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距离十五日还有两天。
里香和仓耳昨夜在屋顶，就着那明亮的月光，一直待到了后半夜，远处传来鸡鸣时，里香也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睛，又让仓耳把她背回房了。
阳光早就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了屋里，一丝一缕的照在了还在床上熟睡的少女，里香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知道她昨夜睡得晚，仓耳也没有来叫她。
昨夜过后，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步，里香也察觉到，她开始依赖起仓耳对她的照顾，两人之间相处得也越来越习惯。
晌午马上就要过了，太阳还是高高地挂在天上，看今日的样子倒不像是会下雨。
里香的眼神重新回到了饭桌上，对着一旁的护卫说着：“我们午后去鼍龙庙，晚上去弱水河放河灯。”
“不是觉得那个鼍龙庙奇怪，现在不害怕了？”仓耳故意打趣着里香。
“怎么，是谁昨夜说自己很厉害的，你这小小护卫是不是怕了，放心，本小姐会保护你的。”
里香听到之后并没有恼火，握起拳头在仓耳面前比画了几下，一脸傲娇地看着他。
仓耳的大手很轻易地包住了里香的拳头，收回手的时候，又忍不住捏了一下，“好好好，小的先谢过苏小娘子了。”
“吃完饭，我们便去。”
两人乘马车到达鼍龙庙时已经到了申时，里香虽然觉得那鼍龙庙看上去阴森，但还是觉得新奇。
鼍龙庙的大门向内敞开着，门槛非常高，门外两侧还有两根粗壮的高石柱，柱子上刻着，“世间琐事多劳苦，唯有鼍龙怜世人。”
里香看着庙门口的柱联，拉了拉身旁的护卫，附在他的耳边低语，“口气倒是不小，如果这鼍龙真这么厉害，就不会让那么多小娘子无故消失了。”
进到鼍龙庙后，庙里的空间要比在庙外所看到的还要大。
前前后后大概有十几根粗壮的石柱，石柱上是雕刻着形态各异的鼍龙，正中间立着足足有八米高的鼍龙像。
鼍龙像面前有不少前来跪拜的人，里香本着入乡随俗的道理，也拉着仓耳拜了拜鼍龙。
“拜它不如拜我，”仓耳偷偷在里香耳边说着，接着似是想到什么，“小的拜一拜苏小娘子，苏小娘子能不能实现小的心愿。”
“你口气真大，小心鼍龙晚上来找你，”里香捶了他一下，又说：“看本小姐心情，心情好了便帮你实现。”
阳光渐渐熄灭，橘黄的落日映照在弱水河面上，进出鼍龙庙的人来来往往，这时跪拜在鼍龙像前的人早已换了几批，他们嘴里差不多都重复着一句话。
“求求鼍神大人显灵，找到我家小娘子，我愿意奉上全部家当。”
声音里满是急切和哀求，脑袋磕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里传出回响。
里香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弱水河面，河面上不时游过几只野鸭，还有聚在河边洗衣的妇人。
一庙之隔，庙里是祈求祷告的哭声，庙外却是一片祥和宁静。
里香听见那些祷告的声音，心里也在替那些小娘子担忧，“阿仓，你说那些消失的小娘子，去了哪里。”
“会不会被诱拐了，或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我有时候就在想，不是都说仙盟和仙守护世间吗，这些事情他们或许动一动手指就可以解决，为什么他们总是不出现。”
自己的仙长爹爹亦是如此。
里香回过头看向鼍龙庙，“你说他们知不知道这下苍人，大多时只能苦苦地哀求祈祷。”
仓耳不知怎样回答里香，他不知哀求和祈祷是何滋味，他原以为只有弱者才会这样去做。但是在遇到里香之后，他开始去做了。
“或许正因为下苍人可以哀求祈祷，心里才会有温度，才能感知到他们体会不到的情感，有了牵挂和羁绊，便成为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人。”
里香怔怔地看着面前高大的护卫，又想起了他的身世，故作轻松地问着：“阿仓，是不是想你的养父了。”
仓耳愣了一瞬后才知晓少女说的是那‘山野武夫。’
“还好。”
“我好像还不曾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护卫的，做了几年了。”
“好多年了，没有特意记过。之前养父会接些散活，便同他一起。”仓耳胡乱地说着，怕里香又追问其他的，便从芥子袋中拿出了兔子河灯，“我们找个位置去放河灯吧，天色不早了。”
晚霞红彤彤的，像火烧过一样，河边嬉戏玩耍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就连鼍龙庙里的人也少了许多，这个时辰都已回家吃饭。
“好，我们快去。”
里香即便拜了鼍龙，但还是觉得鼍龙庙到处透露着古怪，便想找个离鼍龙庙远一些的河边放河灯。
“砰砰……砰……砰……砰砰……”
里香在经过祭坛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敲打声，声音很小，不过须臾，便隐匿在了空气中。
觉得奇怪，便停下了脚步，想要仔细听时，声音又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仓耳也跟着停下脚步，手里还拿着一只兔子河灯。
