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云帆的屋内仍是灯火通明，没有什么摇曳的烛火，照亮这个房间的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是大师兄送给她的。
又是这里，云帆绝望地想。
这是她经历的第九十九次轮回。
云帆端坐于桌前，面前飘浮着一卷空无一字的卷轴，她抬手催动法诀，桌上一只中等粗细的毛笔动起来。
她在记录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方便分析下一步行动。
某天她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明明都下定决心好好生活了，可惜天不遂人愿，自从她收了季沧海当徒弟起，一切都毁了。
最开始她没想这么多，只是很高兴自己有了个徒弟，而且是一个天赋异禀且听话的好徒弟。
但是她没想到，季沧海会在日常相处中对他的师尊起了旁的心思。
云帆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是某次剿灭魔修的时候，她为了保护大师兄，不慎被魔修击中要害，当场殒命。
季沧海的心魔随之发作，爆体而亡。
她本来以为一切要就此结束，谁曾想，她重生了。
这次，已经知晓剧情的云帆不敢再对季沧海太好，可正是因为这样，季沧海为了得到师尊的注意产生心魔，随后因为爱而不得堕魔。
她本以为这一切又要走上不归路了，在一次剿灭魔修的行动中，她亲手除掉了这个大魔头——她昔日的爱徒，谁知道季沧海阴了她一手，最后两人同归于尽。
云帆本以为自己这次终于应该死透了，谁知道她还有再睁眼的时刻，她又回到了收下季沧海当徒弟的那天。
她是崩溃的。
上一次被剖出心脏的感觉还历历在目，云帆看到季沧海的时候手都在抖，所幸衣袍宽大，掩盖住她的心虚。
这次她完全出于报复心态，对季沧海动辄打骂，谁知道就这样，季沧海都能喜欢上她。
在欢字后面断句。
她被季沧海关起来玩艾斯艾慕了——不完全是，但也差不多。
其实云帆也不是讨厌季沧海，但他们是师徒诶！是禁忌之恋啊！而且还是年下！
总之，这样的理由她能想出来一百个。
之后云帆不断尝试各种方法，她甚至试过杀季沧海，但他身上带着一块护心镜，是融进他血肉里的一件法器，云帆从来没有得手过。
到后期她甚至都绝望了。
要么一重生就自杀，要么干脆放飞自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然后再去死。
然而收效甚微，除了对季沧海的了解越来越多之外，她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她一直在轮回，目前只有两条结论是肯定的——
一是，只要她死了，季沧海基本上都会跟着去死，如果两个人都死了，那就会重来。
二是，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没有轮回的记忆。
云帆平静中带着一丝绝望，对着面前的卷轴，心想，又要重新规划了。
首先，把季沧海培养成一个好人是必须的。
他实在是太强了，这种天才如果成了魔修，对于天下苍生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再一个就是，这样就算最后她的计划失败了，也不至于过得太惨。
每次季沧海黑化的结局，她都免不了被关起来成为禁脔，虽然季沧海器大活好，对她也不算太差，但那能一样吗？
很多时候季沧海觉得她不愿意，还会给她下药。
——她其实没有不愿意！但是被下药了的话就真的不愿意了。
云帆脸有点红，每次都会回忆起这些事情！季沧海全责！
她运转灵力，压下心头这些混乱的思绪。
死遁是个好方法。
如果两个人都死才会重来，那她假死就完全避免了这个风险。
假设她假死的时候，季沧海也跟着死了，那不就结束了吗？又或者季沧海没有死，那更好了，两个人都没死，也不会重来。
季沧海清俊的脸浮现在眼前，云帆万分遗憾地想，抱歉，虽然你很可怜，但你师尊我明显惨多了！要怪就怪这个莫名其妙的轮回吧，她也是无辜的。
云帆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摆脱这一切的日子有多美了，她正沉浸在幻想中，突然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
“笃笃笃”。
有人敲门，云帆手一挥，眼前的东西便都消失不见。
她脸上的表情无比平静，最开始的剧情就没变过，来敲门的人应该还是季沧海。
“谁？”云帆朗声道。
“师尊，是我。”果然是季沧海。
云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却知道不能晾着季沧海太久，她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说：“进来吧。”
季沧海推开门，熟悉的记忆再度涌上心头，她微微颤抖起来，却还是得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季沧海，传说中的天才少年，天赋之高让人连嫉妒都显得那么无力，虽然十六岁才开始修炼，但一年筑基三年结丹，不到百年就突破至元婴期了。
