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在学校里的话，你会害怕走在我身边吗？”
顾知一嘴里依然还是那句不咸不淡的——“不怕。”
可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尹星野却不再相信她了。
他的眼睫低垂，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尹星野神色晦暗地歪了歪脑袋，声音也倏尔冷了下来，“你在骗人，顾知一。”
“以后都离我远一点吧。”
“跟我这种人挨得太近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尹星野丢下这句话，便快走两步向前，轻而易举地就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
又来了。
顾知一这一次终于可以肯定，她真的感觉到了他心底的悲鸣。
她的杏眸微暗，追上去，抬腿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腿上。
那力道，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顾知一拧着眉看他，“矫情什么，我都说不介意了。”
“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想吃糖又嘴硬得不好意思开口。”
尹星野：“......”
他恍然发现，自己被小姑娘戳中了心思之后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只觉心中一片熨帖。
紧绷的情绪陡然化开。
原本冷硬的心防也在她面前无声塌陷，然后，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少年藏在夜色下的唇角微扬。
她似乎总能轻易察觉他的情绪，又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地安抚住他心底那些难言的阴鸷与不堪。
良久，他的薄唇轻启，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地为自己轻声辩解，“我才没有。”
顾知一裙摆间的口袋里还有前几天剩下的糖果。
她心中有气，舌尖舔了舔自己的腮帮子，然后不动声色地将一颗小巧的硬糖捏起在手里。
她的拇指抵住糖块，
用力一弹——
那颗晶莹剔透的水果糖，便在晚霞的余晖映衬之下，凌空划过一道流光溢彩的闪耀弧度。
硬糖不偏不倚地崩在了尹星野的额心。
尹星野的神色明显一滞。他伸手接住了那枚从额间落下的糖果，然后垂下了眼帘，似是盛满了难掩的委屈。
他抿唇幽幽道：“你可真是个暴力的死神小姐。”
他们两人初遇的时候就是顾知一挥着她拿把死神大镰刀满屋子乱砍的名场面；
后来，她每次被他惹急了都会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他腿上；
现在，她又拿硬糖崩他……
“咳。”
她轻咳了声，难得有些不自在地怼回去，“那也是你活该。”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这点常识都不懂，我当然要让你好好长长教训。”
顾知一语气里沾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她很气尹星野闷葫芦一个，从来有话不直说，偏偏就喜欢自己一个人缩起来生闷气，然后拐弯抹角地由着她去猜。
矫情死了。
他绝对是她见过最矫情最爱闹变扭的男人。
尹星野：“……”
顾知一拿走他手里的糖，撕开糖衣，顺手喂到他的嘴边，“你尝尝，甜吗？”
尹星野眼里深邃的目光便骤然沉了下来。
他眼神危险地锁定住她，微滞片刻，他还是低下头，用舌尖卷走了那一颗静卧在糖纸上的水果糖。
“如何？”
他低眉望着她，喉结轻轻滚了滚，“很甜……”
“什么味道的？”
“荔枝。”
“哦，那你运气真好，我都还没有吃到过荔枝味的呢。”
“我也挺想尝尝看荔枝糖的。”她手指捏着糖纸，轻轻划过他唇畔，她的眉梢弯作月牙，“给尝么？”
“……”
尹星野的脸色越来越沉，眼底蕴积着浓到难以化开的墨色……
顾知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沉默的神情，没一会儿，就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没办法，额头顶着一道红印的尹星野看起来实在是有些狼狈又滑稽。
太可怜了，都让她不忍心再继续捉弄下去了。
尹星野耳畔听见女孩爽朗的笑声传来，自然也明白过来自己被人耍了。
他眼神冷飕飕地扫了一眼顾知一，然后面无表情地收走了她手里的糖纸，别过头，再也没了要跟她对话的打算。
顾知一弯着眼睛，也没有再吱声了。
两个人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前一后，默契地无言往回走。顾知一静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脑海中的思绪却早已经放飞了。
她其实有很多想要问他的事情。
比如……
为什么周末过后他像彻底变了个人一样？
又为什么不肯穿校服？
还有，他真的有抑郁症吗？
顾知一随口就可以逗他寻开心，但是却实在无法轻易问出那些让人感到沉重的话题。
-
或许是因为两人心底各有各的心思，直到顾知一默默跟在尹星野屁股后面一路进了单元楼的电梯，他才反应过来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通过电梯门的镜面看向她，“喂，你今天为什么一直在尾随我？”
顾知一的眉心一跳，口中不自然地含糊着，“没，没有啊……”
“喂，矮子。”尹星野黑眸中空茫茫的一片。
他的右手自然下垂着贴在裤边，指骨处被烟灰烫伤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痒，“等过了今天，以后就离我远点吧。”
“不要。”
“顾知一，我是认真的。”尹星野的语气难得严肃，眉眼里都透着疏离与阴郁的冷意。
“你根本不知道……要是在学校里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的话，他们又会传出什么难堪的流言来……”
顾知一杏眸微瞪，“不是都已经说过了吗？我又不怕那些事。”
尹星野沉默了。
他不信。
中午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她甩开了自己。她分明也和那些人一样，她也是厌恶他的。
“叮。”
公寓电梯的门应声打开，尹星野毫不犹豫地就率先抬腿迈了出去，“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走吧。”
他其实知道，顾知一这一路跟着他就是想找个机会好好聊聊。但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在学校里听到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听懂了就回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他的声音冰冷又生硬。
原本用来关心人的一席话，在他嘴里打了个弯出来，倒变成了一番生人勿近的疏离。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的内外，相顾无言。
电梯门正在一点点合上......