里香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切如常，只当自己听错了，“没什么，走吧。”
只是里香不知道的是，在两人快走过祭坛时，身旁的护卫不经意侧头睨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放在一旁的少女身上，他只愿意在意里香。
两人找了一处河岸，里香蹲下身把手里的兔子河灯放到了河面，仓耳在她身侧给她提着裙子，避免沾上水。
里香站起身后，催着一旁的护卫赶紧放河灯，“快快快，闭上眼睛，要许愿！”
仓耳并没有闭上眼睛，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身旁的少女，
他祈祷能看到里香的前世今生；祈祷里香的结局圆满些再圆满些；
祈祷里香能一切如愿以偿；祈祷里香能无病无灾健康快乐；
祈祷里香能永远的陪在他身边；祈祷里香的眼中只有他一个人；
祈祷自己能永远独享属于里香的温暖；祈祷里香在看到自己阴暗的一面时不会害怕；
祈祷里香在得知他的身世后不讨厌他；祈祷他能永远陪伴在里香身边，
他祈祷着关于里香的一切……
里香睁开眼后，看向一旁的护卫，“我许好了。”
“你许了什么愿望。”仓耳拢了拢少女身上的披风，清冷的声音里挂着道不清的旖旎。
“我希望世上所有的女子都能平安顺遂，我希望世间的所有人都不再困苦。”
在这一刻里香整个人好像在仓耳的眼中发着光，就像落入下苍的仙子，他想要独自占有。
“阿仓许了什么愿望。”
“和你一样。”
“嘎……嘎……嘎嘎……”
四五只野鸭似是在抢夺吃食，最前面的野鸭嘴里不知叼着什么，看样子像是一节嫩藕，几只鸭子你追我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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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荡在河面之上。
吵吵闹闹的声音就这样传到了里香的耳朵里。
“这些鸭子倒是悠闲得很。”
里香的话刚说完，最前面的野鸭直接扑开翅膀跳到了河岸之上，后面的野鸭也都争相上岸，几只鸭子就这样互打了起来。
“啪唧”野鸭嘴里的‘白嫩藕’被甩在了里香的脚边。
里香刚想捡起那根‘白嫩藕’时，仓耳急匆匆拉过她。
“饿不饿，我们赶紧回去吧。”
“我想逗逗这些鸭/子，”里香重新看向那根‘白嫩藕’。
“啊啊啊啊啊啊，阿仓，阿仓，这是什么。”
里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也没有了血色，直接扑到了仓耳的怀里。
根本不是什么嫩藕，是一根断掉的胳膊。
一根婴童的断臂，五根手指还完好无损地连接在断臂之上，似是被水泡的时间长的缘故，整个断臂变得异常的浮肿。
‘白嫩藕’又被一只野鸭抢走，逃回了河面，后面三三两两的野鸭跟在身后。
吵吵闹闹的声音消失，一切仿佛从未发生一样。
里香现在只能听到自己因惊吓而慌乱的心跳声，早已熟悉的草木香冲进了她的鼻腔，仓耳紧紧地搂抱着她，大手安抚般拍着她的后背。
“是不是……婴儿的胳膊，”里香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颤颤巍巍地问着仓耳。
“没有，不是，已经没有了，别害怕，”仓耳有些懊悔应该直接带着里香走。
里香原本紧张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才发现，身上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回去的路上，里香坐在马车里心神不宁，她确信她看清楚了，那就是一根婴童的断臂，上面还印着被鸭子啃咬的痕迹。
突然想起自从来到无启城后，不仅在街市上见不到孩童，在其它地方也几乎没有孩童的身影。
联想到那只断臂，让她不得不怀疑弱水河里是不是沉着许多婴孩的尸/体。
里香一想到这，脑海里开始接二连三地浮现出，进到无启城后让她觉得奇怪的事。
看上去阴气沉沉的鼍龙庙；城内无故消失的小娘子；在客栈门口处遇到的独眼算命老人。
会不会在祭坛处听到的敲打声根本就不是幻听，一切的一切都让里香感到不安，但是她还要弄清楚灵念教里，到底有没有仙盟的人，想知道教主是不是仙长。
*
“再多吃些，要不然半夜饿。”
里香看着仓耳夹到她碗里的菜，味同嚼蜡地吃进嘴里。
“我们后日见到灵念教教主后，便早日动身去灵山。”
“好，都听你的。”
里香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连带着看着眼前的护卫都有些重影，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微凉的触感从额头上传来，脑子里只听见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你发烧了。”
之后眼睛像有千斤重一般，直接闭上了。
里香的身体直直的向后歪倒，仓耳连忙拽住她的胳膊，横抱起之后匆匆回了房间。
“里香，不要怪爹爹，爹爹都是为了你好。”
“爹爹，你要做什么啊。”
梦里爹爹的脸看得并不真切，模模糊糊的。
“疼，爹爹好疼。”
“我要娘，我要找娘。”
.......
“不要，不要，爹爹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