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表诚意，祈疏平把这次合作的视频拍摄权交给了许漠，小半个月过去，双方工作推进得还算顺利。
一天清晨，许漠起床后，照例先查看处理工作消息，策划部给她发来了最新的修改意见，她思量今天正好要去公司一趟，索性那时再细说，只做了简单回复。
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许漠点开社交平台，飞速浏览筛选了一遍私信，大多都是表达喜爱和支持的，当然，也不乏有人恶意攻击。
算下来，她做视频快四年时间，平均每段时间父母要飞一次，后来慢慢有了热度，不仅父母飞得越来越远，自己也开始飞了。好在她没有爹，飞不飞的无所谓，别拖累她和许归荃就行。
许漠一目十行扫过消息列表，重新翻到最上面，打开最新一条私信。
消息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半个小时前发来的。
发消息的人顶着一个Q版的卡通动漫头像，看起来单纯善良，说的话却格外令人不适：
[我知道你是谁。你姓许。]
许漠挑眉，沉默半天，对着屏幕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她打开这位网友的个人界面，id叫‘讨厌全世界的香菜’，屁股后面跟了十来位的数字，主页空空如也，散发出一股人机般的刻意。
新号。
未成年。
许漠快速判断。
她在自己视频里的名字一直是三水，但前两年有些眼见耳朵灵的粉丝无意间发现了她的姓，而且刚好能和‘言午’对上，渐渐地也就在内部传开了。
她姓许这个事不是什么秘密，网上有人知道很正常。许漠摸了一把后颈，把有些发冷的汗毛抹平，抬手关了电脑，背上包走出寝室。
-
镜头穿过细长的乡间小道，拉近不远处一片青绿的土地，又放大视野，许漠不断调整位置，给辽阔的土地与蓝天特写。
她耳边回响起郑春江曾经说过的话：
“我们这代的人，上了年纪就想回到最熟悉、最自在的地方。她们跟不上突飞猛进的科技发展，在外兜兜转转几个来回，发现还是身后的土地才最有安全感。”
那里见证了她们的生，也注定要见证垂暮。于她而言，似乎只有这样，人生才是完整的。
许漠想着，放轻了呼吸，不再说话，专心将四周春景一览无余地拍进一方小小镜头里。
行到深处，脚下混凝土做的坚硬的实地逐渐变薄消失，被掩在下面的泥沙石子翻了上来，深沟浅壑地将她引向郑春江的房子。
算上之前给她送布料那回，这次已经是第四次。
见面一多，就少了客套，许漠看到郑春江家的大门没锁，喊了声“奶奶”，直接推门而入。
她这些天跟着郑春江学习，最近几次到这里，都是相机往旁边一摆，各做各的，郑春江缝裙子，她给许归荃做手提包，期间偶尔交流两句，时间就随着一针一线，穿成了点和面。
今天的活儿结束，郑春江把她打好的版型拿给许漠过目：“小漠，你看看怎么样？”
许漠一一浏览过裁剪好的布片，说道：“奶奶，可以在裙摆或者胸口的地方加一些装饰吗，比如小花、星星什么的，我可以帮忙做。”
郑春江闻言，展开拇指和食指，在布料上来回手动测量，道：“没问题。我年纪大了，不懂现在你们小孩子的穿搭，既然是给你做衣服，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嗯，辛苦奶奶了！”
许漠轻轻拥抱郑春江，看了眼时间，收起手边快完工的手提包，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被郑春江眼疾手快按住了手。
“快晌午了，直接在我这吃饭吧！”
郑春江说着，快步钻进灶房，麻利地生火做饭，不容许漠拒绝。
许漠追到灶房门口，掀开垂在门前的帘子，满腹拒绝的话在看到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后，消散得一干二净。许漠恍然发觉，她来的这几次，从没见过有除她以外的人再出现。
“奶奶，您一直是一个人住吗？”
许漠走到郑春江身边，净手帮她择菜。
郑春江：“在哪都一样，还不如早点回来。家里老头没得早，我就一个闺女，二十岁出头跟着外面的男人跑了之后，觉得孩子是累赘，就丢给我照顾，再也没回来过。”
许漠眼前闪过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问道：“您和您孙子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啊？”
