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海伦娜公爵非常喜欢我，离不开我。”
镜子中，圣子的神情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
郊区庄园的春季来临。
嫩草抽芽，属于春日的花渐次绽放。玫瑰园里，早春的玫瑰鲜妍，攀附拱门藤蔓怒放，像是一道花之门。
鲜艳的玫瑰花瓣落在如雪的银发上，像是冬雪凋零。
穿过花门，圣子利维来到庄园内的主干道，坐上马车。他嫌弃衣柜服装不好看，缠着海伦娜好几日，她才肯松口让他去帝都买衣服。
原本她想让爱德华大臣一同前往，利维不悦地瞪着紫眸，“你不陪我去就算了，还要这么个老头子陪我！我不要！”
他的拒绝意外成功。
为此利维沾沾自喜，跟仆人威尔表示：看吧，海伦娜她就是喜欢我。
威尔没说话，顺从地准备好马车，陪着圣子去。
马车低调地驶入帝都，来到一处僻静巷子。巷子深处，是贵族们常去的裁缝店。
根据海伦娜的吩咐，爱德华大臣已将一切安排好。巷子附近没有人，门窗紧闭，都在回避着圣子的到来。
裁缝店没有招牌，但熟悉它的贵族们只会来此。有上百年的贵族传承，一家三代的服饰皆出自这里。
推开门，适时响起一声铜铃，提醒着来客的光临。
素绉缎、织锦绸、月光绸、晨露纱……琳琅满目的绸缎铺展开来。
素绉缎色泽淡雅，若玫瑰般艳丽双面绣着并蒂花朵的织锦绸，月光绸像春水涟涟般轻柔，种种美丽的绸缎，冲击着圣子的眼睛，他眼花缭乱，攥紧这匹，又要那匹。
一旁随侍的裁缝小伙计张大嘴看，被另一个裁缝伙计阻止。
“嘿他真是圣殿圣子？”
小伙计好奇地问道。
另一个裁缝伙计看着他：“来我们这里的，自然只有贵客。”
“他什么都想要，贪婪得不像个圣子。虽说脸的确美丽……”
小伙计对于圣子的评价，被眼神严厉的同伴制止，打发他去后面的工坊。
而圣子自然是听不见，他眼中只有绸缎。
这些无比美丽的绸缎，圣子只觉必须拥有，指挥着仆人威尔一一取下，鲜艳的绸缎映出他的脸颊，竟也带了似几分霞红。
抓住这匹织锦绸，利维闭眼感受它绣线收尾的一点点浮线，掌心痒痒的感觉反而令其安心，让他确切觉得这些东西是真的。最后，他心满意足地舒口气。
选好绸缎，圣子进入量体室进行丈量。有专门的裁缝大师为他量身材，方便裁剪成衣。所费时间不多，他走出来，在丝绒沙发上翻开成衣册，挑选其中喜欢的衣服款式。
银发垂落眼前，他随手别到耳后，翻着成衣册，心情高涨。
漂亮的衣服到手，圣子打算等会去附近有名的精灵餐厅吃下午茶。说是精灵餐厅，实则从厨师到侍者都是混血种，带点精灵的尖长耳朵特征罢了。
换作从前，利维绝不会去这种混血种的店。从圣殿出生的他，遵从圣神，蔑视所有混血种。
然而前几日爱德华大臣打包回来的点心实在美味，他一口气吃完，今天到了帝都城内，想亲自光临大饱口福。
想着，圣子越发高兴，已经开始考虑到时到店点什么餐品了。
翻开的成衣册，覆上沉沉的人影。不知是谁大胆凑近，圣子有点烦，抬起头来。
白发蓝眼，长相俊朗，是皇子。
圣子猛地站起来，道：“皇子殿下。”
皇子带着三五贵族属下过来，表情温和，抬手压在圣子的肩：“好久不见，圣子大人。”
“这这里见面，真是好巧。”
说着话，他握了握他的肩。
看似亲昵得体的举动，总多出一分品不出的怪异。
可圣子不敢多想，硬着头皮寒暄道：“是啊，好巧。皇子殿下是来这里做衣服吗？”
“不，我来取成衣。”
低声朝身边属下吩咐，皇子很自然地坐到圣子旁边，微微笑。
蓝色眼睛看着圣子，然后点点头，“比从前更美了，圣子大人。”
圣神是一国之信仰。而圣殿侍奉圣神，圣子更是名义上圣神之子，不容亵渎。
世俗皇族不该、不能冒犯圣子，然而这样的冒犯也不是第一次，利维也清楚自己在帝都贵族眼里的价值。所以此时面对他僭越的话语，只能讪讪笑着不出声。
“啊抱歉，似乎说了不得体的话。”
皇子嘴上抱歉，表情毫无歉意。利维只能装作不介意。
“我跟圣子有话说，你们退下吧。”
说着，皇子身边的贵族们，以及裁缝店的人都退下。唯一不动的，是圣子的仆人威尔。
目光落在黑皮肤仆人身上，皇子表情温和，“圣子大人，您的仆人不懂眼色啊。”
利维捏住衣襟下摆。他不想跟皇子共处一室，到时候圣神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于是他再次硬着头皮道：“不过是个仆人，您无须介意。”
“哦，是吗？”
皇子的手覆在利维的手上，捉住。
“圣子大人不介意他看到我们的相处吗？”他追问道。
皇子冒犯的举动，让利维强忍不适，身体微微颤抖。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圣子。也许在皇子眼里，他只是个被称作圣子的玩物。
“皇子殿下，请不要这样。”
他想要扯回手。
“那要哪样呢？”
