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
指针转到两点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准时响铃。振动音轻击玻璃平面,打断此间流畅的琴音。
蔚心蓝十指悬在琴键,恍然大悟似的,“妈妈,两点了么?”
柳钰已经取了她的手机,陌生号码来电。
“喂?”
“您好?”司翊听出电话这边并非蔚心蓝本人,稍顿了一下,自报来路,“阿姨,我是七班的司翊,找蔚心蓝谈明天心理健康会的事,请问她在么?”
柳钰“嗯”了声,“稍等。”
蔚心蓝接过手机,便露了个略带抱歉的笑容,先盖住听筒,说,“妈妈,我要去房间拿一下资料。”
等柳钰点头,她再把手机放在耳边,一边“喂”一边往卧室走。
她没打算在这个电话里和司翊耽误时间,确认妈妈仍然留在大厅,对着听筒快速而低声地说,“我现在有点事,大概四点钟之前回给你,可以么?资料我做得差不多了。”
司翊没有丝毫犹豫,“好。”
蔚心蓝挂掉电话,有意扬高声音,装做仍在沟通的样子,“也行,但是我要问一下我妈妈吧。”
她深吸一口气,复走出去,扶门探出半个脑袋,问柳钰,“妈妈,司同学说他们那边想对比一下各方查的资料,您可以送我去一趟市图书馆么?”
柳钰犹豫,“现在?”
两点半有人来家里拜访,现在出门实在不合适。
蔚心然贴心地建议,“嗯,或者我骑车过去吧,都不远的。”
指尖因为说谎微微发颤,她尽力地控制住呼吸,手往腿上悄悄抹了两下,擦掉掌心一点微不足道的汗水。
柳钰沉吟,看了眼外边阴沉的天空,最终点头,“打车去吧,一会儿可能要下雨了。”
“好的,妈妈。”
走了两步,柳钰又喊了她一声。蔚心蓝脊背瞬间绷得笔直,想回头,但脖子是僵的。
“出去谈事别空着手。”柳钰晓得能做在七中做副班的同学成绩不会差,没看到她的不自然,站起来,往楼梯方向去,“冰箱里还有点那边送来的琼叶糕,给你包点,带给同学们尝。”
下楼“咚咚”的闷响传过来,一声声像敲在头骨上,蔚心蓝整个脑袋都在震,慌忙闪回卧室,喊道,“好!!那我先收拾资料!”
门掩上些,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吁了三口气沉静心跳,随后弹起身,把装着会议资料的文件夹放进书包,快速下楼。
出租车直达沿江路——蔚家在这里的几栋房子蔚心蓝之前都有来过,但老小区的单元楼似乎都长一个模样。
常年绿油油的矮木裹住楼栋口,她爬完最后一栋的楼梯,在五楼与六楼之间平台看见了眼熟的黑色山地车。
纪明禾真的在这里。
情绪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蔚心蓝走到502门口,按在门铃上的手指无法抑制地剧颤。
连续按了三回,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又或者有人从猫眼看见来者,无法交代自己龌蹉的所为,藏匿在暗色中,就像他利用年纪与阅历哄骗孩子那样不能见光。
愤懑控制了理智,蔚心蓝紧紧握拳,用尽全力砸在那扇木门。
“轰”的一声响听之后,脑袋上传来惊讶的疑声,“谁呀?这么大动静!”
602门开了,一位阿姨下了几节楼梯,看到蔚心蓝,稍作打量,确定她并不如击门声那样来者不善,询问,“小朋友,你找陈老师家么?”
