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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生意

作者:包二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丽儿家跟何渡一的纸扎铺,只隔了一条小巷子。这小孩打小就不怕生。


    三年前何渡一刚搬来的时候,街坊邻居都对这个开纸扎铺的年轻女子有些敬而远之——做死人生意的,总觉得身上带着些阴气。唯独小丽儿,头一天就笑嘻嘻地凑过来。


    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小丽儿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有些扭捏。她往铺子里探了探头,又缩回来,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何老板,”她终于开口了,“我想……定个纸扎。”


    何渡一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清明快到了嘛,”小丽儿的声音低了些,“我想给阿娘烧个铺子。那种……小铺子就行,不用太大。”


    何渡一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小丽儿,小姑娘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阿娘因病走在了5年前。去世还未过一个月,父亲就敲锣打鼓迎娶了新妇,继母此时怀着三个月的身孕。


    从那以后,小丽儿就像个小大人了。待到弟弟元佩出生,小丽儿学会了抱弟弟,学会了哄孩子。书还是照读的,功课也还行,只是放学后不能像别的小孩一样到处跑,得回家看孩子。


    自打学会了写字,小丽儿便在班上帮人抄写笔记,工工整整的,从不马虎。


    攒了快两年了,手帕里包着一小把铜板,她数了好几遍,觉得差不多了,便想着给阿娘烧点东西。


    她阿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开一间自己的铺子。卖什么都行,胭脂水粉也好,针头线脑也罢,只要是自己当老板,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给人做工,就是好的。可惜到死也没能实现。


    小丽儿想,活着的时候开不成,到了那边总该有吧。


    可她跑了几家纸扎铺子,一问价,心就凉了半截。定制的纸扎贵得吓人,她又跑了几个地方,越问越贵,越问越泄气。


    想来想去,还是来找何老板了。


    何老板的纸扎那么丑,肯定很便宜。


    小丽儿偷偷瞄了一眼何渡一身后铺子里摆着的样品,那些歪歪扭扭的纸马、胖得不像话的纸人、看不出是龙还是蛇的纸扎,心里越发笃定了。


    丑成这样,总不能还卖得贵吧?


    何渡一三年来终于接到了第一笔纸扎订单。


    她的脸腾地红了,恨不能敲锣打鼓地把小丽儿迎进中堂,请她好好观赏自己近三年来的纸扎艺术集锦。


    小丽儿刚进门,恰好撞见少年从厨房洗碗回来。


    少年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的腕子,骨节分明,瘦得像竹节。他听见动静,偏过头,躲过小丽儿好奇的目光。


    小丽儿童言无忌,张嘴就来:“这阿哥哪来的?!”


    何渡一咳了两声,板着脸说:“远房的表弟,来此旅居,借住半旬。”


    少年低着头一转眼就钻进内屋去了。


    何渡一也不在意,转身钻进库房,叮叮当当地翻腾了一阵,把自己的珍藏大作一件一件搬了出来,整整齐齐码成一列。


    纸扎豪华马车,腿跟劈叉一样。


    纸扎五进五出大宅院,院墙歪歪扭扭,大门比城墙还高;


    纸扎十八层吊脚暗香楼,每一层的栏杆都捏了花边,虽然有些地方捏歪了,但远远看去,倒也像那么回事!


    小丽儿看着这一小坨、一中坨、一大坨的纸扎,沉默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何老板,您这大作真是漂亮!”


    小丽儿又顺着夸了几句。何渡一起初只是骄傲地翘起鼻子,后来在赞美中逐步沦陷,一时竟觉得身体飘然哉,畅快哉,有羽化而登仙之感,


    她端起架子,跟小丽儿细细解释每一件作品的巧思。讲得眉飞色舞,大有引小丽儿为平生第一知音的架势。


    小丽儿耐心地听着,心道:阿娘,女儿尽力了!


    何渡一细细问了小丽儿想要的款式,又取了一支秃笔记在纸上。


    小丽儿问何老板,这大概是多少钱呢?


    何渡一只想大摆一手,说艺术就是艺术的事儿,怎么能谈钱呢?但又想,既然自己假扮纸扎铺老板,应是要装得仔细一些。


    于是试探问道,你有多少?


    小丽儿低头翻了翻荷包,悉悉索索数了一阵:“我……有三十八文。”


    何渡一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刚好够。你先交五文钱做押金罢。”


    小丽儿欢天喜地地掏出五枚铜板,叮叮当当放在桌上。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小丽儿吓了一跳,探头往外瞅。只见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立在门外,也不等人应,推开门便闯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捏着一张告示,往桌上一拍。“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男子?”


    何渡一低头一看,纸上画着一个少年的画像,眉目清瘦,正是她屋里捡的那个。


    好在那少年气质特殊,落笔之间竟难传其神韵,勉强只得三四分相似。。


    何渡一面不改色,摇了摇头。小丽儿也跟着摇了摇头,摇得比何渡一还快些。


    那壮汉又摸出两张纸,往桌上一撂:“这两人呢?”