云帆强迫自己忘掉轮回的事情，整理着属于现在的季沧海的信息，反正又重新开始了，她就当是第一次认识季沧海好了。
少年自幼没有父母，一直在乡野流浪，云帆只是偶然下山游玩见到他，看他生的俊俏才想着把人带回来的。
如今的季沧海不过十六，这些年吃的东西大概全用来长高了，营养差成那样，也就略微比云帆矮一些而已，只是身形消瘦，往那一杵和一把剑也没什么区别。
好好养几年就风华绝代了，云帆想。
瞰云峰很冷清，也没有别的徒弟。
她给季沧海分配了一间离她房间最近的屋子，就是担心他晚上一个人害怕。
不过现在的云帆知道，他并不是因为害怕才来的。
季沧海这小子鬼着呢，能一个人流浪那么久还平安长大，能是什么小白花吗？
他是表忠心来了。
——顺便卖惨。
季沧海手里端着一个木盘子，上面摆着一盅桂花雪梨羹，旁边是一碟精致的糕点。
“徒儿今日收拾厨房的时候见到这些食材，想着师尊嗓子不太舒服，便做了这些点心，师尊若喜欢，徒儿之后还可为师尊做这些。”
看看，这短短的一句话，既说了自己眼里有活，又懂得关心师尊，厨艺还好。演技也不差，完全一副乖孩子的模样。
但云帆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云帆了，季沧海眼里一闪而过的审视被她捕捉到，她心中冷笑，跟我装什么？
这一连串的徒儿听得她要累死了，某些不太清白的回忆又从她的脑子里冒出来，她必须马上制止季沧海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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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行为。
还是装一下吧，不装的时候她更受不了。
云帆二指并拢，随意一扫，不知何处飞过来一把小凳，柔声道：“坐吧，在我面前不用那么拘谨。”
季沧海眸中一亮，把吃食摆在云帆面前，乖巧地坐在云帆身侧。
她舀起一勺桂花雪梨羹，味道很好，季沧海的手艺确实不赖，云帆一直都很喜欢他做的东西。
季沧海还有目的没有达到，云帆很清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你的厨艺不错，是在哪学的？”
季沧海垂下眼眸，声音越来越小：“师尊不嫌弃我我才说。”
云帆：“……”宝子你继续。
不过都轮回了这么多次，云帆自认她的演技也是突飞猛进，她拍了拍季沧海的脑袋，说：“这有什么？如果我嫌弃你，又怎么会把你带回来呢？”
季沧海这才肯开口，“这是我在一品楼打杂还债时学的。”
他话没说全，云帆知道，在第三十七次轮回的时候他说过这件事的真相。
那个时候的季沧海才十二岁，路过一品楼，碰巧楼上有修真者打架，餐食连着盘子飞出楼外，把他的头都砸破了，他毫不在意头上的血，也不在意盘子的碎片会割伤他的手，他只知道地上的这是吃的。
店小二出门收拾的时候只看到一个满脸满手都是血的小孩，他颐指气使地抓着他的领子，说季沧海偷吃了他们的东西，要留下来干活还债。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沧海才逃出来，但他也偷学到一点本领。
那个疤就在他左边太阳穴上面，只是梳着头发看不出来而已。
云帆霎时红了眼眶，她并不是冷心冷情的人，每次想起来这些事，她都不免难过。
但这样的表现落在季沧海眼里就完全变味了。
只是这样一件小事而已，师尊当真如此疼惜他吗？那她得知真相会是什么反应？
会嫌弃他恶心，还是更心疼？
有那么一瞬间季沧海真想脱口而出，那是一种直觉，他觉得师尊不会为此讨厌他的。
但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季沧海还是没有说出口。
坏人他见的太多了，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如果他为了所谓的真心而托付真相，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怎么办？
季沧海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云帆，努力做出大人的样子，说：“师尊不用哭，我都习惯了。”
云帆从季沧海手里接过手帕，它已经很旧了，这么多年季沧海或许只有这一条手帕，不过她从来没见过。
季沧海生怕云帆嫌弃，解释道：“这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不脏。”
云帆拭去眼角的泪，浅浅地笑着，说：“我不会嫌弃你的，这条帕子留在我这吧，等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季沧海如星的眼眸里倒映着云帆的绝色容颜，他的师尊很美，他再一次清楚地感知这个事实。
云帆习惯易容在外行动，很多时候一张普通的脸更安全。救下季沧海的时候她还带着易容，直到把人带走才卸下伪装。
云帆弯腰向他伸手，季沧海恍然觉得自己见到了天上下来的神女，而她说：“我叫云帆，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季沧海从不相信天底下会有这种平白无故的好事，但即使她要利用自己，那他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