“你怎么知道？”郑春江意外地抬头看了许漠一眼，继续道，“我和我那个孙子，一见面就吵架，每次聊不完两句就开始生气，他不愿意告诉我到底在想什么，我讲多了他又觉得烦，我们根本没法说话。”
许漠若有所思地附和：“其实，咱们两家还挺像的。我没爸，从小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吵归吵，打心底里还是把对方当作最亲近的人，相信您孙子也一样，只是不善于表达，心里肯定是理解您的。”
郑春江以为许漠有这么开朗的性格，肯定是父母捧到手心的宝贝，不曾想也有这样的过往，不禁有些唏嘘：“你爸他……”
许漠一顿，解释道：“噢，不是，我爸他应该还在世，不过我出生前，我妈就把他甩了，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他，顶多算是生物学父亲。”
郑春江眼里的唏嘘多了几分震惊。
“唉……都是命啊。”
许漠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把择好的一把青菜放到水盆里清洗，转而问郑春江：“奶奶，像您这种做了很长时间裁缝工作的人，能直接凭眼睛测量出别人的身材信息吗？”
郑春江想也不想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想做一件好衣服，还是要实打实地测量裁剪才行，其他的都是虚的。你看我给你做衣服，全身每个地方都要仔细比对好，才能保证最终效果。”
“学到了。”
许漠乖乖回答，脑子里想的却是祈疏平亲自修改的那件针织衫。
所以这人到底是真有把握还是误打误撞？
明明祈疏平不在这，许漠竟生出从外到内都被他看透的错觉。
真是见鬼了。
许漠甩甩脑袋，把祈疏平那副冰山脸的真面目赶出脑子，加快速度，和郑春江一起做好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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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总，我了解到，您在创办舒心服装公司之前，其实开的是工作室，接的都是手工定制的服装。现在身份转变，面对有溢价的手工服装，和价格合理的成衣体系，您会怎么选择？
“金钱，还是时间？”
访谈室里，许漠和祈疏平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她从容问道。
下午从郑春江家离开，她径直去了舒心服装公司。定好的拍摄方案里，许漠加上了采访的环节，希望能以幕后的视角来定位公司的宣发理念，打破市场和工厂之间的屏障。
然而，温迁听到许漠的提问，神色微变，面部肌肉紧绷起来，对站在许漠旁边的小雨投去询问眼神：为什么问的问题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小雨作为策划部对接该环节的负责人，对眼前的情况也意料之外，茫然无措地摇了摇头。
温迁飞速思考，刚打算叫停录制，对面的祈疏平缓缓开口。
“金钱也好，时间也好，都只是我们能看到的表象。”祈疏平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面色平和地注视着镜头，说道，“表面之下，还有第三者的存在。”
许漠：“您是指，服装背后的情感？”
祈疏平：“对，与其说是在金钱和时间之中做选择，不如说是在这三者中做权衡。
“不论我曾经手工制作者的身份，还是现在偏向商人的身份，我所做的服装背后的理念从没变过。一件衣服，只有穿在人身上，才真正有了温度。”
许漠继续提问：“另外，了解BCOC牌子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女性品牌，那是什么契机或者想法，让您决定……”
渐渐地，现场采访节奏越来越稳定，许漠和祈疏平谈得有来有往，温迁从头听到尾，确定整体思路没有偏离商量好的计划，悬了一半的心才落回到肚子里。
原本预期的采访时间只有十分钟，但许漠聊着聊着就忍不住想深挖一些有意思的内容，不知不觉录制了将近半个小时，过程中，祈疏平也没有打断她，每个问题都给出了回答。
“很开心能和祈总一起探讨这么多有意思的观点，如果有机会，以后再多交流，今天辛苦了。”
许漠说完结束语，按下录制键，站起来长舒一口气。
温迁早就按耐不住，三两步的功夫窜到她面前，严肃质问道：“许小姐，我们收到的稿子里，不是这样写的，你为什么擅自改动？”
