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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秋雨

作者:杂果碎冰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粥昏倒的前一秒,下意识抓住了方彻的手臂,看向的却是方朝嘴角的伤口。


    她的手,方彻拂了几次也没落。


    方朝捏住纤细的手腕,提起,放回她身边。


    “学妹太脆弱,我们还是不要告诉她了吧?”


    方彻没说话。


    校医本是个清闲岗位,医术不行,头痛、脑热、肚子疼一律涂风油精;牙痛、牙龈发炎、口腔溃疡一味上西瓜霜。见周粥面色苍白,急哄哄通知班主任,让她给家长打电话。


    “不能吧?”


    老班听到周粥昏倒还觉得不可思议,她带过的美术生中,数一数二活泼好动的女孩子,怎么跑个操还能晕?


    “喂,是周粥的家长,周自牧吗?你女儿跑操晕倒了,可能有点中暑,快来一趟!”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是周华,马上过来。”


    跑操不止周粥一个人晕倒,校医室瞬间兵荒马乱,吵得她耳边嗡嗡。周粥嘟囔几声,又被强塞了几瓶葡萄糖,似乎要睁开眼。


    方彻和方朝对视,默契地起身离开。


    他们的背影恰巧落入她眼底,周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没来得及多想,周父就到了:“宝贝!”


    平时女儿表演都不看的人,居然能被一个电话叫来……


    周粥瞬间成了众人视线焦点,哪有爸爸会叫这么大的女儿宝贝的!


    “哎呀,我没事。”


    周华拧起眉头,把人领到医院去做全身检查,就查出了个没吃早餐低血糖的原因,让周粥落下了一整天的功课。


    他们坐在医院充满孔洞的椅子上,冷意从短裙的边缘徘徊于大腿,和骨头一起切割屁股,这种硌人的感觉,周粥一辈子也不会忘。周华如释重负,几乎瘫倒在地,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放在嘴唇前,反复祈祷。


    “如果连你也离开我……”


    他的孩子——周粥的哥哥,周自牧。给他留下了一辈子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周粥有些走神,并没有第一时间安抚不安的老父亲。


    她想起几年前濡湿的日光,打湿妈妈的睫毛,她看上去是那样悲切,双手合十,唇瓣颤抖地望向远方,注视“手术中”的红光。


    那点红对周粥来说,小得像一只不起眼的七星瓢虫,落在她鼻尖;在妈妈这里,却翻涌成吞噬她的红海,席卷她全身,蒙她眼捂她嘴捏她鼻掐她喉咙让她逐渐窒息。


    她站在季风中心,迷惘,迷惘,迷惘。


    周粥太小了,闲不下心,一直抓着她衣角不放。


    “妈妈,哥哥呢?”


    “哥哥在里面干嘛?”


    “那个红色的锤子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医院的椅子,有这么多洞洞?”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理理我嘛。”


    一个很重的巴掌落在周粥侧脸,母亲的眼泪和她的鼻血抱在一起,像泰坦尼克号撞冰山一样撞上了哥哥的白色帆布鞋,染红了鞋舌。


    那一刻,比起不解,周粥更像是长大了。


    她读懂了母亲眼泪的涵义。


    可是爸爸,你在哪里呢?周自牧被推出手术室时,周华姗姗来迟,和妈妈对骂。只有她努力踮起脚尖,去够哥哥垂落的手。


    她握住,和医院椅子一样冰冷的□□。


    即使自己温热的鼻血抹花了他的皮肤,在上面绘牡丹,杜鹃,长命百岁的王八,也很快冷却成一摊褐色的回忆。


    周华说自己没有一刻不痛苦,眼泪泡发周粥,叫她变得又苦又涩。


    “……我只有你了,粥粥。”


    周粥回神,将额头送入父亲的虎口,她是暖的。


    “我在。”


    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周粥靠在车窗上,回复担心的朋友们。


    她喜欢被人担心,如果每天都有这么多人给她发这么多信息,她愿意天天不吃早餐,低血糖晕倒。


    梁艺艺艺:粥啊,没事儿吧?咋还不回学校,没有你我不想上课QAQ


    姒水:放心吧我明天就回来了,想你!


    同桌:多亏了你!跑操改革都取消了,一上午晕倒三个,你简直是我女神……


    姒水:还有两个晕倒的也是你女神?


    同桌:男神。


    周粥捂嘴轻笑,滑过列表,来到最顶上,方彻的消息在那儿,仿佛高不可攀。


    情知有:你还好吗?


    姒水:学长,我好着呢。是你把我送去校医室的吗?


    情知有:是啊


    周粥和他道谢,被屏幕打亮的脸,在后视镜中与父亲相对而无言。


    “宝贝,你会在阳宁上大学,对吗?”


    “嗯!”周粥挨在驾驶座头枕边,说着谎话,“我离不开家里,我那么依赖你。”


    其实她和学长一样,也渴望去一个离家很远很远的,自由的地方。


    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手字呢?


    学校公告栏平铺着一副获奖的书法作品,落款人方彻,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他字迹洒脱,像风拂柳丝;无拘无束,若飞鸟展翼。


    周粥能想象到自己在广阔无际的草原上,纵马狂奔,去追逐永不落山的太阳。


    听说公告栏准备更新,得撤下这副作品。


    她不想让它在角落蒙尘,心念耸动,甚至觉得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欣赏这幅字画。她要偷偷拿回家,裱在她的房间里。


    虽然直接问学长也不失为一种妙计,但亲自问crush:“能不能把你的书法作品给我?”跟自首有什么区别?


