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引》
文/喜予时
*
二月下旬，生活了近四年的加州依旧晴朗无云。
从购票界面退出的下一秒，飞往祖国的航班短信紧随其后送至手机短信箱。
戚禾视线一扫，重新回到电脑上，此时屏幕正放着一则新闻——
“据最新消息，华峰集团新任掌舵人将联合多位医学专家莅临港大，本次交流的主要目的是为促进仿生骨骼技术的进一步研发及试验，该项目致力于修复坏死神经帮助残障人士重新站立……”
一条视频十几分钟，安静看完后，她合上电脑，继续收拾行李的动作。
“Ciel！！You’releaving？？Seriously？？”
卧室之外，扣门声急切的响，来人不可思议的询问里还带着一路飞奔过来的喘息，戚禾刚好将最后一颗相机镜头放进贴身行李箱内，起身。
门一开，果然看见一双湿漉漉满含不舍的视线。戚禾怀着同样的心情，上前一步送给对方一个告别的拥抱。
“莱米，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中文练习了。”
言下之意，她是真的要走了。
莱米和她一样，都是国际爱心协会的成员，出生在赤道国家，标准的深肤色，一双眼睛黑黝黝的，有着一头卷卷蓬松的头发，以及和外貌相符的好性格和好脾气。
除了和她一样同为C大摄影系的一员外，还尤其喜欢说中文。
进门后，见已经收拾完毕的摄像机和镜头，莱米不得不接受她要离开的事实，但还是像个尾巴一样巴巴跟在她身后，企图挽留这个教了自己两年中文还不收学费的“外教”加朋友。
“你上次拍的短片效果蛮好的，会长也很看好你，怎么突然回国啊？”
戚禾给出的原因言简意赅：“去见会长上次没能见到的那个人。”
“你？”
莱米的惊讶不言而喻：“会长那样的身份都没成，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我试试吧。”
虽然她心知肚明，自己的希望的确比任何人都渺茫。
莱米不知她和这位的过往，以为她固执的毛病又犯了，试图规劝：“据会长所说，对方大概率是个傲慢的家伙，合作概率堪比陨石撞地球。”
“也不一定。”
莱米看出她还抱有一丝侥幸，但还是希望她能面对现实：“宝贝，我们这是非盈利组织。”
她觉得她这次固执的有些过了：“那么多公司和研发团队挤破头都想合作，哪轮的上我们。”
“就是因为非盈利，所以对他们塑造品牌形象才更有帮助呀。”
莱米往日真诚一贯的笑里不禁多了几分无奈：“宝贝，你可真是个天使，但可惜，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
戚禾被逗笑，回侃一句：“莱米，你的中文越来越棒了。”
“喏，这个是给你的。”说罢，回身递给她一张来自南半球的赠礼。
上次她去南洲拍大迁徙，中途转机路过莱米的家乡，顺便带回了一些明信片，送给她的这一张，上面写着她亲笔的祝福语。
莱米接过，视线落在署名处：“Ciel，你的中文名……姓戚？”
“对。”
“那个人好像也姓戚，难道你们……？”
戚禾收拾衣物的动作一顿，察觉到莱米呼之欲出的疑问，如实回道：“我和他确实认识。”
准确来说，是前任。
莱米一听，本就乌黑的眼球瞬间放大，由一开始的不舍转变成惊喜：“所以说，你回国是去追求真爱的对不对！”
她其实心里没底：“我……我不确定还能不能追到。”
“一定可以的！你们连姓氏都一样，天大的缘分！”
缘分吗？
算，但也不完全算。
其实他本来应该姓傅，姓戚是因为随母姓。
他说不想改回去，和她共用一个姓氏，就代表着和她的缘分更深一分，就像彼此生来就是对方生命的一部分。
明明撞姓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就跟很多姓王、姓张的人一样，偏偏被他一说，就多了那么一层微妙缱绻的暧昧。
他说，她是他没有血缘关系，却共用一个姓氏的爱人。
这种将彼此融合进命运的牵绊，轻易难断。
想到这，戚禾手指一抖，牵扯着心脏发涩，脑海中闪过那个人说这话时，轻咬她手指的画面。
“……Ciel，你在发呆吗？”
看得出来，莱米有很多话要问。
只是她和这个人的故事太长，纵使莱米中文说的再溜，也未必会理解，以免她大脑宕机，所以戚禾没多解释。
只好换了副轻松的语气，转移话题道：“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他。”
上次南洲之行，她拍摄的大迁徙在HMA摄影大赛中荣获金奖，颁奖城市在刚好也在港城。
莱米看着她眼中希冀的光彩，由衷道：“Ciel，我能感觉到，你现在已经和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有吗？”
莱米用力点头：“连会长都说，你现在就像一个被过往被束缚了很久的人终于摆脱了桎梏，终于迎来了重生。”
而这，也是戚她能鼓起勇气回到那片故土的原因。
“莱米，我永远不会放弃摄影的。”
“我相信你。”
戚禾拉住莱米：“如果我真的能把他追回来，他一定愿意帮我们。”
他愿意的，因为那曾是他和她共同的心愿。
……
刚落地港城，发小贺颂宇的祝福就第一时间出现在whats上。
