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墨斑）米需亲启；
俺叫李大牛，是你未过门的夫婿（这个“未过门”的称呼看的温糯很是一惊），特来向你下（墨斑）耳 （只有半边耳字，但后面的歪歪扭扭的字样，温糯猜出大约是聘字）书。俺娘说这个当请城里先生写，但俺觉得自己写才好些。俺前些年被抓去当兵，前头日子才回乡，一直没联系你，对不住。
你好好的，等你出了宫，咱们就结亲，俺现在也是个小把头了，有些钱，到时候八台大轿接你回咱们家，让你风光风光。
李大牛
戊戌年三月初三（此处也有大块墨斑，当是写信人在此悬笔良久，从毛笔上落下的）”
这信污污糟糟的，宫里随便一个内官，小侍，甚至刚入宫进过教习院的小宫女都写的比他好。
但……
温糯将那信贴在心口。
说实在话，她没见过自己那个未婚夫婿，也谈不上喜欢，可常言道，字如其人，信件上字字句句，都可见是个老实妥帖的男子。
而信里提到的“咱们家”三个字更是直直落入温糯的心扉，她自小失孤，最盼望的就是有个家，自己的家，如今他许诺自己一个家……
温糯觉得心里甜甜的。
这下，她更盼望着出宫，早些回去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不过她还是想到的这种喜事当告诉自己最亲近的张管事、猫儿房的姐妹们，……哦，对了对了，还有最近结识的“小应子”。
温糯想着既是友人了，小应子听到自己出宫有这么个好安置，当也是为她欢喜的。
————
养心殿内，炉香缭绕，烟气如丝如缕般的缠绕在殿间，却怎么也压不住殿内充盈的沉闷浊气。
李宗胤坐在御案后面，他双眼呆滞，面无表情，像是块木头，丝毫不见他和温糯在一起的灵秀和充盈，像是傻子。
对，李宗胤此刻也只能是傻子。
因为他眼前站在一个人，司马度，司马贽的族弟。
这厮生的虎背熊腰，垫着个肚子，一身武将的朝服着在身上，但却不像个武将，反而像个饱食终日不止餍足的恶兽。
司马度见得李宗胤的模样，挑了挑眉，随意拱了拱手，那架势也不像臣子见君，反而有几分债主讨债的意味了。
“陛下，臣方才在门口等了许久。”
声音粗狂，带着不加掩饰的埋怨，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嗡嗡声响。
李宗胤没接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奉茶。
一个小宫女忙垂首端着茶案走上前来。
但……
这小宫女手抖抖的，震得那茶案都有些不稳，没办法，司马度“名声”太大了些，打骂军士，强抢民女，甚至逼死百姓。
虽然这小宫女年幼，还身在这深宫之中，却也听到许多关于这司马度的恶名，如今她当值奉茶，要面对这“恶兽”不怕是不可能的。
可有些事儿，越怕却是越来。
只见得那小宫女刚刚端着茶案走到了司马度附近。
这厮摸了摸自己下巴，嘴角扬起抽动着他那本就昏黄的猪眼也是一动，他伸手，却不是拿起那茶盏，而是直奔着那小宫女的手腕而去。
“啊！”
那小宫女惊呼一声，想要躲开，可她身体单薄，那是司马度的对手，只见闪电间，司马度五指一扣，死死便将那小宫女的手攥着自己掌间。
那小宫女吓的脸都白了，抽动着手臂想要挣开，可司马度不以为意，反而像盘桓玩意般把那细白的手腕在手里揉了两下，露出一排泛黄又恶心的牙齿道。
“爷宠你这奴婢，你还不知好歹？”
他说的不紧不慢，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同淬了毒的钉子。
然后他转过头来，朝御案后的李宗胤一拱手道。
“陛下，这下人在御前尖叫，御前失仪。按律，该治个罪。”
语气轻飘飘，像是在说今天天色不错，却……又像在试探什么一般。
“陛下……陛下……不是奴婢……是他……不是奴婢……”
那宫女此时已经被吓得跌坐在地上了，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泪眼朦胧的看向李宗胤，声音支离破碎，甚至不成语句。
李宗胤没有说话，依旧面无表情，眼神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般坐在那里。
只有他的腮边，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他的侧脸，咬紧的牙关微微鼓起一条线来，上下颌骨紧紧咬合，几乎要把牙齿碾碎。
他知道。
这宫女说的话，他当然知道。
就在他面前，就在他眼前上演……
这畜生不顾礼仪，不顾人伦，把大殿当成市集，在他面前耍威试探，是在告诉他，你宫里的人我都动得，你能奈我何呢？
但……
不是现在。
还不是现在。
李宗胤沉默了片刻，再张开嘴时，吐出话语却是。
“拖下去。”
这几字没有起伏，没有温度，甚至李宗胤自己都觉得不是自己说出来的话语。
但，现在他只能这样说，也只能这般说。
他需要时间，他需要等自己的人进京来，在此之前，他什么都能牺牲，包括自己的尊严和脸面，还有……眼前这宫人的……冤屈！
但他记住了！
可现在只能牺牲她去……
“陛下……陛下……呜呜呜……”
听到李宗胤的命令，侍卫立刻上前左右架住那宫女，将她生生从殿上拖出门去。
可那宫女的哭声、喊声、求饶声直至她完全消失在李宗胤眼前后，都没从大殿内完全消失去。
司马度摸了摸胡子，见得此情此景，满意的眯上了眼。
果然，傻子皇帝，好控制，族兄说的当真是没错啊！
这下，司马度连揖都懒得做了，大咧咧的往前进了一步，声音粗狂的像在自家后院吆喝。
“陛下，听我家兄长说，你要赏我禁军统领做？什么时候下旨啊？”
不是求，是讨。
李宗胤听得，眼神更是一暗，前些日子他装傻磕破头，又借掌膳的事情拖了些日子，就是不想答应这件事。
