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的手退出来。”
陆渊说完这句话后，一号间里没有人立刻应声。
血已经进了管路。
第一袋红细胞还挂在快速输血装置上，红色液体沿着透明管路往下走。监护仪上的血压停在82/48，比刚才高一点。
但吸引管里仍然是红的。
梁昊胸廓起伏很浅，气切管外缘被血染成暗色。韩骁站在床头偏右的位置，一只手稳住管路，另一只手没有离开气囊阀附近。
陆渊半跪在床侧。
右手食指仍压在气切造口下缘，往胸骨后方顶着。
他的肩背压得很低，右腕被迫悬在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白色弹力绷带从袖口露出来，边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周燕站在他旁边。
她没有去擦陆渊的手，也没有叫他换姿势。她只把一块纱布垫在腕侧下面，接住顺着手套边缘滴下来的血。
“右腕别碰。”她说。
门开了。
血管外科顾长陵进来时，手套刚戴好。胸外唐守成跟在后面，视线先落在梁昊颈前，又落到陆渊的手上。
林琛没有等他们问。
“TIF大出血。陆渊指压有效，血已上，血压仍不稳。”他说，“现在目标只有一个，建立控制，让他的手退出来。”
顾长陵走到床侧。
他没有问陆渊能不能撑。
只问：“压在哪儿？”
陆渊没有抬头。
“造口下缘。往胸骨后顶。”他说，“虽然外面慢了，但里面没停，全靠手压着。”
顾长陵看了一眼颈前术野。
又看胸骨上切迹。
“颈部不够。”他说。
唐守成接了一句：“从上面切不到漏点。”
顾长陵说：“开胸骨。”
这句话落下来，每个人都知道，新的问题来了。
要让陆渊的手退出来，外科必须从胸骨后面接住那根血管。
可陆渊的手正卡在入口旁边。
他不能挪。
也不能抖。
唐守成看着陆渊右腕的位置，说：“他的腕在切迹边上。”
顾长陵说：“不能挪。”
唐守成点了一下头。
“那就绕着它开。”
周燕已经动了。
她把吸引管从右侧移走半寸，又把另一根备用吸引交给郝佳。
“吸引从左边走。气囊阀我守。铺单绕手，不压腕。”她看向林琛，“要固定就托前臂，别碰腕。”
林琛原本已经往陆渊身边迈了一步。
听见这句，他停住。
周燕从无菌台上取了一块厚无菌巾，折了两折，递给他。
“垫这个。”
林琛接过来，站到陆渊侧后方。
他用无菌巾隔着，从陆渊肘后托住那条已经开始细颤的右前臂，把颤动压进自己的掌心和肩膀之间。
陆渊的眼睛没有离开梁昊颈前。
他只说：“别让我偏。”
林琛说：“不会。”
陈宇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记录板。
林琛没回头。
“陈宇，记时间。”
陈宇立刻低头。
“14:31，血管外科、胸外到场。”他写完，又补了一行，“决定胸骨入口。”
陶睿站在床头。
“血压80/46。”他说，“心率128。退手前先报。”
韩骁说：“管位稳定。气囊不放。”
周燕：“吸引通畅。”
唐守成已经把胸骨锯接上。
锯还没启动。
他先试了一下握把。
那东西不轻，黑色手柄，金属锯片藏在保护架里。器械护士把电源线从床尾绕过去，没有从陆渊右侧经过。
唐守成看向顾长陵。
顾长陵看着陆渊的手。
“陆渊。”他说，“锯的时候，你的手不能跟着震。”
陆渊说：“你锯你的。”
唐守成没有再说话。
他把锯口对准胸骨正中。
周燕抬手：“锯开始前报。”
唐守成说：“锯开始。”
陈宇低头写。
14:33，胸骨锯开始。
胸骨锯响起来的那一刻，声音并不尖。
是一种沉而密的震动声。
像有东西贴着骨头往下磨。
手术灯下，血水和浅白色骨沫被吸引管一截一截带走。唐守成的手很稳，锯片沿着胸骨正中往下走，动作不快，也没有停。
