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潇潇在家里嚎了老半天。
小学生假日齐全,今天她下午四点就放学了,在楼底疯两个多小时,隔壁曲家妈妈喊吃饭了才上楼,饥肠辘辘的。
可家里没起灶,吴翠春躺在大厅的沙发,肚上盖个毯子,眼睛闭着,电视里的西游记演得很大声。
冯潇潇过去摇她,可把吴翠春烦惨了,破锣嗓子吼道,“吃吃吃,一日到夜就晓得吃,老子欠了你的啊?好不容易才眯着。菜已经切了,饭也跳了,等你爸爸回来了炒一下就能吃。”
于是冯潇潇问,“爸爸几点钟回来?”
“八点!”吴翠春没好气,“莫烦了,边去。”
“八点我都饿死了!”冯潇潇觉得自己眼冒金星,好赖话听不进,持续摇晃吴翠春的手臂,“我要吃嘛婆婆,给我吃饭,要不然就吃苹果,妈妈买了的,还有三个!”
“哪有三个?!”
冯潇潇指餐桌,后定睛一看,果盘里空空如也,她瘪着嘴,眼泪一下就冒出来,“啷个没得了,婆婆!你吃了我的苹果!?”
吴翠春最烦她动不动就落泪的矫情样,看得人脑壳青痛,“嚎啥子嘛,刘婆婆几个来打麻将,吃点水果又啷个了嘛!”
“我要吃!我要吃!”冯潇潇不依不饶,“那是妈妈买给我的,你赔给我!”
“几个苹果你要我赔,”吴翠春嫌她没良心,“你妈带个拖油瓶回来,我每天每夜给她做饭,收一分钱没得?还我给你赔,怕是你给我赔些。”
冯潇潇不理解,一下滚到地上,四肢乱舞,大哭,“我不管,你吃了我的,斗要你赔!”
大门轻轻响了一声,提着编织袋的纪明禾出现在门口。
“冯潇潇。”纪明禾面无表情喊她,“楼下就听到你在嚎。”
此刻的冯潇潇就像一头发怒的牛犊,矛头直转,二话不说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纪明禾面前,两只手风火轮似的往她身上打,“都怪你,都怪你,婆婆不给我煮饭,都怪你。”
小孩子使起蛮劲来,实力不觑刚才在包厢里的那个人。
吴翠春也不管,笑嘻嘻地看着冯潇潇动手。
纪明禾鼓了下脸颊,提着东西闷头往房间走。
等冯潇潇也进来,她立即转身扭住她的手,脚跟一踢,把卧室门重重合上了。
冯潇潇吓得惨,挣扎着要去拉门把手,纪明禾一声制住她,“饿了?”
冯潇潇泪眼汪汪地冷静下来,“嗯……”
看见纪明禾翻袋子,她便也想凑过去看,前者不肯依着她,背过身去摸了会儿,有塑料袋被揉得簌簌的声响。
是零食吗?冯潇潇口水差点落下来,讨好似的冲纪明禾笑,“姐姐,有什么啊?”
具体有什么纪明禾也没细看,是在公车上发现的,李景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到她袋子的零食大礼包,重得好像怕她在家吃不上饭似的。
“吃吧。”竟然摸出一袋红薯干!纪明禾稀奇,李景川会买这种零食?她以为他只吃那种包装袋上全是外文的进口零食呢。
冯潇潇拆了,半辈子没吃过饭般的,一直往嘴巴里塞。
“够了。”纪明禾把红薯干夺走,“吃多了一会儿不吃饭,你妈得说你。”
“嗯嗯!”有东西下肚,小孩子的立场堪比变色龙,冯潇潇骄傲地告状,“纪明禾,刚婆婆说你是拖油瓶,她好坏哦。”
纪明禾看她一眼,“晓得了。”
怪的是今天吴翠春没喊她去烧菜,纪明禾写试卷写到八点多,听外面油烟机嗡嗡地响,没多久又停止,吴翠春在外面喊,“冯潇潇,吃饭了!”
冯潇潇大声地“哦”,注意力从那堆花花绿绿的折纸里钻出来,喊纪明禾,“吃饭!”
餐厅桌上只摆了三个碗,吴翠春笑着说,“今天不是周五,我忘记咱明禾要回来,米下少了,你斗将就着多吃点菜嘛。”
冯毅抬了下眼睛,没说话。
纪明禾去厨房取碗筷,吴翠春便拿起瓷勺,把汤里十二个肉丸子全分入冯家人的碗里。
动作不快不慢,就等纪明禾回来看见。可惜纪明禾半点都不在意,坐下,先夹一筷子包包白。
下一刻,一支戳着肉丸的筷子颤颤巍巍移过来,冯潇潇说,“分你两个。”就作为红薯干的报答吧,妈妈常说,礼尚往来。
冯潇潇把丸子使劲抖进纪明禾碗里,葱花掉到碗边,她筷子一拨,给葱花弄到桌上去了。
吴翠春尖喊了声“冯潇潇”,后者吓得浑身一颤,同时大门一开,纪淑芳提前下班到家。
“冯潇潇干嘛了?”外面好像下了点小雨,纪淑芳的额发打湿了,紧紧贴附在头皮两侧,使得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阴冷。
“妈!”一有人撑腰,冯潇潇的眼泪霎时就憋不住了,嘴巴一扁,扑簌簌地往下落,“我啥子都没做,是婆婆凶我!”她吸着鼻子,立即告状,“婆婆还不让纪明禾吃米饭,说不够了,但是我看了,电饭煲里还有饭。”
不用她说,纪淑芳在门口也已经听到了,实际上这不是她第一次直面纪明禾在这个家中的待遇。
吴翠春大喊,“那是留给你爸爸吃的,明儿纪明禾又不上学,你爸爸可是辛苦一整天了,不吃饱啷个得了?”
