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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捡了个人

作者:包二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春二月,柳树抽了新芽。


    东街的叔公早早支起了摊子,凳子还没摆齐,一群小童已经围坐好了,眼巴巴等着。


    白布后皮影一展,叔公拉长调门:


    “话说那无情道修士何渡一,手里拎着师门骸骨所铸成的血剑,脚踩尸山,劈山开地,一路杀到阵前。”


    叔公声沉:


    “魔怪仰天笑问:‘吾屠苍生,君舍至亲。你我孰为魔?’”


    皮影翻飞,剑光霍霍——


    “何渡一不答,只提剑而起!毕生灵力凝于剑尖,九州亡魂化作剑气,铺天盖地,涌向魔怪!


    太初邪祖伏诛,太平人间。


    何渡一白日飞升!


    天帝亲封为小潭神君!”


    叔公收了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底下小孩听得过瘾,急急拍手叫好!


    小丽儿叹道这无情道果然厉害!旁边的虎子却早已泪眼婆娑,拿袖子直抹眼睛:“什么无情道,分明是铁石心肠!死了这么多人,连眼都不眨一下……”


    话音还没落,一辆驴车慢悠悠从后头过来,车上堆着纸钱和锡纸元宝。虎子狠狠打了个寒战,不经意往后退了一步,正踩在小丽儿脚上。


    小丽儿刚要嗔怪,一抬眼认出了车上的人,


    这不是纸扎铺老板何四嘛!老板真名不清,只说自己排行老四,平常都称呼为何四。


    立马换了笑脸:“呀,何老板好!”


    车上坐着的何渡一身着粗布衣裳,闻声回过头来,杏眼微垂,微微一笑。


    她手里攥着缰绳,正要应声——


    “何老板,我到了,咱走吧。”


    一个衣着华丽的老妪,头戴幕帘,被儿孙们簇拥着出来。家仆忙不迭在地上搁了个小凳,老妪一边嫌凳子矮,一边颤颤巍巍踩上去,被人搀着上了车。


    何渡一朝小丽儿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抖缰绳,那小车便滴溜溜走远了。


    车辙碾过土路,越去越远。


    出了市集,拐进田埂小道,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座坟前停了下来。


    那坟修得阔朗,墓碑是汉白玉的,嵌着几颗宝石,周遭以朱砂勾勒了法阵,隐隐流转。


    坟茔四周是一片油菜花田,初春时节,田埂下已透出嫩嫩的绿意。


    老妪下了车,晃悠悠站稳,准备帮忙把纸钱卸下来。


    何渡一却轻轻挡开,淡淡道:“小孩一边玩去。”


    老妪张了张嘴:“今年我九十八。”


    听卿尘活了大半辈子,已是听家掌事的老祖母,万万没想到,到了迟暮之年,竟还能被人当孩童一般打发。


    何渡一浑然不觉,从车上翻出一根麦芽糖,不由分说塞进听老太太手里。又拎出一根木棒,把带来的水果一样一样摆开。


    她四下望了望,找到附近一堆干柴,弯腰扫了些枯枝落叶拢在一起,拿火折子点了,先烧一道表文给土地爷。


    火苗舔上来,青烟袅袅升起。她将叠好的锡纸元宝和纸钱依次放入火中,慢慢烧着。


    隔一会儿,便拿木棒翻一翻,好让每张纸钱都烧得透透的。


    她就这么沉默地烧着,一句话也不说。


    纸钱烧尽了,她又从车上拖出一样东西——是一坨纸扎,扎得繁繁琐琐,看得出花了心思,可手艺实在不怎么样,七扭八歪的,看着又古怪又寒碜。


    这坨丑陋的玩意也被她送进了火里。


    火焰猛地一窜,噼里啪啦将它吞没,火光跳了几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一时有些骇人。


    “你又扎了啥?”老妪问。


    “时兴的元宵花灯。”何渡一认真道。


    巨大又丑陋的纸坨坨在热火中肆意蠕动着。


    老妪沉默了一晌,轻声建议:“没事你就歇着。”


    火渐渐熄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四周静得很,只偶尔有几声鸟叫。


    听卿尘已经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堆叠着,像干涸的河床。而眼前这个女子,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年华像风一样吹过,却没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在听卿尘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就跟着祖母和女子来这上坟。


    有时春初,有时夏末,有时清晨,有时深夜。年年如此,从不落空。


    如今祖母早已入土,她也比当年的祖母更老了。


    “小潭神君。我太太祖母已经走了300年了。”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的问题,“您到底要给她烧到什么时候呢?”


