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的左手压在病历夹边缘。
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开口说诊断。
也没有绕过林琛去查体。
陈宇还在看他。
林琛已经把试纸推到病历夹外侧。
“这个只能写成患者携带物。”林琛说，“不是我们医院的检查结果。”
吕檬愣住。
“可它就是阴性啊。”
“它说明她昨晚用某个试纸测出一条线。”林琛看向她，“不说明现在能排除早孕相关问题。”
姚雪猛地抬了一下头。
“我没有……”
她说到一半，疼痛让声音断掉。
周燕站在床尾，重新按下血压键。
袖带充气。
姚雪手指抠紧床单。
第二次数值跳出来。
102/61。
心率118。
周燕说：“比刚才快了。”
陆渊看着那行暗红数字。
【01:10:58】
数字还在往下走。
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孔，正在把姚雪身体里的时间一点点漏出去。
林琛把床帘拉过半截。
“重新问病史。”
他说完，看向周燕。
“清一下场。”
周燕点头。
她转身看向吕檬。
“你先出来一下。”
吕檬立刻抓住床栏。
“我是她室友，我不能在吗？”
周燕看着她，语气不硬，却没有退。
“有些问题，需要她自己回答。”
吕檬看向姚雪。
姚雪低着头，没说让她留下。
吕檬手慢慢松开。
她往帘外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小声解释。
“她真的不是乱来的人……”
这句话落在帘外。
没有人接。
......
周燕把隔帘拉严。
留观区外面还有人说话，护士站电话在响，叫号声从大厅传过来。帘子里面却被隔出了一块很窄的空间。
姚雪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白色床帘。
“是不是必须告诉别人？”
林琛站在床侧。
“你是成年人。你的病史先用于救你，不是用于通知谁。”
姚雪没有说话。
林琛没有逼她。
陆渊站在帘外，声音很低。
“不是问她有没有怀孕。”
林琛看了他一眼。
陆渊说：“问有没有可能。”
林琛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姚雪。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姚雪的手指攥着床单。
“记不清。”
“差一天两天记不清，还是一个月记不清？”
姚雪闭了一下眼。
“本来就不准。”
“上一次出血，量和平时一样吗？”
姚雪沉默。
周燕往外侧站了一步，挡住帘缝。
姚雪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不一样。”
“颜色？”
“褐色。”
“几天？”
“两天。”
“腹痛前有没有肩膀疼？”
姚雪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医生会问这个。
“昨晚……左肩有点酸。”
陈宇站在床尾，笔尖停住。
这个问题他刚才没有问。
林琛继续：“有没有性生活可能？”
姚雪的呼吸一下乱了。
“没有。”
答得太快。
快到像早就准备好了。
林琛没有反驳。
他只问：“有没有可能？不是有没有确定怀孕。是有没有可能。”
姚雪睫毛抖了一下。
她看向帘子。
像怕帘外的人听见。
“我不知道算不算……”
她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上个月，有过一次。”
陈宇低头，把这句话写进病史。
没有加评价。
只写事实。
姚雪声音更低。
“后来他就不回消息了。我测过了，真的是一条线。”
林琛点头。
“知道了。”
他没有说“你怎么不早说”。
有些话在急诊里没有价值。
病人的血不会因为她被教育了就流得慢一点。
帘外，吕檬低声问：“她怎么样？”
周燕没有说没事。
她只说：“我们在查。”
......
陈宇坐回电脑前。
病程记录新建在屏幕上。
他打下第一行：
患者姚雪，女，23岁，因下腹痛伴近晕厥入急诊。
第二行，他原本想写自测尿妊娠试纸阴性。
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删掉。
重新输入：
患者携带家用尿妊娠试纸一份，称昨晚自测“一条线”。
林琛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
“还差半句。”
陈宇抬头。
林琛说：“不能排除早孕相关急腹症。”
陈宇把那半句补上。
这句话写进病历后，屏幕上的病人就从“自称没怀孕的腹痛女性”，变成了“不能排除早孕相关风险的急腹症”。
只是几个字。
但在医院里，几个字能改变后面所有电话的接法。
周燕第三次复测血压。
96/58。
心率123。
她把数字报出来：“血压又掉了。手凉，汗还在出。”
陈宇立刻抬头看监护。
之前他会先看病人喊不喊疼。
现在他先看趋势。
林琛说：“抽血。血常规、凝血、肝肾、电解质，血β-hCG，血型交叉。两路静脉，禁食。”
周燕转头：“郝佳，两路粗针。抽血管按急查。别把β-hCG漏了。”
郝佳应了一声，推治疗车过来。
姚雪看着她手里的采血管，嘴唇动了动。
“是不是……很严重？”
周燕把止血带扎上。
“现在先把该查的查完。”她说，“你别起来。”
姚雪眼睛往帘外看。
“我室友……”
“她在外面。”周燕说，“没走。”
这句话比“别怕”有用。
姚雪闭上眼。
陈宇推床旁超声过来。
机器屏幕亮起时，他手心有一点汗。
前面几次大抢救里，他看过陆渊用床旁超声，也看过林琛用。可真轮到他拿探头时，屏幕上那些黑白灰的结构总像在故意躲他。
他涂好耦合剂，把探头落在下腹。
姚雪身体轻轻一缩。
“放松。”陈宇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没用。
一个腹腔里可能正在出血的人，怎么放松。
屏幕上先是一片杂乱回声。
陈宇调了深度。
还是不清。
陆渊站在旁边，没有接探头。
他只说：“往低一点。别急着找子宫，先看陷凹。”
陈宇照做。
画面里出现一片暗区。
不大。
但不该在那里。
林琛伸手。
“我来确认。”
陈宇把探头递给他。
林琛重新扫了一遍。
盆腔少量液性暗区。
肝肾隐窝暂时不明显。
不够多。
远没有到一眼“满腹血”的程度。
但和姚雪的血压趋势放在一起，已经不能再按普通痛经往后排。
林琛抬头。
“陈宇，写。”
陈宇立刻拿笔。
林琛说：“床旁超声提示盆腔少量液性暗区。结合腹痛、近晕厥、血流动力学趋势，需警惕腹腔内出血。”
陈宇一字一句写下去。
陆渊眼前的暗红数字还在。
【01:03:12】【腹腔内出血，失血性休克进展】
数字没有因为抽血和超声消失。
也没有因为他们把病历写得更准确而退后。
它仍然挂在那里。
只是下坠的速度，似乎被两路静脉、禁食、床旁监护和医生终于正视它这几件事，稍微拖慢了一点。
林琛把探头放回机器架上。
“妇产科先电话预警。”
陈宇抬头。
“现在叫？”
林琛看着监护仪。
“现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