他自己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再拖些时日就能进京，扳回一面了。
可眼下……
“内阁还未拟好旨意。”
李宗胤嘴唇动了动，只得先用这个理由搪塞。
“没拟好？”
司马度一愣，随即哈哈笑开来。
随后他摆摆手，神色随意又无所谓的接到。
“不妨事，不妨事。内阁大人们，哪家不和我族兄相识？张阁老的门生是我族兄的亲家，李阁老的弟弟在我族兄手下做幕僚。
个把旨意而已，呵……陛下且等好吧，三天后我就拿来圣旨，你按个章儿就成了。”
司马度说的云淡风轻，好像嘴里谈的不是圣旨，不是需要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皇帝用印的天下机要，而是他家里的草纸，哦，不，说不定比草纸还要不值钱呢！
说完话，司马度便转身走了，他袍袖一甩，连揖都懒得做了，大摇大摆当着李宗胤的面就从殿内走了出去。
等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李宗胤眼前后，过了好一阵子，李宗胤才回过神来。
他，忽觉手心一疼。
李宗胤忙举起手来，忽见自己掌心丝丝渗出几丝血来，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指甲抠破的。
殿内空了，炉香依旧缭缭，盘绕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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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宫。
李宗胤褪下皇袍，换上他常穿的那套月白色的长衫，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可站在殿外，他忽地不知道去哪里好。
天底下，他居然诡异找不到一处归所，这皇宫遍地耳线，朝野四面楚歌，今日、今日他连一个小宫女都保护不了……
他一时间觉得无力、惶恐、更多是挥之不去的孤独感，这些事他谁也说不得，谁也不敢说。
他是天子，如同狮群的狮王，如是强健，纵然痴傻，其余豺狼才不敢冒犯，但若是露出怯懦和疲态，那些环伺的虎狼只会一拥而上将他啃噬干净，甚至、甚至包括自己手下尽忠的这些臣子，也难保不出疑心。
……可，他心中却是难过的紧，人心越难过便越想找人倾诉，安慰，到底找谁呢？
忽地，一个软软、糯糯，抱着橘猫的身影慢慢浮现在他心里。
……对，她不知道，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与她说去，大抵是没有危险的！
而且，而且今日他送了她花枝，他想看看温糯会不会收到那花枝很是惊喜！
思及此处，李宗胤眼睛一亮，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尽量不将自己的怨气压了下去，他不想把自己不快的情绪带给温糯，平复好心绪后，李宗胤大步往温糯的衙司赶了过去。
————
赶到温糯衙司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廊下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走近门口，没有出声。
却看见温糯站在衙司大殿中间，正举着什么细细看着，脸上泛起了甜甜的笑意。
李宗胤见的心情似乎也好了点，他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刚靠近温糯，他余光却撇见了让他不快的一幕。
他让人送的梅花被温糯随手放在案上，斜斜立在桌角。
李宗胤眉头微隆，心里的不悦再次泛起，可看见温糯的神情，他思衬片刻，到底还是压了下去，他开口，压低的嗓音。
“我送你的梅花……不喜欢么？”
温糯听的，才从掌间的信件回过神来，一脸惊讶的看向李宗胤。
见的李宗胤不快，又顺着李宗胤的视线瞧到桌子上的梅花枝桠，她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接到书信匆忙，还没来得及拾掇这花枝呢，她慌忙摆手解释道。
“不是，不是，很喜欢，只是刚才找花瓶的时候，发生了点事情，我马上、马上就用最好的花瓶，将它放进去。”
“嗯。”
听的温糯珍重，李宗胤的心情稍好了一点，不过听到她说“发生了点事情”，他便顺口问了下去。
“什么事？”
这一问不要紧。
温糯的眼睛，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寻常、客道的亮，而是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光从里往外透出来，照的她整张脸儿都亮了起来。
她面若三月桃杏，喜色遍布，嘴角忍不住的往上翘，迫不及待的开口道。
“是件喜事呢！
我刚想告诉你，你就来了！我说与你听，你定然为我高兴的！”
李宗胤看着她的笑容，心头微微一颤。
他原本是想跟着笑的。
那么亮的眼睛，那么甜的笑容，像是他在寒冬暗夜独自走了半晌，天边忽然渗进来的一丝阳光，任谁见了都想弯一弯嘴角。
可……
不知怎么滴，他心底忽然一紧。
莫名的有股直觉告诉他，温糯开口的事情，他不仅不会高兴，反而会震怒、失望、甚至破碎一地。
他忽然不敢开口，甚至有些不想听温糯继续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