震动从梁昊胸骨上传上来。
传到颈根。
传到陆渊指腹下那一点。
陆渊的右手猛地想往外弹。
不是他想动。
是那种震动让肌肉自己收缩了一下。
林琛的掌心立刻收紧。
他没有按陆渊的腕。
只是用前臂和肩膀，把陆渊整条小臂固定住。
陆渊的食指没有偏。
陶睿报：“血压78/44。”
周燕：“吸引够。”
韩骁：“气道里还有血，管没动。”
胸骨锯继续往下。
陆渊的世界被锯声压窄。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也听见林琛的呼吸。
林琛站在他后侧，半个身体都靠在床边，姿势别扭。可那只托住他前臂的手没有松。
系统提示仍在眼前跳。
【00:03:58】【无名动脉气管瘘，气道内大出血进展】
锯声停了一瞬。
唐守成换了角度。
“再下一点。”
顾长陵说：“给入口。”
胸骨撑开器送上来。
唐守成把入口打开，吸引立刻跟进去。术野深处涌出一股暗红，被吸引管卷走。
顾长陵伸手。
“长柄无损伤钳。”
器械护士递上。
顾长陵接过来，钳尖顺着唐守成给出的入口往里走。
钳尖探进去，又停住。
“吸引。”
周燕把吸引角度调过去。
血被吸开一层，又涌上一层。
顾长陵没有下钳。
林琛问：“能退吗？”
顾长陵说：“不能。”
他顿了一下。
“只看见一半。”
唐守成把撑开器再调了一格。
金属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陶睿报：“血压76/42。”
周燕：“吸引还能接。”
韩骁：“管位稳。”
顾长陵的钳子再次往里走。
这一次，他的手停得更深。
唐守成低声说：“这里。”
顾长陵说：“我看见了。”
他抬眼看陆渊。
“陆渊。”
“说。”
“我数三下。你抽手。不要带管，不要往上挑。”
韩骁立刻接上：“管我守。”
周燕：“吸引贴住。”
陶睿：“退前血压76/42。退。”
林琛低声说：“我托着。”
陆渊没有说好。
他只是把肩背再压低一点，右手食指仍然顶在原处。
顾长陵的声音没有起伏。
“三。”
胸骨后方，那股搏动撞在陆渊指腹上。
“二。”
林琛的手臂绷紧。
“一。”
陆渊抽手。
不是猛抽。
是沿着原来的角度，直线往外撤。
可人的手撤出来，器械下去，中间一定有空。
很短。
但血已经冲出来。
一道红色从胸骨后方斜斜喷起，打在陆渊的护目镜上，也溅到林琛面罩边缘。
陆渊眼前红了一下。
下一秒。
咔哒。
顾长陵手里的阻断钳锁住。
红色被截断。
吸引管里的血流从猛冲变成可控的涌动。
顾长陵说：“接住了。”
唐守成：“继续处理。”
陶睿盯着监护。
“血压78/46。”
周燕：“吸引下降。”
韩骁：“气道血少了。”
陆渊的右手悬在半空。
手套上全是血。
食指和中指还保持着刚才压迫时的屈曲角度，像那根手指虽然从梁昊颈前退了出来，却还没从那股搏动里退出来。
系统提示闪了一下。
【00:01:27】【无名动脉气管瘘，气道内大出血进展】
然后，那行倒计时消失了。
陆渊看着空掉的位置。
只是觉得右手忽然不属于自己。
顾长陵和唐守成已经继续往下处理。器械声重新响起来。陶睿调整药物，周燕接过新的纱布，韩骁清理气道侧的血。
手术没有结束。
梁昊还没有离开危险。
但最急的那道口子，被接住了。
林琛慢慢松开陆渊的前臂。
“陆渊。”
陆渊像是慢半拍才听见。
他想把手放下来。
右手却停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弯着，指尖朝里，仍像在压什么东西。
林琛看着他的手。
“伸开。”
陆渊低头。
他试了一下。
拇指动了。
无名指和小指慢慢松开。
食指没有伸直。
中指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