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是MDD还是MDR认证的？”
姜迎曦微微一愣，手里的笔顿在半空中，下意识脱口问出一句，“什么？”
她其实听清了问题，只是脑子无法检索这句话里的缩写。
电话那头对她的反应显然也愣了一瞬，随即语气陡然一沉，呛了一句，“你连这个都搞不清楚，还来推销？”
话音未落，听筒里便“咔嗒”一声。
对方猛地挂断了电话。
姜迎握着鼠标在那个客户的备注栏里干脆利落地点了个叉，又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几笔。
几乎没有停顿，鼠标顺势移到下一行的联系电话上，快速拨号。
她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通电话的不愉快，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曾黎端着咖啡走出茶水间，目光扫过工位上坐姿端正的姜迎曦，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低声问道，“新来的实习生？”
范依依顺着曾黎的视线看过去，“听说学的是生物工程，按理说该进研发部，不知道怎么的，被安排进了销售部。”
“研发部只有一个实习名额。”王思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不过给了另一个实习生，要9月才会到岗。”
旁边两人同时看向她，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疑惑。
华盈每年只招一个实习生，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怎么还有另一个？
王思艺解释道，“这次进了两个实习生。销售部之前嚷着没人打杂，这不，来了。”
她说完朝两人笑了笑，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果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踩着红色细高跟鞋回了人事部。
曾黎回市场部的时候，故意从姜迎曦的工位前绕了一步。
姜迎曦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几乎没有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东西，连便利贴都是最简单的那款。
如果她不是刚来的，人事部恐怕要把她列为离职意向重点观察对象。
以往新入职的员工，哪个不是兴冲冲地把工位好好布置一番？就连她自己，当初进公司的时候也买了一对公仔和一盆绿植，让桌面有了点生活气。
直到工作满一年，对工作彻底祛了魅，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才一样样消失，逐渐变成如今这副“乱中有序”的模样。
她又看了一眼姜迎曦的电脑屏幕，满屏的叉。
不由得暗暗为她叹了一口气。
这些名单，都是老销售们层层筛出，确认不会有一丁点儿产出之后才丢出来的，辗转经过好几轮新人的手，早就被盘出了包浆。
不过她打电话的样子，还怪认真的。
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急不躁，挂了电话，又拨，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小机器。
外面都传华盈实习的价值高，高在进的都是公司的核心部门。比如研发部能接触到全球最顶级的技术和前沿成果。
销售部虽说收入上限高，可对一个生物工程专业的学生来说，实习价值并不大。
聪明人一定会拒绝这个岗位。
曾黎猜，HR八成拿“轮岗”的说辞把她留了下来。
但华盈的人都知道，轮岗最低年限是一年，而本科生实习只有六个月，根本触不到轮岗周期的边。
她在心底对姜迎曦生出一丝同情。
但也仅此而已。
像这样的实习生，每年都有，可通过考核能留下来的，一个都没有。
本科实习生谁也不愿意带。有教她的时间，还不如自己做来得快。最烦的是，好不容易把人教上手了，她又得请假回去写论文、做答辩。
曾黎收回目光，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界线。
她可不想和这样的“短暂”同事建立什么联系。对她而言，无效社交等于谋财害命。
姜迎曦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像一根极轻的羽毛拂过肩头，又快速收了回去。
她抬起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离去的背影，是个身材高挑，走路带风的女人。只匆匆一瞥，视线又迅速回到屏幕上，手指熟练地标记了一个叉。
不知不觉间，名单上的电话被她一通一通打完了。
她翻了翻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再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20:30。
姜迎曦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环顾四周。
整个工区，加班的人还不少，只是销售部这边显得有几分冷清，其他区域下班的人不到五分之一。
键盘声和交谈声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上班第一天，姜迎曦就感觉到销售部和其他部门不一样。她来了一周，就没见过办公室满员的状态。除了周一的早会，来的人多了几个。
座位空着是常态，偶尔有人回来拿个东西，屁股还没坐热，跟她打个招呼，又走了。
坐她对面的同事叫王蕊，是她的带教。周一开完早会，王蕊把这份名单给了她，交代她一周内把电话打完，说完就拖着行李箱出差去了，听说明天才回来。
姜迎曦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将自己的笔记本打开，开始整理笔记。
这是她从初中就养成的习惯。每遇到不懂的地方，先记在笔记本上，等通篇学完一遍之后，再把那些还没解决的疑问拎出来归类，将类似的问题集中在一起，然后按类别查阅资料，各个攻破。
梳理完问题，她发现目前的工作瓶颈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类：她只会说课本上的专业名词，不会转化技术语言，客户听不懂。第二类：工作交流中充斥着大量行业术语，缩写和内部黑话，她听不懂。第三类：信息门槛。她没有行业人脉和信息源，很多老员工觉得“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她连听都没听过。
归纳完毕。
姜迎曦盯着纸上那三大难点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拿起红笔，在第二类旁边工工整整地画了一个五角星。
第一类，等她研究透了行业术语，自然会有很大提升。第三类需要持续积累，人脉和信息源都不是一两天能长出来的，短时间内自己无法改变。
唯独第二类，那些散落在日常对话里的缩写和黑话，是眼下最能主动去攻破的东西。
姜迎曦放下笔，坐在工位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小半担子。
她合上笔记本，装进包里，起身收拾东西。关掉屏幕，理好鼠标线，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然后拎起包，走出了公司。
此时的地铁口的小摊比早上热闹多了。
烤肠，烤鸡架，盒装寿司，现切水果……每个小摊前都围着一圈人，摊位旁的小桌上坐满了刚下班的上班族。
白天在写字楼里绷了一整天的脸，到了这会儿才终于松下来，露出几分鲜活的气息。
姜迎曦要了一份水果捞，端着塑料碗在花坛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听着旁边那桌人吐槽今天的部门会议。
