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淼淼回到家时，鼻尖萦绕的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奢华木质香，干净、舒爽，是她的妈妈最喜欢的味道。
客厅里传来几声谈笑声，看来是有客人。
白淼淼走进去，看见一个气质沉稳穿着一丝不苟的男人在和父母谈话，这个男人白淼淼很熟悉，是李肆野的父亲。
三人脸上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时不时互相吹捧几句，维持着成年人之间最标准的体面与客套。
听到脚步声，三道视线都转过来落在白淼淼的身上。
“呀，淼淼回来啦。”白母微笑着抬手招呼，“快来，快跟你李叔叔问好。”
白淼淼走过去，得体地问了声好。
看着白淼淼优雅得体的姿态，李父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段时间不见，淼淼倒是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了啊。你们家淼淼啊从小就懂事，肆野那小子也算是有福气啦。”
白母笑起来，也跟着客气道：“哪有哪有，小李也是个好孩子，以后这两个孩子互相照应互相扶持，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白淼淼却听出了对话里的不对劲。
“等等……什么叫能把日子过好？”
白母因为白淼淼忽然的插话，似乎有些不悦，但是看在有外人在的份上，依旧笑得满脸慈祥：“瞧瞧，我们都忘了和你说了，爸爸妈妈和你李叔啊刚刚聊好，决定两家联姻。”
白淼淼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她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妈妈，你们怎么都没问过我呢……”
“哎哟，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还不知道你想什么？”白母摆摆手，“你从小就和小李一起长大，你俩关系多好啊，你跟他在一起，不是得是迟早的事吗？”
李父也跟着乐呵呵附和起来：“是啊，肆野从小就照顾淼淼，我看这门亲事，非常好！”
大人们又开始笑起来，互相夸赞，没有人注意到白淼淼愈发难看的脸色。
白淼淼被抛在一边，听不清他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耳边的笑声变得刺耳，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扭曲，那一张张虚伪的小脸开始变得狰狞。
她感到窒息。
自己就像是大海上一艘无依无靠的小船，随波逐流，无法掌握自己的航向，最后只能被滔天的巨浪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谈话似乎终于结束，白淼淼回过神时就发现李父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白父回到书房，再次沉浸在工作中，白母坐在沙发上，脸上早已没了刚刚的笑容。
她板着脸，并没有看白淼淼，语气里带着责备：“我教过你多少遍，大人讲话不要插嘴，你看看你刚刚像什么样子。还有，你为什么要摆着张脸，不知道有客人在吗？我和你怎么说的，面对客人要面带微笑，要有礼貌，要注意礼节……”
连喋喋不休的教导都是一成不变的话术，白淼淼心里泛着恶心，只想尽早结束着话题：“对不起，妈妈，我知道错了……”
见白淼淼道歉，白母也停下责备，终于看向白淼淼。也许她今天的心情确实不错，她并没有继续指责，而是露出一个微笑：“行了，下次注意。回房间吧，上次的奥数竞赛没能拿到冠军，今天多做套习题，做完了再来吃饭。”
白淼淼松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楼梯，却又再次被叫住，这次的话让她更加窒息。
“明天打扮漂亮些，我们两家要谈谈联姻的事情。”
-
门被轻轻关上，白淼淼整个人一头栽进被褥里。
不想做题，不想吃饭，不想见人，不想再继续做父母眼里完美的洋娃娃……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自己脸上，这头长发她留了很长时间，因为妈妈说，她是家里的小公主，小公主就该漂漂亮亮的。
白淼淼知道的，妈妈只是想要一个漂亮、乖巧的“小公主”，如果她不听话，那她就不是妈妈疼爱的好孩子。
她闭上眼睛，世界跌入一片黑暗，眼前仿佛浮现出她第一次遇见李肆野的场景。
“你为什么总是畏畏缩缩的，什么都不敢做，你知道这样子会让大家觉得很扫兴吗？”
说这句话的人脸是模糊的，准确来说，周围所有人的脸她都记不清了。但是别人语气中的不满她依旧清晰。
当时白淼淼还很小，那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会因为融入不进群体而焦虑担忧。白淼淼不想作为大家口中的扫兴鬼，可也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她低着头，小手紧紧揪住白色连衣裙，声音支支吾吾：“可是妈妈说了……不能弄脏裙子……”
“一天到晚妈妈妈妈的，你难道要听你妈妈一辈子的话吗？”领头的那个小孩推了一下白淼淼，虽然力气不是很大，但还是让她踉跄了一下，“我们不想和你这个胆小鬼玩了，你自己回家吧！”
白淼淼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她眼睁睁地看着其他小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转身，全都将她抛弃在这。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她又搞砸了，她是胆小鬼，没人愿意和胆小鬼玩。