“别急，”许漠没理会温迁的问责，不慌不忙地整理好相机，抬眼看向祈疏平，问道，“祈总，您看稿子的具体内容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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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疏平答得心安理得：“没有。”
许漠浅笑：“那您对我的提问还满意吗？”
祈疏平：“不错。”
温迁：“？？”
谁能告诉他这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谁能来懂下他刚才飙到一百二的心跳！
许漠宽慰温迁，语气诚恳：“采访的问题也是我在录制前临时有的灵感，觉得比稿子上的那个好，就擅自问了，没提前和你们打招呼，抱歉。”
温迁嘴上责怪，但录制的效果和深度有目共睹，祈总还没说什么，他倒在这斤斤计较，显得很不风度。好在他很快得到祈疏平的示意，如释重负地离开处理其他的事情。
许漠饶有兴趣地看了两眼温迁的背影，对祈疏平调侃道：“祈总，您身边的人跟着您待久了，怎么说话做事的气质都和您这么像？”
祈疏平愣住，无端想到他和许漠至今还是一片空白的聊天记录，脸上淡淡的笑意褪去，道：“像吗？我觉得不像。”
许漠咋舌：“我真应该把您现在的样子拍下来。”
“好啊。”
“……啊？”
祈疏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
趁许漠还没反应过来，祈疏平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访谈室。
许漠赶紧背上包，一路小跑追上去问道：“您绝对看过我的视频，是不是？”
祈疏平按开电梯：“这批合作的自媒体人是我亲自选的，看过视频很正常。”
许漠跟着他走到电梯里，按亮一层键，感叹道：“温助理说得还挺对，您果然事事亲力亲为——祈总去几楼？”
“和你一样。”祈疏平说完，侧身静静看了许漠几秒，问，“你都和温迁聊了些什么？”
许漠：“那可有点多，您具体想听哪方面的？”
祈疏平微微皱眉，警告道：“温迁他有女朋友。”
许漠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口吻唬了一下，随即被气笑：“您以为我喜欢他？”
祈疏平：“是担心你玩弄他的感情。”
许漠面无表情，扯起一边唇角：“我在您心里就这种形象？”
祈疏平神情了然，无声默认。
电梯陷入沉默。
许漠站在祈疏平前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翻了个白眼，心中骂道：“太平洋警察。”
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祈疏平目光落到对面的反光电梯门上：“……”
他毫无感情提醒：“我能看到。”
许漠身体僵住又很快放松，坦荡承认：“是您先攻击我的。”
祈疏平：“我没生气。”
许漠大度点头：“嗯，我现在也不生气了。”
她眼睛紧紧数着头顶跳跃的数字，终于熬到电梯下到一楼，回身发现祈疏平还跟在她后面。
“祈总还有什么事吗？”
果然甲方没一个好相处的，简直是祖宗。
祈疏平目视远处驶来的车：“给你叫了车，怕你找不到在哪。”
许漠脱口而出：“祈总也没必要这么亲力亲为，这种事下次让温迁来就行。”
“……”
祈疏平第一次觉得温迁的存在感这么强。
他顺着淡道：“既然许小姐开口，我就不送了。”
几步的功夫，许漠眼睁睁看着祈疏平消失在她视野里。
“这叫没生气？”许漠暗忖，“脖子都快埂出二里地了。”
-
五分钟后，办公室里，祈疏平的手机屏幕弹了一条消息。
Mo：[谢谢祈总的车，等我剪完视频，就把初版发给您过目。]
祈疏平没想到许漠会给他发消息，将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回道：[好。]
他放下手机，对外面叫道：“温迁！”
不一会，温迁闪了进来：“祈总，您喊我。”
祈疏平露出赞赏的笑：“你给许漠说，我事事都亲力亲为？”
温迁被他家祈总的笑弄出一背冷汗，感觉年终奖金正在向自己招手告别。
他心中苦涩溢于言表，眼观鼻鼻观心：“您别这样看我，祈总。我当时只是想夸您来着，下次一定谨言慎行！”
祈疏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挥手让他离开：“夸得很好，下次别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