    何渡一疑惑地盯了这小丫头一会。


    心说真是越来越读不懂现在的孩子了。


    烧纸烧纸,自然年年都要烧,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


    找到听颂歌这个名字,补了个正字的一笔。


    合上册子,她算了算:除了听颂歌,今天还有五个坟要去祭拜,明天有七个,大后天多些,足有一十二个。


    并不是每个坟都像花孔雀听颂歌一样,她家境富裕,人又臭美,死之前还留下个聪明伶俐的女儿继承家业。


    大多数坟都小小的,矮矮的。


    有的碑上已经泛了青苔,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尽管何渡一每年都来烧纸,但经过整整一年,枯瘦的藤蔓依旧会长满坟头,把整个坟裹得严严实实。


    因此烧完纸后要点一把火,引到坟头的枯藤上,顺带燎一燎疯长的野草。


    枯藤噼里啪啦地烧起来,冒出呛人的烟。


    何渡一也不躲,蹲在那里看着,等火把藤蔓烧尽,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向下一座坟。


    等到上完最后一座,已经是午夜时分。


    最后这座坟的主人素来不喜人打扰,死后也躺在一处偏僻的竹林当中。


    竹林很深,白天都少见阳光,晚上更是阴森。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穿过竹叶,呜呜咽咽,倒像谁在哭。


    何渡一走惯了夜路,倒不觉得什么。驴也走惯了,连蹄声都轻。


    忽然,她脚步一顿。


    脚下有气息浮动,极弱,似断似续,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烛火,风一吹就要散。


    她低头看了看。


    泥土潮湿松软,微微隆起一块,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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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意,只当是树根拱的。


    何渡一将驴拴在一旁,蹲下身来,掐了个诀。泥土无声无息地移开,露出底下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封口扎得潦草,隐隐透出血腥气。


    她解开袋子。


    里面是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少年。


    血肉模糊,几乎辨不出模样。


    脊背有一道极长的伤口,从颈后一直延伸到腰处,不断向外涌出鲜血,衣服全部浸透。他双目紧闭,眼角有干涸的血痕,结成暗红色的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翕动着,像要说什么,又像只是本能地喘气。


    再往四肢探去,发现这位少年的手筋和脚筋全被挑断。


    何渡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弱,几乎探不到。


    她看了片刻,往他体内渡了几缕真气。又从腰间摸出灵瓶,倒出一粒丹药,捏开他的嘴,塞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她等了一息,见他喉咙微微动了动,这才把袋子整个拎起来,往驴背上一搁。


    那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颇有几分幽怨。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漏下来,斑驳地落在那少年身上,也落在她脸上。


    风又起了,竹叶沙沙响。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惨。”


    确实很惨。这少年根骨惊奇,应是被人觊觎,先将手脚筋全部挑断,使其丧失反抗能力;再以秘法将仙髓生生抽拔而出。这样炮制的仙髓功效最好。甚至可以移花接木到其他人身上。


    何渡一掐诀,将二人一驴瞬移到自己的木屋。


    她从灵瓶里倒出数十粒灵丹,也顾不得许多,只管往少年口中灌去。


    硬灌。


    一粒不行便两粒,两粒不行便一把,大有水漫金山之势。


    待到伤口止了血,她又渡去大量灵力,勉强吊住那一口气。


    何渡一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有仙骨的人接受仙人的灵力会更加的畅快。


    可这少年仙髓已失,那灵力能吃得几分,便只有天知道了。


    长夜漫漫。中间已有几瞬,少年近乎没了气息。


    何渡一望着他,心中思绪纷飞。


    不多时就已锁定了少年坟头的位置,那竹林就是甚妙,依山傍水。


    自己那位友人喜静,他不能埋跟其一块埋在北头。


    那就在南处另挖一处小坑罢。


    当初隐居人间开纸扎铺的时候,为了显得专业正好还备了几口棺材,下葬时可以挑个好的。


    如若顺利,一早便可风光大葬了。


    想到这,何渡一十分满意,她掏出自己厚厚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名字那行暂且空着,忌辰一栏端端正正写下:永安十年二月初五,死于非命。


    连新带旧,今天就要祭拜八个人。


    何渡一往驴车上添了些纸钱,又取出一叠白纸,窝在少年躺着的床脚,准备手搓一个纸仙髓,到时候一并烧了去。


    就在何渡一的纸扎艺术即将迎来人生的小高峰时。


    床头传来一阵微弱的轻咳。


    人,


    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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