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白日里背着自己上山下山，一定累坏了，沈梨雪本想起得早些，给他做一顿饭，没想到，等意识清醒时，外面的鸡都已经叫唤半天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勾住来人的脖颈，蹭了蹭他的鼻尖，“小九，你怎么起这么早？”
“早饭弄好了，”渡鹤回动作温柔地扶着她坐起来，取来干净的毛巾放进她手里，“喝完牛奶，再继续睡会儿，好吗？”
温热的毛巾往脸上一敷，顿时精神了不少。她把手伸向窗外，阳光暖融融的，舒服极了。
“这两日没人喂那些鸡鸭鹅，不知道它们怎么样了，”沈梨雪喝了两口粥，便把碗放下，说道：“小九，你帮我把盲杖拿过来好不好？我想去看看它们。”
少年为她穿上鞋，又细致地擦净盲杖上的泥土，才牵着她的手，稳稳地站起来。
刚越过门槛，就听见大白鹅嘎嘎的叫声，渡鹤回淡淡一笑，说：“这些畜牲不服管教，喜欢咬人。我的归鞘就在此处，若是它们不听话，阿梨也不必担心。”
沈梨雪有些顾虑：“那可是你的剑，用来赶鸭子……恐怕不太好吧？而且容易被弄脏的。”
这把剑上染过不知多少人的血，渡鹤回起初是不愿意她碰的，幸好这剑懂看人脸色，在少女面前各种装乖，也就让他打消了把它封印起来的念头。
"没关系，"他满不在乎地说，“我的东西，阿梨想用来做什么都可以。”
走到鸡舍旁，那只牢牢牵着的手才松开了些。沈梨雪对他说：“小九，你去忙吧，我自己待着就好。”
于是，她坐在板凳上，听着一旁小鸡吃饲料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下雨。
直到一滴雨落到手背上，她才惊觉是真的下雨了，忙站起身，想把它们往棚里赶。但这帮家伙不听她的，她又分辨不出它们在哪，只好求助于那把剑：“归鞘，麻烦你把它们赶回去，好不好？”
只听“唰”的一声，归鞘应声而出，紧接着咕咕嘎嘎的声音乱作一团，逗得她忍不住发笑。
别人家的剑都认主，偏偏归鞘就不，好像第一次见面时，它就很听自己的话了。小九说，那是因为她太招人喜欢，连剑也喜欢她，她也清楚那只是哄人的话。
最大的可能就是，小九的法力不高，尚不能完全驾驭它。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尊，小九不愿意说，她也就不问了。
听见剑刃收回的声音，沈梨雪把归鞘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带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怎么抱着剑就乱跑？”渡鹤回无奈地叹口气，擦干净她发梢的水珠，“地上滑，摔了怎么办？”
“归鞘好乖呀，我第一次碰见能听懂话的剑，也太厉害啦，”沈梨雪坐在榻上，任由他打理，鼻尖还萦绕着他衣衫上沾染的雨水气息。她荡了荡双脚，鞋尖轻轻碰到他手臂，“小九，今天下雨，我们就在家……”
“阿梨，我今日有事，得下山一趟，”他端来一碗粥，喂她尝了一小口，“淡吗？”
一听见这话，她方才语气里的雀跃立马消减了一半，低低地说：“什么事呀？不能告诉我吗？”
渡鹤回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乖，粥还温着，喝完后放在桌上，我回来再洗，晚上不必等我。”
“哎……”她连一句“注意安全”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转身离开了。
沈梨雪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着院门吱呀一声合上，终究还是忍不住，摸摸索索地走到窗边。
她看不见他的背影，或许是他这回走得太快，现在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屋子里弥漫着丝丝甜味，桌上摆放着他买回来的一大袋糖，还说她无聊时可以吹吹糖人。
眼下也找不到别的能做的事，她只好摸索着坐下，真摆弄起糖人来，时间倒也过得不算慢。
沈梨雪把吹好的糖兔子放到窗边，手指描摹它们的轮廓，禁不住笑出了声。
她知道这兔子被自己吹得歪歪扭扭，但小九看见了，肯定还是会笑着夸她真厉害。
*
暮色将至，太阳从山头斜斜落下，四射的金光尽数收回。稀疏的林子里，隐隐约约出现几道身影。
及膝高的灌木丛中蓦地传出一阵窸窣声响，岳万仇停住脚，示意身后的弟子噤声，将手按在剑柄上，戒备地望过去。
腰间的寻妖石不住闪烁着金光，冥冥之中就指向那边的方向。岳万仇皱起眉，无声无息地逼近过去。
倏地，一道白花花的身影从缝隙中闪过，身后一弟子惊呼道：“师父当心！”
岳万仇本就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乍一听见呼声，还未经过思考，左手便猛然递出。“噗呲”一声，长剑刺入了一个软绵绵的身体里。
“啊——”
那声音十分娇弱，竟似个女子。
岳万仇一怔，颤抖着手拨开灌木丛，只见其后卧着的，赫然是个女子的尸体，鲜血已经染红了她身下的草坪。
寻妖石却在此时没了动静，他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师父，她似乎已经死了，”那弟子在身后幽幽地道：“我们杀了人，这该如何是好？青云门门规第一条可是禁止杀生，如今只好以死谢罪了。”
“住口！”他将剑刃从尸体中拔出来，暗骂一声：“定是那金魅搞的鬼，他一定还在这附近，你们分头去搜，活的也好尸体也罢，务必把他带回来。”
半晌不见应答，他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中带着狐疑：“怎么只有你一个？他们呢？”
那少年耸耸肩，向他展示自己手臂上的伤痕：“师父，他们说不想跟着一个贪生怕死之徒，所以就跑了，我拦也拦不住。”
岳万仇脸色猛地一黑：“他们要造反吗？跟我去找人！”
话音方落，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道凄惨的声音：“师父，师父……”
“还好意思喊师父，你们这帮逆徒……”
一语未完，他猛地顿住，瞳孔骤扩。
只见陆陆续续从四周涌出数个脸色惨白的人，双眼直冒黑血。那模样和青云门弟子一模一样，可看这神态，又哪里还像是活人？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他背后停下。