皇子的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在与他寒暄天气。
“还是说你不喜欢这里，喜欢在圣殿这样？在圣殿里，当着圣神的雕像，当着众长老的面，被我这样握住手？”
“圣子大人啊，我没想到您是如此淫///荡，且爱亵渎圣神，这样的你，可以称之为堕教徒吧？”
最后两句话，如当面的两巴掌，扇得圣子利维懵了。
如此温和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尖锐到了极点。哪怕利维不懂皇子真正的想法，也明白他是用送回圣殿来逼迫自己妥协。
脑袋发懵，嗡嗡作响。
随之升起的，是莫名的恐惧、羞愤、痛苦，种种复杂的情绪混杂，大脑装不下，寂静一刻，彻底空白下来。
如果海伦娜在……
空白的脑子里浮现这个念头，利维想了想，觉得是毫无意义的话。
蓝色眼睛盯着他，看着他每个表情的变化。
看着圣子紫罗兰的眼睛里积蓄出泪水，拼命忍着不敢掉落。
如此美人落泪，他无动于衷，语气、神态还是温和，这是最完美也最虚伪的假面，不会轻易摘下。
“笑。”
他温和地说道，仿佛这不是一道命令。
圣子眼中泪水积攒，唇角微微抽动。
他美丽的五官拼命忍耐，泪水满溢。
“还是说，你想被送回圣殿？”
“这么点要求，你不会以为我做不到吧，圣子大人？”
权力压人，利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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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筹码上牌桌。
满溢的泪水即将掉落。
秀丽的鼻抽动一下，颤着的唇角试着扬起。两三次，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失败。
最后一次，利维勉力提起自己的唇角，咧开牙齿。
这个笑，一定不好看。
泪眼模糊中，他无比苦涩地想。
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下来，泪眼中，眼前所有都模糊如星，稍稍美好起来。
连最可憎的温和假面，都失真到不那么令人厌恶。
“很好。”
皇子满意地点头，“今日寒暄，就到此为止。”
“我很期待圣子大人再来帝都找我、玩。”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断开说，意味深长。
虚伪的皇子已经离去。角落里，月桂树盆景散发幽香。
裁缝店比任何时候都安静，泪滴落的声音清晰可听。一滴、两滴、三滴……不知过了多久，圣子才开了口，声音低哑：“送我回庄园。”
仆人威尔道是。
利维再无胃口，胃沉甸甸的，压得他整个人难受。
他扯出绢巾，盖在脸上，干净的绢缎浸了深色的泪痕。银发散落地板，如初雪。
“我去准备马车。”
威尔低声道，眼睛低垂，望着地面。
利维打了个手势，低哑的声音吩咐道：“这件事，回去不要跟任何人说。”
“好。”威尔应声。
绢巾之下，看到的世界是一片纯白。
像是回到了圣殿，所有的建筑都是高大而纯白，散发着神迹的光辉。
利维厌恶地扯掉，枝叶状的水晶灯射出煌煌的亮光，让紫眸发晕，一圈又一圈的纹络在半空荡开。
所有理不清的复杂情绪，也在身体里层层回荡。
他用绢巾擦着手，一想到被皇子握过，就生理性地恶心。
余光中看见威尔呆立不动，利维语气凶起来：“还不快去！”
黑皮肤仆人低头，转身往外走，又被叫住。
“我……”
圣子浮现纠结的表情，突然很努力地解释道，“如果你说给海伦娜听，她会生气的。”
“不要说给她听。”
“好。”
“呃我是怕她担心。”
利维再三强调，似乎有言外之意。
仆人威尔静默一刻，突然问：“您其实想让海伦娜大人知道今天的事吗？”
仆人的话过于突兀，惹得利维沉默。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怎么可能。”
“一个公爵，是比不上皇族的。”
黑皮肤的仆人威尔只是看着他，在等待他真实的回答。
顿了顿，利维心虚似地解释道：“我是为了海伦娜好，得罪皇族有什么好，所以我才不告诉她……”
话说得颠倒，逻辑不通，利维眼睛一闭，自暴自弃地怒道：“快去准备马车！”
威尔依言离开。
马车备好，利维坐上车，始终皱眉。
他恼怒于今日所有的事，皇子、裁缝店、威尔……是的，仆人威尔。
自己所有丢脸的时候，都被仆人威尔看见，而他最后还要戳穿自己想要向海伦娜告状的小心思。
威尔明明是自己的仆人，却站在海伦娜那边，逼得他不得不说出大度的话。
利维觉得不能饶过他，回去索性直接跟海伦娜说：“你来惩罚威尔。”
“啊？”
从书里抬头，海伦娜满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