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早两手空空跟着招工的人走了,大家在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前集合。
他们这次一共招了三十来个人,男女都有,这辆马车却只有一匹马拉,感觉最多也就塞开五六个人。
姜早环顾四周,却没看到其他车了。
前面的人按照管事的要求开始往马车里进,没想到一连进了十来个人居然还显得绰绰有余。
姜早的眼睛越瞪越大,星际战舰也没有这么能装的。
直到她被催着推进车厢里,才发现里面居然别有洞天。
简约朴素的外观是为了在路上不会引人注意,车厢帘子一挑,车厢里映入眼帘的先是一间会客厅。
十来把木质上好的桌椅,桌面上都放着冒热气的茶水,正对面一扇松鹤延年的雕花屏风,两侧是宽敞明亮的大窗户,再往里面走,各有内室五六间,每一间都布置的干净整洁,有铺着软垫的椅子,也有可容一人小憩的卧榻。
先前那么些人进来,各找了地方休息,竟然还显得很是空旷。
姜早可算见识了什么叫牛马的金辔头,目不暇接地连连赞叹,再次感慨自己这工作可真是找对了,可惜这次施工听起来是个临时工的活,不然她真想在这干一辈子。
结萝找了张小床就睡了,姜早昨天旷工休息了一天,所以这会儿还不累,窝在圈椅里喝了两杯茶水,悠闲得赏着窗外美景,眼看碎骨场在视线里越来越小。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坐过椅子、用过水杯了,差点都快忘了怎么当人。
马车穿过茂密树林,又驶过一片荒野,穿过几个小村子,最终抵达凌岳宗的山脚下。
大家自觉规矩地站成两队,头却跟拨浪鼓一样从近到远看个没完。
凌岳宗的山门气派自不必说,据说这座山背后就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很多有身份地位的人都在城中生活,与碎骨场充斥的贫困与饥饿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这儿好像连空气都格外清新。”结萝放肆地深呼吸几口,胸脯鼓起又落下,她感到开心时头发好像变得更蓬松了,被风吹成一朵可爱的棉花糖。
姜早的心情也很好,赞同她的话,“碎骨场里都是灰尘和碎石,呼吸肯定不会太通畅。”
托结萝的福,这些日子她在碎骨场认识的几个邻居也都报上了名,陈婶、陈天宝母子俩,还有榆叔,尤其是榆叔和陈婶一把年纪了,起码不用在那样的地方了此残生。
凌岳宗以白色为尊,内门弟子皆着白衣,山门两侧的巨石被雕刻成悬剑模样,刻着大气磅礴的凌岳宗三个字。
山路上时不时会遇见几个御剑弟子离去,想必都是门中翘楚,外出任务。
领班的弟子带他们从侧门绕到后院,避开了修士们活动的主要区域,这里穿暗蓝色衣服的人多了起来,手里或拿着武器,或拿着工具,跟他们一样像打工的。
那天在澡堂碰到的那几个烂人,也穿着暗蓝色衣服,应该是外门弟子,实际并没有什么修为。
难怪连她都能躲得开那几道剑气——躲不开想必也没什么伤害。
早之前就不用表现地那么怂了。
姜早在队伍里漫天乱想,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了下来,她仰头往前看,只见带队的弟子正在躬身行礼。
“宗主。”他恭敬道。
两排队伍的人连忙都垂下头去。
姜早悄悄侧头,想偷偷看看宗主什么样,却正对上一双如冬日寒潭般的深邃眼睛。
那人个子很高,穿一身玄袍,外披一件带墨色毛领的大氅,衣服织金绣玉,在阳光下映出一道淡淡的光。
他生得剑眉星目,头发用暗金色发带高高束起,气质端方刚正,只是能看得出人很年轻,稍稍中和了威仪之感。
没想到凌岳宗的宗主竟然这么年轻……好看。
姜早连忙收回视线,凌岳宗主也没计较她小小的逾矩之举,转头对弟子道,“带他们先下去收拾干净,有带东西过来的检查清楚,以免混进不该来的东西。”
他话说到这里,伸手点了点队伍最前方那人身上挂着的坠子,“比如这个,立刻扔了。”
“这……这是我自己用矿石刻的神女像,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那人紧紧攥着自己的雕像,慌忙解释道。
凌岳宗主却像听到了什么刺耳的话,他脸色一黑,转头问身边的弟子,“这就是你选的人?”
弟子连忙抱剑躬身,而后转头看向他们,“想留在这儿干活的,就把身上祈祝用的神女物品通通丢掉,一旦发现,即刻逐出山门去。”
说罢,他抬手挥出一道风刃,那人颈间坠着的神女像转瞬便碎成了齑粉。
“我的像……”被点名的人呆呆捧着手里的尘灰,脱力跌坐在地上。
沈照禅满意的看着那只雕像碎掉,心底生出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报复快感。
奉她为神根本不会得到垂怜,像她这般冷心冷情的神,终有一日会被弃置荒野,无人问津。
他畅快地抬眼看着安静的队伍,嗓音慵懒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下没人说话了。
只有地上的人反应过来,他愤怒地将手中的矿砂丢向沈照禅,却被身旁的弟子眼疾手快挡住,接着唤来两个身后的外门弟子,把他给拖走了。
“你们……你们这是大逆不道!是对神女的亵渎!神女是不会饶恕你们的!”