“师父，您确定眼前的真的是您要找的人么？”
岳万仇思绪未宁，回过身死死盯着他。
少年偏偏头，低低笑了起来：“师父，你再仔细看看，我真的是你要找的人么？”
刹那间，笼在他脸上那层面皮渐渐褪去，显露出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是刚才被一剑杀死的女人。
“雕虫小技，”岳万仇拔剑出鞘，冷冷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困得住我……”
“师弟，收手吧。”
他身体骤然僵住，缓缓转身，一个面容苍白，胡须飘飘的男子就这般立在他对面。
“你、你是……不对，你不是早就死了吗？”他踉踉跄跄地想往后退，却又被地上横出的一截藤蔓绊倒，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朝自己走近，“不……师、师兄，放过我……我求求你，当年都是他们的主意，我不想杀你的，求你了师兄……”
他说得语无伦次，鲜血喷溅出来的那一瞬，所有的话都被断在了喉咙里，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费了无数心血造出来的寻妖石此刻也裂成数块，彻底失去了光彩。
少年负手而立，冷眼瞧着面前的一幕，月光从云层后漏出来，照亮他半边脸。
他抬了抬手，被画上五官，满嘴是血的纸人便发出幽灵般的笑声，如烟雾般散开了。
渡鹤回没再给那具尸体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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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也不回地折返上山。
走到河边，他俯身洗去手上血迹。水有些凉一一出来得太久了，也不知阿梨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和她在一起后，他已经许久没杀过人了。
阿梨不会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他也一直在极力克制，但谁让这帮人偏要找死。
洗干净手，他又把袖口仔细理了理，确认没有半点血腥气，这才敢往木屋走。
刚下山时买了几个玫瑰饼，一直被他放在怀里捂着，眼下余温尚在。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生怕惊醒少女，却惊愕地发觉里屋的窗子里正透出一丝亮光，如流水般淌在他的脚边。
*
屋内，烛火缓缓燃烧殆尽。
沈梨雪闻出来，那股焦糊味散了，再伸手一摸，手心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
她坐起来，摸到衣服，往身上套。手指碰到衣襟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窸窣的声响。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小九，你回来啦？”
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往门口走，地板又凉又硌脚。她扶着门框，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小九，是你吗？”
安静了片刻，头顶上方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人一把抱起，身下又是柔软的席子。
渡鹤回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榻上，用被褥围住她，起身关上窗户。
“你做的？”
沈梨雪顿了一下，知道他指的是那两只糖兔子，点了点头。
“很漂亮，”渡鹤回把她圈在怀里，忍不住低头去亲吻她额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在等你回来，”一刻钟前她还在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现在被他抱着，忽然有些委屈，“你不在，我一个人睡不着。”
不等回答，她忽然把他推开一些，伸手在他身上上下摸索着，眉头微微蹙起。
“阿梨……”他刚处理完那些脏东西，浑身戾气未散，眼下少女柔软的掌心贴上来，他便如一把冰刃猝不及防落入温水里，就快被烤化了。
渡鹤回身上莫名感到一阵燥热，偏偏她还毫无察觉，一个劲地凑过来，指尖顺着他的颈侧往下，停留在心口处时，被他攥住了手腕。
“怎么了？”
“你身上有血腥味，”沈梨雪挣开他的手，在上面反复轻轻摩挲，“小九，你受伤了吗？这里为什么有道疤？”
他一怔，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身上嗅了嗅——是那些弟子的血。
“是啊，回来时碰上几个山匪，不小心受了伤，”他将脑袋埋在少女颈间，低哑的声音飘进她耳中，“阿梨，我很疼。”
沈梨雪心脏一揪，赶紧帮他包扎伤口∶“你下次别再逞强了，对了，今日在镇上，我听说金魅就在附近。关于它的传闻，我都是以前听说书先生说的，之前也和你说过，你还记不记得？”
“是那个很可怕的魔头？”
她点点头，说∶“小九，你不要再自己下山了，特别是这两日，实在太危险了。万一真的碰上它，它刚好又心情不好，把你吃了可怎么办？”
渡鹤回淡淡一笑∶“嗯，知道了。”
处理完伤口，她便躺在床上，抱他抱得很紧。
不提起来还好，她本来都快忘记了的，一说起来，又让她想起说书先生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还有被绘声绘色描述出来的血腥画面……
“阿梨，怎么了？”
“我有点害怕，”她蹭着少年的腰，闷声说∶“小九，金魅会找上我们吗？”
渡鹤回∶“不会，快睡吧。”
大事小事上，她总是无条件相信他，这话一出，心自然也放下大半。半梦半醒间，还能感觉到少年的手搭在自己腰上，轻轻拍着，跟哄小孩睡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