    纸上画着两个男人,一老一少,面容普通。何渡一认出来了——正是那夜她在金家府上“拂去”的那两个家仆。


    她依旧淡定地摇了摇头。


    “该死!”那壮汉骂了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先是两个侍卫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少爷又非要去看看那少年埋的地方——那少年是他亲手埋的!


    结果挖开一看,坑是空的!


    到底是去哪儿了?


    怎么也找不到,附近的村民也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上面又催个没完!!


    他自己越想越恼。


    如若他此时遇见的是一个高门大户的少年,他也是能控制情绪。


    若是遇见仙风道骨的修士,他亦是老实。


    可偏偏他面临的是一个衣着粗陋的纸扎铺老板,外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于是那火气便怎么压也压不住了。


    他的恼怒越发变成了愤怒,再变成了暴躁。


    瞅着那呆呆的老板,是哪也不顺眼。!


    他走上前去,骂道:“几位爷来了也不看茶,也不问好。就这么傻站着,摇摇脑袋。


    你是想做哪门子生意?”


    目光一偏,落在屋里那一大坨歪歪扭扭的纸扎上,冷笑一声:


    “这是你做的垃圾?”


    “丑。死。了。”


    何渡一被如此直白的评价震撼,惊声尖叫:“朽木不可雕也!”


    壮汉更恼:“你大爷的,骂谁是朽木呢?!”


    说罢,指尖一翻,便朝那坨纸扎劈出一掌。


    掌风凌厉,直直地撞过去。可到了纸坨前一寸之地,竟像灰尘遇风,无声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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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地散了。


    何渡一将小丽儿轻轻一揽。小丫头只觉得鼻尖拂过一阵气流,凉丝丝的,十分舒适。


    里屋,少年早已听见了动静。


    他听出来了。那声音粗犷霸道,带着几分熟悉的、叫人骨头发寒的腔调——是那个埋他的人。


    他不敢出声。这时候出声,只会给外面的人添麻烦,让局势滑向无可挽回的境地。


    他咬住嘴唇,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般,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院子里,那个纸扎铺的老板被四个壮汉团团围住。她怀里揽着一个小小的女童,肩膀显得那样单薄,像是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少年看着这一幕,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恨意。


    那恨意来得又猛又烈,像是决了堤的水,像是烧着了心的火。他眼前泛出隐隐的血色,耳边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叫嚣——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们折辱自己一介乞丐就罢了,反正自己就是一个破烂,一摊烂在地里的泥,任凭打杀。


    可是她……


    他看着何渡一站在那四个壮汉中间,怀里揽着孩子,瑟缩在中央,不敢动。


    忽然觉得心口一股钝麻。


    他不知道那个纸扎铺的老板对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知道她救他,是因为善心,还是另有所图。


    不知道她说“画藏宝图还药费”,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哄他留下。


    甚至不知道,她此刻护着那个小女孩,是出于本能,还是因为那孩子某些方面比他有价值。


    可那又怎样呢?!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


    他惊觉自己的手中渐渐恢复了能量,一股灵力在他五指间旋转。胸口叫嚣的戾气想要将他淹没。


    位于人群中央的何渡一确实瑟缩,一动不敢动。


    三百年了,没有打过如此弱的修士,以至于她有点掌握不好力度。


    生怕动一根小指,这四个外厉内荏的莽汉便要在谈笑间化成血雾。


    从而对自己的忘年交小丽儿以及救助少年产生心理打击。


    如此一来,自己里程碑般的交易会化为烟灰。并且好不容易劝过来的少年,又可能像一头倔驴一样往外出逃。


    不可接受!


    慌忙之间,何渡一升起急智,高声喊道:“我知道那个少年在哪!”


    四个壮汉齐刷刷地转过头:“快说!”


    何渡一缩了缩肩膀:“几位官爷,我前几天上坟回来,晚上驾着驴车经过,隐隐瞧见竹林北头有一道深红的血迹,像是人爬过的痕迹。不知道……跟那少年有没有关系。”


    四个壮汉对视一眼,也不多问,急匆匆地便往外走。


    到了门口,为首的那个又回过头来,拿手指点了点何渡一:“以后长点眼!下次再不好好说话,扇烂你的嘴!”


    何渡一呆呆地点头,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小丽儿紧紧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乃小鹌鹑二号。


    等到那伙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小鹌鹑二号才从何渡一怀里探出头来,冲着门外狠狠地啐了一口:“又是金家这帮没□□的臭货!天天的就会拿小老百姓撒泼!瞧他们能横行到几时!”


    何渡一:“子时。”


    “啊?”小丽儿一愣。


    何渡一改口:“从现在到今日子时,我一定会好好研究你给我说的纸扎款式,力求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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