也不知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肚子抽泣了多久，她忽然感觉有人走近，站在了自己身边。
“你还好吗？”
白淼淼抬头，看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小男孩和她差不多高，应该是差不多的岁数。
被人撞见哭鼻子的白淼淼有些窘迫，她立刻吸了吸鼻涕，手背又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妈妈说过，女孩子要永远保持得体漂亮的样子，不能在别人面前失去仪态。
小男孩并没有因为她的狼狈而嘲笑她，反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到白淼淼的面前，声音很温柔：“擦擦吧。”
白淼淼接过纸巾，小声道了谢。
“你为什么哭？”小男孩问。
白淼淼擦了擦鼻子，说道：“我是胆小鬼，我不敢弄脏裙子，怕被妈妈骂，他们不愿意和我玩……”说着，她心里又泛起一股委屈，泪水差点又憋不住涌出来。
小男孩一挑眉，说：“这才不是胆小鬼呢，你是乖孩子，你有好好听妈妈的话，你什么都没错。”
乖孩子？这个称呼有很多大人都这么叫她。
“乖孩子没有用，乖孩子交不到朋友……”白淼淼垂着脑袋，声音很小，“我有点不想做乖孩子了……”
小男孩沉默着没有说话。白淼淼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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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生气了，因为她刚刚说的话真的有些任性。
忽然，小男孩伸出手，又开口道：“不会啊，我就喜欢和乖孩子交朋友。你好啊，我叫李肆野，我们做朋友吧。”
白淼淼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孩。对方的眼睛很真诚，她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温暖的手心。
李肆野回握得更紧了：“我们回家吧。”
他牵着她，将她带回了那个牢笼……
-
“淼淼？你愣着干什么呀，我们可是在商量喜事呀，快多笑笑。”
白淼淼被妈妈的声音拉回神。李肆野此刻就端坐在她对面，眼前这张脸和记忆中那张稚嫩的小脸重叠，却又不太一样。
记忆中的人眼睛发着光，与她说话时声音里永远带着诚恳，永远像个哥哥一样温柔对待她。而眼前这个人，陌生，冰冷，他甚至都不愿抬头看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白淼淼想。明明一开始，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不是吗？
白淼淼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百叶裙，头发温顺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干净、漂亮。所有人都夸赞她，她的父母也笑得很高兴，打量她的眼神就仿佛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商品。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这门亲事再适合不过了。”李肆野的父亲开口，“不如我们今天就把这订婚日期先订下来？”
白淼淼和李肆野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微微一僵。
白家夫妇立刻附和同意，显然很赞同这个提议。白母抬起头，轻轻摸了摸白淼淼的头发，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一件艺术品，语气里满是骄傲和自豪：“我们家淼淼啊，从小到大最听话了，她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妻子的。”
听话。
这个词想根针一样扎进白淼淼的心里。此时，儿时那个将她抛下的小孩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你难道要听一辈子话吗？
白淼淼怔住了，她开始想，如果那一天，她踏出那一步，追上那一群孩子，弄脏白色的漂亮裙子，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仿佛又回到儿时的那个午后，仿佛又看见那群孩子在离自己越来越远，这次摆在自己面前的是如同当年一样的选择。她有种直觉，如果这次没有选对，她的一辈子就将会如此，而这会是她想要的吗？
李肆野抬起过几次眼，脸上是挣扎之色，几次欲言又止但最后都没有勇气说出口。白淼淼很清楚他想说什么，因为这段剧情她读过不止一遍，里面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几分钟后，李肆野会拒绝联姻，当着两家家长的面。
白淼淼深吸一口气。最后的勇气，算是为了她自己。
“我……”李肆野用力地闭了一下眼，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口，只是话还未出口却被打断。
“等等。”
白淼淼盯着自己的鞋尖，指尖颤抖，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觉得，这是她目前为止最大声的一次说话。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道。
“我不愿意。我不要嫁给他。”
她这次选择不做听话的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