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云帆暂住的房内熄了灯，看上去像是睡了。
云帆斜倚在小几上，轻阖双眼，然而她清醒得很，只消她的禁制波动一瞬，她会立刻离开。
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不偏不倚地照在云帆身上，季沧海偷偷张开一点眼睛，盯着云帆看。
她穿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道袍，整个七星宗的人都有这么一件，但不知道为什么，云帆穿上这件无比寻常的衣服，却仍有一丝别样的风情，或许是因为容颜过于美丽，衬得这素白道袍都添了几分色彩，教人移不开眼睛。
季沧海自然不能免俗，更何况，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师尊。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控制那点异样的情感，心里破罐破摔地想着，干脆就这样放纵下去好了，只要他不说。
只要他不说，谁会知道？
他正盯着云帆出神，下一刻，他的师尊便消失在了房内，他心里一惊，却知晓那是师尊的法术痕迹，她自己离开了。
玉霏霏今晚大概是真的熬不住，闭上眼睛睡得沉沉，但他不是。
可师尊好像还是把他当成了小孩子。
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他不由得又想起无相石。
他不得不承认，那里灵气丰沛，否则他的修为不可能成长得如此之快。
或许他应该多进去几次，这样才能快点长成一个可以保护师尊的人。
屋里有云帆布下的禁制，玉霏霏很安全，这样想着，季沧海试图追踪云帆的气息，跟着她出去了。
————
云帆的轻功向来是极好的，她闪身离开这间屋子，几乎是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小厮的房门前。
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站在房门口，她一头白发如瀑，扎成麻花辫放在身前，几乎要拖在地上。
她感知到云帆的存在，扭头看去，一双竖瞳在黑夜中闪着光，冷冷地射向云帆。
云帆却松了口气，是她就好。
此人——或者应该说此妖，她其实是云帆三师兄的姐姐。
她是一只白猫，名叫苗月，只是云帆没有想到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云帆自认为轮回了这么多次，对这些人的性子还算了解，她知道苗月是什么样的妖，虽然不是多好的人，但也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惩恶扬善的事情来。
或许她遭遇了什么，云帆想。
但此世她们还毫不相识，云帆只得先伪装着。
然而下一刻，苗月已经闪身到她面前，一只手掐住她的脖颈，手不知何时变成了猫爪，露出来的尖利爪子在云帆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云帆喘不过气来，却还是扯着嗓子道：“请……听我、一言。”
苗月仍然警惕地盯着她，像是在考量她的话值不值得信任一般，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在云帆身上的衣服上，想起自己的弟弟好像也是这儿的人，却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只松开一点力道，“你说。”
云帆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苗月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云帆这才开口，声音如同被破锣一般，但好歹还能听得懂她在说什么：“这位姐姐，我不是来阻拦你的，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苗月蹙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云帆答：“我的意思是，你为何一天只杀一个人？”
苗月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云帆会这么说，她笑起来，微微挑眉，放开了云帆：“有意思。”
云帆这才放下心来，连忙道：“我知道这吴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为什么不把人都杀了？”
苗月道：“你既问起，我便告诉你好了。”
云帆点头，默默等着。
“大概十几年前？我也忘了，总之我捡了个小姑娘当妹妹养，但她某次下山采买后便没再回来过。”说到这里，苗月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睨向旁边的房间，“我四处追查，发现竟然是他们掳走了我妹妹，我自然是要报复他们的，而且不能让他们过得太舒心。”
云帆生怕又惹了苗月不高兴，连连赞同，她这才继续说下去。
“瞧瞧那个老东西被吓成什么样了，我就是要让他一点一点等着死，还妄想得道成仙，长生不老？”苗月啐了一口，毫无形象。