沈照禅听着骂声却面不改色,只是又垂眼在每个人身上扫视一遍,而后举步离开了。
小小的插曲结束,弟子带着他们继续往后院走,姜早看着人群中许多人都露出隐忍不满的表情,有些诧异这里竟然不是人人都疯狂的信奉神女。
她放慢脚步和结萝并行,结萝听后十分无奈,“凌岳宗从这位宗主沈照禅开始,便公开宣布不再信仰神女。这些年有很多不满他此举的宗门前来讨伐,但都没讨到什么好处。主要是现在灵力越发枯竭,大动干戈只会让自己宗门死得更快,所以慢慢就没什么人管他了。”
结萝挠了挠下巴,努力回忆这些年听到的八卦消息,“好像是因为沈照禅推崇什么自救,倒是也吸引了一些观念相同的追随者。但是神女怎么会死了呢?她只是沉睡了,只要我们虔诚祈祷,她一定会醒过来的。”
说完她又双手交拢念了一段祈祝词,此举引起了身边不少人的共鸣,大家也纷纷交拢双手,趁着凌岳宗的弟子不注意,小声念诵。
姜早眼珠转了转,不知该如何评价此间境况,脑海里却不合时宜的浮现出沈照禅那张脸。
真好看啊。
无神论者心想。
平白受了顿气的弟子没什么好脸色,给他们一人发了套衣服,指了指澡堂、食堂和宿舍的方向,叮嘱他们按照牌子上的顺序,自东向西一人一间,而后便离开了。
姜早时隔多日再次摸到干爽衣物,激动地快要落泪,赶忙拉着结萝去女澡堂洗了个澡,换上了香喷喷的新衣服。
爽!
感觉整个人重获新生。
去食堂大快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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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完,姜早拉着结萝冲到宿舍。
宿舍环境也比姜早想的要好,不但是单人间,而且屋子之间还有一圈灌木合围,作出一块院子来,十分有私人空间。
从到这里以来,姜早第一次吃饱了饭、浑身清爽、躺在温度舒适被子柔软的床上睡觉,她激动地流下两行热泪,然后昏睡过去。
院外树影轻摇,真是一夜好梦。
*
风沙凌冽的碎骨场,温度越来越低,昏暗空气里飘落几朵雪花。
一抹身影急切地御剑飞过上空,时不时落在房顶或荒地上驻足片刻,又焦灼地再次加快了脚步。
江渝白醒来后,发现自己的灵府不但已经完全修复,甚至灵力充盈,变得比平时更加坚固,或许已经可以承受结丹的冲击。
他大脑一片混沌,看到自己衣衫散乱,身上的伤口却被包扎妥当,便知是有人救了自己。
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江渝白耳根发红,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却微微战栗。
他的记忆虽然模糊,却记得一双黑亮的眼睛和一双柔软的手。
那双手指尖微凉,在他的身躯上游弋时却仿佛能点燃火焰,那片温热的火烧灼着他的理智,令他控制不住地精神涣散,舌尖发颤,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又仿佛溺水之人无法呼吸。
最后他实在无法承受,似乎开口求她放过自己,却被抓着脚踝拉了回去。
回想昨晚的最后时刻,他被压在身下,只觉得脑海中绽开一簇簇绚烂的烟花,修长的脊背不受控制的紧紧绷起,他好像没用的哭了,她却没有嫌弃,反而将自己抱在怀里擦了眼泪,柔和地小声哄他。
那些令他时而痛苦时而愉悦的陌生感受,此时回忆起来却仿佛尤在眼前,江渝白控制不住地伸手轻轻抚过她昨晚碰触的地方,却像是忽然惊醒般收回了手。
那是他的救命恩人,她、她只是在给自己疗伤,他怎么可以产生这样的贪念。
江渝白甩头,试图将记忆从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上掰正,可惜却根本记不起恩人的模样。
他只记得一双水润温柔的眼睛,既黑又亮的注视着自己,仿佛是夜空中最完美的星子。
即便闭上眼睛,那双眼眸也深深镌刻在他的神魂深处,无法消散。
当时他环顾四周,匆匆将衣服穿套回身上,摸起沾着血迹的发带想重新束好,无奈昨晚好像一头拱进她怀里,把头发拱得太乱了,只能草草用手指梳理几下,才勉强扎起马尾。
他拍了拍微红的脸颊,提剑走出房间,这里破败不堪,并没有看到像她的人。
敏锐察觉到了附近有魔物的气息,江渝白神色一凛,凝神掐诀,顺着感知追了过去,却仍未找到她的踪迹。
因为急于回青崖复命,将自己冒死夺回的灵石交给尊上,最终他只能先行离开,交付了东西便急急忙忙赶回来,谁知在这一片寻遍了,还是没有她的身影。
要不是自己曾住过一晚的屋子地上还散落着几块包扎的碎布,他都要以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是他濒死的美梦。
“江师兄,等等我!”江渝白身后一道青色光芒闪过,转眼间,身边便并肩而立了一位气喘吁吁的少年。
燕决明一路追他追的头顶冒汗,不忘笑着调侃他,“大师兄为了追心上人,快把我落到南渊深海去了。”
“别乱说。”江渝白面上呵斥,却语气含混地补上一句,“是你太慢了。”
他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并未反驳师弟的前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