她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叉起一块西瓜送进嘴里。
甜。
她几乎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姜迎曦下意识转头望去。
她总觉得下车的那个人，面部轮廓和走路的姿势都有几分熟悉。
等那人又走近几步，路灯把脸照清楚了。
果然是认识的。
赵彦丞。
他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她坐在这里似的，径直朝她走过来，拉开她对面的塑料凳，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阴魂不散。
姜迎曦在心里默默吐出这四个字。
他像个设定好的NPC，总能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突然刷新出来，甩都甩不掉。
“姜小姐，我们的合同内容有变，需要重新和您确认。”赵彦丞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亲和友善，“合同内容需要做一些增项。”
姜迎曦低头又叉了一块西瓜送进嘴里，“你说。”
……
姜迎曦听完，快速从中抓取重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明天需要和你的老板，回祖宅吃顿饭？”
“是的。”
“这得加钱。”
“应该的。”赵彦丞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按次结？”
“可以。”
“我要这个数。”姜迎曦伸出手，五指张开悬在两人中间，“五——万。”
“千”字已经抵在舌尖，被她硬生生吞回去，改成了“万”字。
毕竟上次他答应得过于爽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让姜迎曦觉得自己上次的报价，是不是吃了亏。
“可以。”赵彦丞依旧干脆，“明天请尽量准时下班，老板会亲自来接。”
姜迎曦点点头，然后将最后一块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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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瞬。她把一次性塑料盒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拎包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好的。”
赵彦丞也跟着起身，站得笔直。
姜迎曦转身进了地铁口，刚刷完进站码，闸机“嘀”的一声打开，手机突然在掌心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手机到账5万元，备注写着“委托费”。
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进来。
【姜女士，我让法务拟了个简单的委托协议，你看一下，电子签就行。赵彦丞。】
几乎同时，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姜迎曦走到角落，点开邮件。附件是一份拟好的委托协议。她大概浏览了一遍，措辞严谨，条理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姜迎曦嘴角弯了一下，吃一顿饭赚五万，开心。这时地铁到站，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脚步轻快地跳上地铁。
第二天，姜迎曦上班的时候，右眼皮一直跳，跳得她心里发毛。
她一边盯着屏幕上的政策文件，一边在心里默念：左眼跳财，右眼跳……跳你个头啊。
她赶紧打住，伸手揉了揉眼皮，在心里狠狠呸了三下。一定是最近熬夜补政策法规，看书看得太晚，眼疲劳了。
这时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姜迎曦瞥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语气很随意，“喂，你哪位？”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句，“下楼，我在A区802车位。”
声音冷冷的，但好听，还有点儿耳熟。
姜迎曦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居然已经到下班点了。
那头，周自衡挂掉电话，把手机随手搁在一旁，继续坐在后座等。
今天出门前，手机备忘录突然弹出一条提醒。这是他和周烁独有的联系方式。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开那台帕加尼Huayra去接老婆，她一定喜欢。】
【记得给老婆买奶茶，她喜欢烤黑糖波波牛乳茶。这家↓↓↓】
【奶茶店铺图片.jpg】
周自衡站在车库里，看了一眼那辆被周烁改装得五彩斑斓，像个移动霓虹灯的车，立马移开视线，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来华盈的路上，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无意间抬头，正好看见路边一家奶茶店。他顿了一下，低头打开备忘录里的图片。
店标和装修都对上了。
绿灯一亮，车子缓缓起步，周自衡看着逐渐后移的奶茶店，说出一句，“前面调头。”
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旁边座位的杯架上，放着的那杯奶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此一举。
姜迎曦收拾完东西，按下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电梯门一开，她刚迈出两步，就听到消防通道那边传来一句压低的声音。
“下班了，会不会有人下来？”
是王蕊的声音。
她不是出差，明天才回来吗？怎么这个时间会出现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
“我晚上还有个局，你先回家等我。”
姜迎曦：？？？？
这个声音她认得，销售主管，张延。周一的早会就是他主持的。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
入职第一天签收的员工手册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禁止办公室恋情。更何况这还是同部门，上下级。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有节奏的皮鞋踩地声突然响起，从消防通道那边朝她的方向而来。空旷的停车场里，那脚步声一下一下，格外清晰，越来越近。
姜迎曦心里一紧，拔腿就跑！
！！
怎么一沾姓周的就倒霉！
周自衡看到一个女生风风火火地朝自己这个方向冲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女生已经冲到跟前，拉开车门，没有半秒犹豫，直接扑向他。
姜迎曦顾不上这边的座位上有人，因为这个节骨眼上，她来不及换到另一边去了。
她整个人猛地扑向座位，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周自衡怀里。周自衡毫无准备，上半身被狠狠撞倒在真皮座椅上，姜迎曦也跟着趴在了他身上。
两个人脸对着脸，姜迎曦的嘴擦到他的下巴。
姜迎曦顾不上尴尬，扭过头冲前喊，“快，快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