“……”蔚心蓝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点点头。
“你来!”纪淑芳热情地下到五楼门口,招呼她说,“听陈老师提起过家里的侄女,应该就是就是你吧?心蓝?上来吧,陈老师正在我家上课呢。”
上课?!蔚心蓝微微发愣,难道这位阿姨口中的“老师”并非尊称而是指职业么,但她又能说出她的名字。
蔚心蓝抿唇说,“我找陈介然。”
“没错的。”纪淑芳笑着,“陈老师帮咱们明禾补习英语呢,可能还要半小时吧,你上来等嘛。”
陈介然帮纪明禾补英语?开什么玩笑。
蔚心蓝带着巨大的疑惑踏上楼梯,走到门口时方才犹豫,可这里的布局一览无余,站在她的位置,直能望到602的景观阳台。
在一株茂密的龟背竹后边,陈介然拿着书本靠在一张方正的餐椅上,对面的纪明禾埋着脑袋,一板一眼地朗读英文诗。
“不对,”陈介然倏然蹙眉,“又错了,leaves里边长原音/i:/读得太短,autumn的au发音也不够饱满,这一句你再读两遍我听吧。”
纪明禾“嗯”了声,捧着书将这两个单词单独念过,看陈介然点头了,又将整段话读了一遍。
陈介然再次颔首,唇角有一点清浅的笑意,没说话打断对面的女孩,眼睛落在书册,顺着朗读声一行行移。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的?蔚心蓝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手里拿着叉着芒果块的牙签,嘴巴嚼出些甜丝丝、冰凉凉的味道。
甚至她腿边还坐着个小女孩,脸整个埋在装水果的透明碗里,眼睛盯着没开声音的动画片。
那个阿姨笑眯眯地坐在对边的板凳,手里忙活着做编织。
就像她说的,家庭教师在教学中,她们一家各忙各的,又这样和谐。
“你是纪明禾的同学迈?”小女孩的普通话带点儿口音,很像陈介然刚开始到江城的那会儿。
“……”大厅摆放着的折叠床,还拉了一张帘,大概是有谁晚上睡在隔断间,蔚心蓝后知后觉自己不请自来进入了纪明禾的家,局促感让四肢僵硬,她攥紧衣角,很快起身,“我去楼下等。”
“为什么呀?!”纪明潇没有控制音量。
阳台的读书声霎时停住了,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于她身,蔚心蓝感觉到血液一寸寸变冷,僵冻,莫名的失控感席卷全身,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摆。
“心蓝?”陈介然显然吃惊,“你怎么过来了?”
他放下书本,没忘了嘱咐纪明禾,“你继续读。”
纪明禾却没有听从,她将诗集竖抵在小圆桌的边缘,下巴压住书脊,冲蔚心蓝勾了勾唇角。
“我……”蔚心蓝当然不能将自己误会他的事情当场说出来,词穷片刻,纪明禾的视线像一条火线烧得她面皮发红,她终于恍然似的“啊”一声,“妈妈说,让我给你带点琼叶糕。”
说罢,书包里边的食袋提出来,谨慎贴着水果碗放下了。
让侄女给叔叔带点儿吃食的借口很完美,蔚心蓝打开透明盒,先取了一块拿给纪明潇。
纪明潇可不管这点心做得多么精巧,双手捧过来,一口塞满,随即眼睛发亮,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心蓝太客气了,”纪淑芳没想到蔚心蓝会带糕点过来,客气给她倒了水,又去拍纪明潇,语气稍恶劣些,“饿死鬼投胎啊,你慢点吃!”