纪淑芳没听着似的,包撂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洗手。
哗啦啦的水流下来,她压了一泵洗涤剂,反复地搓弄指间粘黏的灰尘,差不多时候停住,从橱上另取新碗,刮着电饭煲的边缘盛出满满一碗米饭。
纪明禾刚开口说了个“姑”字。
纪淑芳把碗“咚”一下拍到桌上,声音陡然扬高,“吃!想咋吃咋吃。”
纪明禾听话接过。
冯潇潇还看不懂,笑眯眯的,“妈,我还泡着吃。”
“诶!”吴翠春就不明白了,高声说,“你傲啥子你在?安?席上还有老人在,你拍桌子是要教训辣个?”她瞥冯毅,“你也不管管你婆娘,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懂不到。”
“管我?”纪淑芳笑了声,“他都管不到他个人。”
冯毅停了筷子,不耐烦似的,“差不多得了。”
吴翠春不懂他们的哑迷,只看两人气氛不佳,酣战更甚,“规矩就是该教,房本上写的哪个的名字,安?姓纪的倒把这里当个人的窝了,啥子猫儿狗儿都往屋头带,我说,而今的年轻人对些猫儿比对他妈老汉都亲,又是进口猫粮,又是啥子定时喂养机,我们那个时候,剩菜剩饭斗够,一样生龙活虎捉耗儿。”
纪淑芳说,“所以说你不懂,别个养猫不为捉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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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不捉耗儿,还养来爪子喃?”
纪淑芳放弃和吴翠春讨论这些,坐下一看,纪明禾正把米饭往之前的空碗里扒,一个肉丸子被埋在饭里,到两个碗差不多满的时候,便将它推到她面前。
“妈妈吃饭。”冯潇潇笑着替纪明禾开口。
餐厅顶上的灯泡连闪了几下,就是这时候,纪淑芳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冯毅愣了下,迟疑举箸,也分一个肉丸子过去。
吴翠春心想呢,这母女两个可真是一个比一个矫情,不是都吃上饭了么,也没饿着谁,摆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好像谁欺负着两个姓纪的。
纪淑芳微哂,没领这点微不足道的好意,把丸子接力到冯潇潇碗里,然后抬眸,“冯毅,刚妈问房本写的是谁的名字,你怎么不说话?”
“……”冯毅立即打断她,“莫发疯了,你还嫌不够乱?孩子都在。”
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吴翠春心里油然而生,视线在纪淑芳禾冯毅之间打了两转,她猛地站起来,“冯毅!你莫说勒个房子你转给姓纪的了!你啷个愣糊涂啊!”
她转向纪淑芳,嗓音尖锐如同毒刺,“你好大的本事,忽悠我儿做出这种事儿来,你要不要脸,都夫妻两个了,写哪个的名字不一样迈?啊?”
纪淑芳笑,“一样迈?刚妈不是说房本上没写我的名字,猫儿狗儿不好带回家的嘛?”
吴翠春气得抚住胸口,手指颤颤巍巍指了纪淑芳,向冯毅确认,“你真转给她了?!”
冯毅否认,“没有。”
吴翠春不信,骂出一句十分不堪的俗语,“你为女子昏了头了!让我看,现在就把房本给我看!”
纪淑芳还在拱火,“妈想看你就给她看嘛。”
冯毅撑住桌面倏然站起,“有意思迈纪淑芳?”
年纪上去,一旦落泪,痕迹便留在了脸上代表天真散去的一条条横纹里。
三十五岁,纪淑芳才不过三十五岁。
吴翠春急得要命,一头就往主卧里冲。所有人停在原地,没有任何人去阻止她,床头的柜子,衣橱的隔屉,连带着床底下的收纳箱……
毕业证,电工证,体检表,劳动合同,空戒指盒,指甲剪,记事本,结婚证,一堆乱七八糟的邮票……吴翠春一边翻一边骂,“还在集邮!还在集邮!花钱买勒些东西可以当饭吃啊纪淑芳?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忽然手下一顿,她从床垫下面抽出两本绿色的证书。
离婚两个字像烫火往眼睛里浇,吴翠春手脚发软,“咚”一下坐到了地上,“你们……”
纪淑芳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海面传来,“你儿赌性难改,已经把这个房子都输给别个了,吴翠春,不瞒你说,今儿我回来就是收拾东西的,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猫儿狗儿我都要带走。”
吴翠春大喊,“潇潇是姓冯的,你不可能带走!”
纪淑芳笑,“去法院告我撒,你儿分钱没得,告得过你就告,告不过记得给律师费,莫到处欠钱,别个撵你屁股。”
餐厅顶灯急促地闪烁几下,最终彻底寿终正寝。眼前剩下沉默的黑暗,纪明禾揽住不明所以的冯潇潇,再眺向窗外。
月光从团云的缝隙中漏出来,温柔洒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