顾知一却没有动，她似乎已然歇了要继续跟上去的心思，只是一味地，气鼓鼓地瞪着他。
她现在只想冲上去给他一脚。
最终，顾知一还是伸手按住了开门键。
“真你个大头鬼！”
小姑娘一双水灵灵的杏眸，裹着一腔怒火瞪他，“尹星野你幼稚死了。”
“上周的处分又不是你的错。”
“再不会好好讲话就给我闭上你的毒嘴。”
“还有，你要不抽烟就别点，一身尼古丁的味道也臭死了！”
尹星野身上的气息很干净。
他根本就不抽烟。
几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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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下来，顾知一觉得他与其说是有烟瘾，还不如说他是为了那点火灼的痛感。
她磨了磨自己的虎牙，恶狠狠道：“下次再想找虐的话不如直接来喊我，姐姐我一定亲自踹醒你！”
明明她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尹星野却蓦地眸光微亮。
他的心神晃了晃，眼底昏沉的雾色也散开了许多。
就连尹星野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diss她，“少来了，你可比我还小一岁多呢。”
“来。小顾，喊声哥哥来听听。”
顾知一的眉头一拧，她突然就松开了按住电梯门的手，走出门，一脚狠狠踢在了尹星野的小腿上，“去鼠吧你！”
还哥哥？
呸，脸皮可真够厚的。
她才刚安慰了他几句，他就想占她便宜了。有这么顺杆儿爬的吗？！
尹星野眼里噙着点点的笑意，“我不。”
他抱着胳膊，低头瞧她。心里不由暗道，看起来像洋娃娃一样娇娇小小的一个人，踹起他来的力气倒是一点儿也不小。
尹星野眯着黑眸，走近她，“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抽烟，胡禄告诉你的？”
顾知一听出了他的弦外音，生生白了他一眼，“这不是很明显吗？”
她盯了他一下午，亲眼见着他接连点了三根烟。可是整整三回，他都从头到尾没有吸上过一口。
余光瞥向他手上那些被烫伤后留下的斑驳的红痕。
她总觉得那些扎眼的痕迹，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顾知一敛了敛思绪，轻声又道：“我今天去找胡禄，他什么都没说。你别迁怒他。”
“呵。”他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出声。
尹星野整个人的气场都在转瞬间就冷了下来。
他眼底覆着一层郁沉厚重的阴云，薄唇勾起的冷笑令她心里发毛，“才见过一次面的人，你就这样袒护他？”
顾知一：？？
顾知一只觉得他莫名其妙，“我袒护他什么了？”
“呵。”尹星野又臭脾气地冷哼一声后就不理她了。
顾知一同他聊了几句，这会儿脑细胞早就死光了。猜到他估计是又矫情上了，她懒得跟他接着掰扯，一时竟也默了声。
沉默片刻，楼道里的声控灯也跟着灭了。
昏暗的走廊突然就变得黑漆漆的了，眼下除了楼梯口应急灯微弱的光外，就只能看见两人模糊的身影。
天已经黑了，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尹星野不希望她继续在这里逗留太久，他指了指前面那道黑沉压抑的入户门，“我到家了。”
“你该走了。”
顾知一低低应了一声，“嗯。”
可是望着尹星野独自远去的身影，她心底又忍不住地涌出了一股涩意......
他面前那道黑如玄铁的大门，死寂沉沉地立在那里，像是独守着地狱的入口。
灯灭后，尹星野劲瘦的轮廓在走廊里变得更加单薄而纤弱，仿佛随时都会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嘀、嘀、嘀......”
黑暗中，密码锁的声音一下下响起，顾知一有些急迫地开口唤他：“尹星野。”
手上输入密码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喉间溢出轻声，“嗯？”
“其实我从来不信流言，因为我最讨厌那些乌七八糟的人云亦云。”小姑娘的语气笃定，嗓音温柔而有力，托住了他心头所有的难堪与不安。
她说，“不管你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我都会用自己的双眼去看清真相。”
少年冷冽的眉宇微松，“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