“……”蔚心蓝笑,但又忐忑,不知这时开口喊纪明禾过来是否合适。
眸光略微往那边晃了下,纪明禾便放下了书本,“吃什么?”她很快起身,像那种听到塑料擦响就竖起耳朵的小动物。
“琼叶糕,”蔚心蓝回答,把手里的盒子往上托,是方便纪明禾挑选的意思,“应该是糯米、小麦、蜂蜜做的……”
希望她不会对其中某个原料过敏。
紧张掺进颤抖的嗓音几乎纤毫毕现,然而纪明禾却像没发现,慢慢地走向她,从容地取食,随后托住食盒的另外一端,掀眸说,“坐。”
“啊,好。”蔚心蓝体会到自己的不安,松了手,又坐回原处,两手搁在膝上,揣揣地磨了两下。
缓解不了疯狂跳动的心脏,她余光瞥陈介然,后者抱着手臂,脸上微笑,大有看戏的意思。
蔚心蓝一下就冷静了,蹲下起立般快速地又站起来,“小叔叔……”
陈介然对纪淑芳说了“抱歉”,转向蔚心蓝,“下来说吧。”
一大堆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蔚心蓝紧紧抿住唇,跟着陈介然回到五楼。
五楼的布置和纪明禾家一致,只是少却许多生活痕迹,厅堂里的画架盖着白布,掀开一角,淡淡的橡木气息萦绕。
空的。
她听爷爷用轻蔑的语气提过陈介然从前在雾城的画廊。
但她从来没看过陈介然的画。
陈介然把水杯搁在茶几,似乎对蔚心蓝一进家门直奔画架的行为毫无异议,“少有客来,杯子才刷的,估计达不到柳主任的卫生标准。”
“……”她干渴极了,仰面,将冰冷的水灌进喉咙。
“怎么了呢,”他取手机确认没有漏接任何人的电话,笑一声,随意往沙发坐了,肩背放松向后靠,“兴师问罪啊?”
实则蔚心蓝全凭一腔愤慨找到这里来,没打电话是为了突袭,但之后呢,找到了陈介然、揭穿符合想象的龌龊之后,她预备用什么样的身份介入其中?
“王文藻说你有女朋友。”
厅堂灯光明亮,男人幽深的眸子深处淌过干净纯净的光泽,“谁?”
事情严肃到陈介然脸上笑意尽敛,“你以为是纪明禾?”
蔚心蓝不响。
是啊,不然她也不会这样气势汹汹地冲到他面前吧。
“你以为——”陈介然薄唇轻翕,唇间飘出一声讽笑,“我会像你一样,冒充夜溪君和她来往?”
羞赧易窘的女孩啊,总捧着一份矜持的自尊,暗面不愿示人,更遑论被触碰、被戳穿。
蔚心蓝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边缘,振得玻璃面极响,她盯着他,近乎诘问的,“你没把纪明禾家租在你房子的事告诉我——”
还有更多疑问紧接其后,她想问为什么陈介然要搬到这里来,她想问他为纪明禾补课的缘由,明明这样多的次数他可以说的,可他一个字都没提。
“为什么要告诉你?”陈介然一手搭在扶手,曲起指节轻敲两下,仍然从容,“我的职责范围已经进展到要为你潜伏在纪明禾家做间谍,把她所有动态都如实写进报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蔚心蓝无处申述,急忙忙地把疑问一个个往外面丢,“随身听呢,你……你送礼物给她?”
这事提来颇为复杂,但任何人误会他不要紧,知道纪明禾年龄的人不该产生联想。
孩子而已。
“是。”陈介然叹气。
蔚心蓝怒火“噌”一下上来。
又听那人说,“你今天听到她读英文了?”
她火熄了。
在二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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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对纪明禾的口音惊人的事有耳闻,但一直没机会当面见识过。
“这已经是调整半个月之后了。”陈介然按住眉心,“你听了能忍住不给她弄个随身听?”
好吧,很有道理。
陈介然继续补充,“她姑姑在家的时候,我才会上楼。”
“……”蔚心蓝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随便把自己放在拯救者的位置啊,”他眼尾微微上挑,看向另一侧,“不管你用什么借口出的门,早点回去。”
厅堂的挂钟已快要走到三点半。
还得司翊回电话……蔚心蓝想起正事,要不就借用此间?
刚想开口,外面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是谁呢,蔚心蓝戒心满满地看向陈介然,后者却毫不意外似的,很快起身,走向玄关。
“陈介然。”
是纪明禾?
“嗯?”
蔚心蓝竖起耳朵。
“我要去医院了。”纪明禾说,“可能要一会儿才回来,接下来半篇练一练,下周六你再检查?那天姑姑休息。”
“好。”
看来陈介然没有私心,更没有说谎。
愧疚和矛盾扭成一团,蔚心蓝想起了伴随此身真相不明的传言、被匿名短信轻易割断的信任,或者仍然隐藏本性在来往信件中窃取友谊的自己。
“九路车?”陈介然语调随意,“刚好,蔚心蓝也是这一辆,你们一起?”