云帆汗颜，心想这还真不意外，山中岁月漫长，她的弟弟又离开了家，她为了解闷捡回一个人来，也很正常，妖兽大多长寿，这样一个“妹妹”或许在她的妖生里还有千百万个。
她估计都没觉得吴家人抓人有问题，只是要为妹妹报仇而已。
再者，她或许都没有多疼惜这个妹妹，或许只是把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不能接受其他人损毁她的利益而已。
云帆只好试着劝劝，生怕苗月为着自己的折磨计划不肯将人杀了。
“姐姐，这人是抓了少女回来修邪法的，城里还有好多无辜的女孩子也被抓了。”
云帆话还没说完，却被苗月打断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些人没有亲人吗？难道还要我为她们出头？”
云帆默默地想，人家也只是凡人而已，还是权势不如吴家的人，除了她还真难找到这样一个人为她们报仇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毕竟你有妖力在身，凡人怎么能跟你比嘛。”妖的性子向来直来直往，只信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这种吹捧的话他们最喜欢了——再说了，她说的这是实话，不算是骗人，云帆自我安慰道。
果然，苗月看上去像是被说服了一些，认可道：“这倒也是。”
云帆连忙又道：“而且谁家丢了姑娘都不好受的，若是我被抓走了，我的师兄师姐一定也会难过的。”
苗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向云帆，问道：“你这衣服，是七星宗的人吧？”
云帆点点头。
苗月的眼睛仿佛融化了一瞬间，声音都变得柔了许多：“星星他还好吗？”
三师兄本名苗星，星星应该是他的小名，但云帆不能表现出来，她故作迟疑道：“星星……是？”
苗月一拍脑袋：“苗星，他叫这个名字。”
云帆这才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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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是三师兄！难道说……”
苗月解释道：“我是他姐姐。”
云帆：“这么说，三师兄也是妖？”
苗月一怔：“你们不知道？”
云帆摸了摸后脑勺，仿佛很不好意思般：“我年纪小，或许长辈们没想过要告诉我。”
苗月问：“你该不会是他那个小师妹吧？”
云帆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姐姐听说过我？”
“他有次回来提过吧，我也忘了。”苗月想，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弟弟了，他从小就进了七星宗，修的是仙法，她自幼练的是妖术，不想徒增他的烦恼。
尽管这个弟弟说了，七星宗向来包容，但她见过那些正道仙门的做派，不认为七星宗会是例外。
不过……看这个小丫头，或许是真的？
另一边，云帆的鼻尖不自觉有些发酸，眼底也挂上一点湿润，她不是第一次得知这件事了，但每次听到，她依然会有些难过。
三师兄为人方正，很少对外表露自己的情感，云帆知道，这大概是因为他本体非人的原因，但他对自己从来都是很好的，不止是表面好，私下里也都惦记着她，即使偶尔言语上有些严厉，可云帆很清楚，这真的是为了她好。
云帆缓了缓，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有太多异样，“三师兄很好，他一直很厉害，是我心里的榜样。”
苗月这才笑了：“我就知道，我弟弟不会差。”
两人又聊了会儿天，苗月于人情一事上淡薄，但对自己的弟弟却是真心疼爱，云帆甚至都听到了三师兄还未化形时的逸事。
这些可不敢让他听见了，否则三师兄应该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理她了。
想到三师兄那张严肃脸生气的样子，云帆不自觉地有些想笑。
又聊了会儿，云帆见气氛缓和了很多，硬着头皮，再次提了她的建议：“不如趁着今晚就把吴老爷杀了吧？免得他继续作乱。”
苗月正要开口，云帆抢白道：“若是三师兄被人抓走了，姐姐你肯定也会很难过的对不对？”
苗月却道：“但这还是和我没关系吧？”
云帆道：“三师兄人那么好，如果他知道我在外面纵容这种败类杀人，一定会生气的。可这又是宗门里的任务，我实在不好亲自动手。”
苗月盯了云帆一会儿，却还是没有追究她什么，只道：“罢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云帆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到时候我就说是我能力不足没处理好，他们知道真相不会怪我的。”
既是她求苗月杀人，断然没有让她再为自己背锅的道理。
两人刚商定完这些事，那边季沧海姗姗来迟。
吴家的院子重重叠叠，他又不像云帆那样布了禁制，知道何处有人，只得自己慢慢找，好不容易寻到这里，就看到师尊挨在一只妖兽身边——
剑已出鞘，季沧海飞身至苗月面前，那柄剑横亘在苗月脖颈间，只等季沧海一动，便能轻易割伤她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