“吃饱了就睡,奶奶回屋了。”
等老人离开,陆峥迅速吃完,漆黑的眼睛盯着手里被吃得汤都不剩的碗,舔了舔嘴,随手扔了碗筷,嘴一抹灭完灯迈开长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