【恭喜啊大摄影师，终于荣归故里了。】
彼时她正在去往颁奖典礼的路上，打字回：【谢谢大明星。】
贺颂宇现在混得不错，手握两部爆剧五部待播，上周又进组了，成功挤进流量生行列。
【已经下飞机了？】
【昂。】
账号IP都变了
【我也在港城，顺路接你。】
【好。】
贺颂宇：【新号发我，咱国内不时兴whats这玩意儿。】
【哈哈，好。】
新微信通过，贺颂宇发过来车牌信息。
一辆三地车牌的奥迪，尾号【85】。
她回OK。
现在时间19:48分，看了下车程，还有20分钟能到。
困倦早已袭上眼皮，但心始终静不下来，手机扣在膝上，眼睛被车窗外纷华奢靡的霓虹绘上色彩。
20:00分整，维港的夜空升起几缕镁光，还没等反应过来——
砰！
一束梦幻绚丽的烟花花束在维港大放异彩。
紧接着，是更多一束比一束盛大，一束比一束漂亮的烟花簇簇绽放，戚禾一瞬不瞬的看着。
此刻于她而言，像在进行一场慷慨盛大的欢迎礼。
开车的司机好奇的侧头望，而后又因交规不得不收回，手扶方向盘，眼神看一眼后视镜，用见怪不怪的语气跟她调侃——
“睇下邊位富二代咁捨得，又嚟放血示愛啦~”
语速很快，囫囵一听就被维港的风吹散了，戚禾嘛没太在意，只记得霓虹映入瞳孔的瞬间，心尖一颤的惊喜感。
颁奖典礼流程比预想的复杂，时间却比计划的短。
礼服有点重，不怎么抗寒，又披了件大衣和围巾。
贺颂宇那边还没完事儿，她结束的早，得等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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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颁奖典礼没什么意思，她溜出来看夜景了。
烟花还没结束，让这座本就奢华的城市更加耀眼夺目。
夜风将发丝往一侧吹，露出流苏耳饰，称的侧脸削瘦清冷，鎏金色的礼服裙摆在脚踝薄薄的贴着。
她的背影看上去比当年高了，却也瘦了。
不远处，坐在车里的男人深谙的眸子已经染了几分薄醉，骨节分明的手指扶上领带，扯松了些。
“老刘，你去接一下吧。”
“好的戚总。”
“戚小姐，现在方便接受采访吗？”
戚禾没想到有记者会跟着她出来，随着话音转身，皮肤被夜色衬的更白，乌曈红唇在闪光灯下更显张扬夺目。
“方便的。”
为首的记者因这声回答，从刚刚的片刻失神中反应过来，握着话筒的手调整了下，轻咳一声，问出试水的第一个问题：
“戚小姐可以分享一下这次获奖作品的灵感来源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来源，只不过是释怀了一件事，所以灵感就来了。”
“那……戚小姐接下来有回国发展的打算吗？”
“看情况。”
连着两三个问题都很友好，但也有犀利的——
就比如，HMA的获奖结果一出，她原本沉寂多年的Ins账号一夜之间涌入了不少留言和点赞。
当时就有人透过照片指责她，为什么如此残忍，在迁徙途中，以身护崽的角马妈妈在遭遇天敌时明明那么绝望，镜头外的人为什么不帮帮她？拿母爱作噱头，有尊重过动物吗？
而此时此刻，这样的质疑同样出现在了采访中，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轻易被动摇，被舆论影响的戚禾了。
坦然面对镜头，坚定的给出答案——
“镜头记录者可以保持悲悯，但不可以擅自更改自然法则，更不代表她的镜头冰冷没有温度，我保留下来的每一帧，都是为了让转瞬即逝的温暖能够被保存，从而传递给更多的人。”
维港的烟花绚烂夺目，她一身流光溢彩的礼服，淡笑的眉眼间全是一个女人最好年华的妩媚与风情。
……
采访结束，周身喧哗褪去回归宁静，她仰头望着头顶的烟花，沿着维港散步，视线不经意一瞥，看见身后不远处一辆三地车牌的奥迪。
暗漆色的车身，停在最低调蛰伏的位置，车尾号刚好就是【85】，刚刚好，正打着双闪。
与此同时，手机响起贺颂宇的电话。
“喂你完事儿没啊？”
“完事了。”
戚禾一边说着，一边尝试往那辆奥迪的方向走：“你到了？”
“到了，奥迪，车尾号85。”
那就是了。
戚禾挂断电话，单手拢着围巾朝那辆奥迪走去，深栗色的长卷发随着步子向后吹，18厘米的高跟鞋踩在维港缱绻的晚风里，吹起裙摆，露出白皙的小腿和脚踝，摇曳生姿，撩人于无形。
也没多想，直接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但很快，她就为这份想当然的草率行为付出了代价——
戚禾没想到这一刻来的这么快。
对上戚晏野视线的那瞬间，原本稳固的心理屏障尽数崩塌。
是羊入虎穴，也是狭路相逢。
太过戏剧化，太过猝不及防。
逼仄漆暗的车内空间，呼吸被挤压到稀薄，看着那张日夜入梦的脸，戚禾心知肚明此时此刻应该做些反应，但大脑已经被车里浓烈干燥的酒意牵住了神经。
动不了也思考不了。
脑袋是木的，人是麻的。
下一秒，温热的唇瓣强势覆压上来。
轰——
戚禾彻底懵住了，任由脸颊被戚晏野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