蔚心蓝陡然回首——谁让陈介然自作主张!!!
“好啊。”纪明禾在门外探头探脑,“蔚心蓝,走么?”
“好的。”蔚心蓝拎着书包,马上站起来。
起先第一步接近同手同脚,她暗骂自己愚蠢,调整好步伐,再压下那种首次登台的僵硬感。
随之而来是说不出的畅意,她觉得陈介然忽地成为世界上最能读懂空气的人。
“小叔叔,再见。”她像小学生那样挥手示意。
陈介然险些大笑,压着唇“嗯”了声,侧过身,忍得肩膀轻颤。
狭窄的楼梯不容并行,蔚心蓝跟着和纪明禾一前一后出了单元楼。
本来也不熟吧,她想,纪明禾又是不太喜欢说话的类型。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走在一起,却不像路途偶遇半生不熟的同学那样需要费尽心思地寻找话题,或者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纪明禾两只手拉着书包系带,步伐懒散,漫不经心问蔚心蓝上次考试的一道压轴题。
学习是蔚心蓝的强项,答起来得心应手。
她们站在无聊的蓝色站牌下面,九路车立即就出现了。
恰好到让人觉出幸运。
“来!”纪明禾走在前面,侧了大半身子观察确认她是否跟上车。
车子很空,她们并排坐在靠后的位置。
蔚心蓝拿下书包,系带轻轻地搭在了纪明禾的手臂,她收回来,低着眉说了句抱歉。
靠近的距离让她重新开始紧张,而人一旦紧张,随意开口要将自己推向失控的边缘,蔚心蓝不敢让气氛沉默下来,终于开口,“李景川他还没有痊愈么?”
纪明禾长睫一垂,侧过头看过来,眼底漫开淡淡的波光。
她倏地笑了,非常轻的一声。
友好的,也有点儿促狭,蔚心蓝心道糟透了,自己不该知道她去要去看李景川。
“就是……之前他不是受伤么,运动会那次……”蔚心蓝开始解释,“好像一直在住院吧……嗯……我听你说去医院……所以……”
这个解释应该合理。
随着她结结巴巴的解释,纪明禾唇边的弧度愈发明显,蔚心蓝咬住唇,好像丧失语言能力般地,心脏被无数待表达的情绪堵停了,她感觉不到空气。
纪明禾慢吞吞地说,“其实邮票挺贵的,效率也低,以后我们直接在学校交换吧,面对面那种。”
“……”蔚心蓝完全怔愣住了。
纪明禾揭晓答案,“很惊讶么,我看过你的例卷。”
“很多次。”她补充,“多到足够支撑我认出你的笔迹。”
所以,这份友谊并非伪装后的窃取。
她早知道是她了。
那些剖心的倾诉是给夜溪的,也是给她的。
[To:夜溪
上封信里你提到自我构建与他人定义中不同的自己,我同意所谓“我们在他人的目光里反复打磨自己的雕像”。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无法控制地去在意别人眼中的自己。无法融入,被迫与众不同,反而很酷么?
如果你说“是”,我想我会为此暗自虚荣的。
by:鸣鹤。]
“可以么?”在公车噪杂的引擎声中,纪明禾微微倾向她,“夜溪?”
心脏重重一震,蔚心蓝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书包,视线侧向另一边,点头,再点头。
“下次见。”纪明禾率先下车。
窗外混沌的树影在放慢的车速中一次次地清晰,烫热的液体如潮水涌向眼眶,她在朦胧中看见路边的电话亭下,站立的那个少年。
手表指针转向四点,司翊拎起资料袋。
路边的公车慢慢启动离开,电话铃声骤然响起,隔着稀疏的车流,对面的蔚心蓝握着手机,面无波澜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