    周粥是个行动派,当晚决定早退。她鬼鬼祟祟来到公告栏,把这幅字收入囊中。


    得到梦寐以求的物品时,周粥得意地看了又看。


    笑纳笑纳!


    “在做什么?”


    方朝冷不丁从身后冒出来,把周粥抓包。


    她心虚地转身,瞧见是学长,面色瞬间涨红,如三月的山樱开遍。


    天底下,还有比偷暗恋对象书法作品,被正主抓到更尴尬的事情吗???


    “我喜欢这个。”


    “哦?”


    方朝靠近,几乎把周粥逼到了墙角。


    “喜欢到偷偷拿走的程度?”


    她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能为自己辩驳,只好重重点了下头,忽然灵机一动。


    “我一直很喜欢王羲之。”


    方朝:……


    “这又不是他本人写的。”


    “但是很有他的神韵呀,反正我想要。学长不能给我吗?好像是你的作品。”


    有时候破罐子破摔比什么都管用。


    方朝不爽地顶腮,嘴角还贴着医用胶布,指尖状似无意地摩挲着那张洒金宣纸。


    她就这么喜欢哥?


    周粥不知道学长是什么意思,再僵持下去就要放学了,给人看到,感觉会身败名裂。


    “算了,你拿走吧。”


    她松了一口气,方朝揪住她的后衣领,“下次想要给我发信息,我给你写。”


    虽然自己的字像蚯蚓爬,学一学,和哥也差不多吧?


    周粥连连点头。


    回到家,把字裱在触手可及之处,拿出前几天在图书馆借的学长读过的书,周粥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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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幸福。


    睡衣搭在膝窝,她双腿上下晃荡。


    读到令人激动的地方,一张便签纸掉下来,是学长的字迹。


    她偷偷描过千万次。


    “人生不只有痛苦,幸福更刻骨铭心。生活不会让人一直垂头丧气,在困倦之时,总会有人像一束光,让你睁开哭肿的双眼,让你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让你奋不顾身扑过去,企图获得一个不知被谁施舍的梦想,以渡过不幸。”


    她鼻尖凑过去,嗅闻他的墨香,多么细腻,留有他的体温,将他的感悟雕在心上。


    周粥喜欢这样细腻的学长,她喜欢偷偷了解一个人。


    你热情,开怀畅笑;你冷漠,不苟言笑。她都渴求读懂背后的涵义,就像侦探不厌其烦地破解凶杀案。


    她小时候很爱拼拼图,把打乱的碎片拼成一副完整的画,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只不过周粥情窦初开,越拼下去,越觉得虎头蛇尾。学长好似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喜欢哪一个,喜欢哪一部分。但她就是纯粹地喜欢人家,仿佛在消磨时光。


    是谁告诉她的呢?


    “如果你能说出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你能说清楚每一点、每个性格特质、每种外貌特征,从纤痩的脚腕,到锁骨的一粒小痣;从易红的耳垂,到卷翘的发尾,那就不是爱。


    但如果你说不清,讲不出理由,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你就喜欢。那你完蛋了,这种感情太糊涂,连人都换不了。”


    世界不会存在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和雪花。


    好像他是一场她生命中不可代替的、进入秋季的濛濛细雨。


    周粥撑伞回学校,周父破天荒地亲自送她,明明家离学校根本不远。


    两把伞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能再和爸爸打同一把伞了。


    “就在前面,你快去上班吧!”


    周粥向周父挥手,但他执拗地目送她走进学校,才肯离开。


    看来昨天晕倒真把他吓得不轻……


    顶着那股目光往前走,周粥压力山大,好在梁艺很快扑了过来,身上湿湿的,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狗。


    “你的伞呢?”


    梁艺脸一黑:“别提。昨晚我放在门口,又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偷了!”


    “你那个不是漏雨吗,这也偷?”


    “估计就是看我伞破破烂烂的,以为没有主人……唉,咋这么坏呢。”


    少年在梅雨季的烦恼,估计就是阴沉的天、吸水的裤脚、不幸踩中水坑的鞋,以及被偷走的伞吧。


    周粥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困在教学楼下。


    天气阴沉,连带着方彻的眉眼也阴郁。那么黑的眸子,望过来,透过万千雨珠和你撞在一起,迸发一阵琴声。


    周粥走向他,从书包抽出她的备用伞。


    “学长没带伞吗?”


    方彻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视线仔仔细细地摩挲周粥。他眼神如雨,拂乱她的刘海,沿着狐狸眼,滴落在花瓣般的红唇。


    今天她戴的是宝蓝色的耳钉。


    还有心情换耳钉,身体应该没事。


    周粥见他没反应,把伞强塞入他手心,“我有伞的,等天气好点再还给我吧?”


    方彻点头道谢,两人在分岔路口分开。


    这节是体育课,她原本以为天气这样要泡汤了,没想到老师通知去体育馆。


    秋雨一何碧,山色倚晴空。


    雨幕朦胧,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伞和雨的边界走向她,带着两个酒窝闯入她眼眸。


    “学妹,蹭下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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