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
周遭姐妹齐齐咂舌，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那张管事最是心直口快，一把攥住温糯的手叹道。
“小糯儿，我也是个男人，呸呸呸，你们别笑，好歹曾经是嘛！
你连那郎君的面都没见过，任听得那媒人一句老实，别应下这门亲，未免太莽撞了些。”
温糯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藏着几分无奈。
这是没法子的法子了。
爷爷走的那年，她不过十一二岁。
彼时年幼，怕宗族里的人见她孤女好欺，把家中田产财物尽数占了去，毕竟吃绝户在乡村立是最屡见不鲜的事儿了。
所以，她那年便应了宫里的征招，想着进宫待上几年，宫女虽在宫中地位低，但好歹占个官身，乡里士绅不敢随意欺辱，也能保证家里财物。
待得她出宫，已然年满十八，到时按律例，年满十六的在室女便可自主管理家产，熬上几年，既能避开宗族的算计，也能攒下些许私房钱，是最权宜的法子了。
不过，这一进一出，到底把年纪拖大了些。
乡里不比城里，许多姑娘家十五六岁便定了亲，如是到了她出宫的年纪，怕是连像样的人家都寻不到了。
正巧，那会儿有媒人上门说亲，虽只略略提了那郎君家世、人品，温糯听得也便允了。
只是这般心思，温糯偷眼瞧了一下在场众姐妹和张管事脸上的神色，她在嘴中盘桓了几下，到底咽了下去。
大家对自己好，但到底要分开了，她不能再让大家担心。
“也……也不仅仅是媒人这一句话儿。
我也听得其他人说过，那郎君家里殷实，有几亩田地，平日里还会打些农具，在咱们村里，算是顶好的人家了。”
听得这话，姐妹们齐齐松了口气，立刻七嘴八舌宽慰起温糯来。
“这才对嘛！小糯儿，不是姐姐势利，这年月，光凭一句老实打什么劲，要能吃饱饭的人家才算的安稳呢！”
“就是！咱们小老百姓过日子，图的就是个安稳，你家男人好歹有门手艺，嫁过去总饿不着的。”
“还有还有！我听你说你爷爷是个秀才，这嫁过去也算是配上个耕读人家的名声了，这可不就是门当户对？往后日子，定是安稳舒坦的。”
几句宽慰的话落进耳里，温糯缓缓低下头，脸颊不自觉泛起两朵红云。
老实说，未曾谋面便要嫁为人妇，她心中多少有些忐忑的。
可经姐妹们这般一说，心底竟也悄悄泛起几许期许。
温糯自幼失怙，全靠爷爷一手拉扯长大，十一二岁又成了孤女，这辈子最是渴望一个安稳的归宿，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若是……若是如姐妹们所说的那般便好了。
到时候，李郎君打铁种地，她在家织布纺衣，再凭宫里学的饲养动物的手艺，养上几头猪羊，再生得几个孩子，好好教他们读书识字。
……这般日子，虽无大富大贵，可也值得她期待满满。
但，最先开口的张管事却一直没发话，他只是默然的拉着温糯的手，待得其他姐妹散去，温糯也正想离开。
张管事忽地才抬起眉眼，对着温糯温言道。
“小糯儿，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多留在宫里几年，外面总是不太安稳，留在宫里也好有个照应。”
一听这话儿，温糯有些惊讶，她连忙摆手。
“不了不了，我这……家世也留不住在这宫里。”
温糯说的是实话，宫女年满十八还能留在宫里，一种是被宫中贵人看重，提拔成管事的大宫女，或是有幸被皇上临幸，从奴婢升做官女子，做了宫中正儿八经的主子。
可两者说穿了，要不就是要机缘，要不就是要家世，才能给主子助力，但这两条路那是她这种孤女可以肖想的？
“不打紧，不打紧，杂家好歹也是个六品少监，大不了舍了这张老脸去求求宫殿监大人，给你寻个太妃宫里的差事不算难的！”
张管事这话儿说的轻巧，但眼中却全是忧心。
温糯对那户人家一无所知，那媒人、乡亲就算把那人家说出花来又怎么样？碰上品行好的，两口子努努力是能把日子过好，要万一，遇上那品行不好，是使了钱才让媒人说的好话呢，温糯嫁过去，一介孤女谁给她撑腰。
要是……要是……再遇上天灾等等，庄户人家自己都难保，温糯连回的娘家都没个着落……
唉，想来还是把她留在宫里安全些。
“谢谢、谢谢，管事，我还是想回家去。”
温糯定了定神，她看了看张管事的眼儿，懂的他的关心和体贴。
但……
“不打紧的，管事，宫里不适合我，我还是想要个小家，就好了，宫里太复杂，就算寻得哪个太妃擢我做了那管事，我也做不来，还是宫外简单些。”
温糯眼神清明，她很清楚，宫中是比外面安稳，就算大灾大难，也断不了宫中吃穿用度，但……她到底不是那般聪明的人。
她自小进宫，也见过那出身一般的宫女做了那大宫女，可别人那机灵劲，那狠劲，不是她可比拟的。
她心思生的小意，只求一份安稳和真心，在宫中这般龙虎之地，怕是留不下来的。
“既然如此，便随你去吧。如是有什么万一，切记找人捎了信来，杂家出不得宫里帮你，但还是有些钱财能帮你使使的！”
张管事轻轻拍了拍温糯的手背，叹息了一声，这才放开温糯，由她去了。
——
温糯正从衙里打算回去房中歇息，恰巧又从关着橘胖胖的笼子前面经过。
那坏喵，对于今早自己的逃狱，害的温糯遇见那好凶、好凶的小公公的事情，没有一点反省之意。
反而努力从红木笼子的缝隙里伸出它短短、胖胖、又毛绒绒的爪子往前够去。
温糯循着那方向一般，果然发现了一小块不知道谁掉在角落的鱼饼。
见状，温糯不由得叹了口气，虽说她刚才狠心说要罚橘胖胖不准吃东西，但到底橘胖胖是她一手养大的，到底还是不忍心。
她蹲下身，把鱼饼拾起递给橘胖胖，这坏喵立刻抱住啃了起来，嘴里还不时发出快乐的“呼噜”声去。
看着它吃的欢，温糯也不由得有些开心，她伸出食指，往笼子里戳了戳，触到橘胖胖软乎乎的身子才说道。
“大坏喵，你说我出宫的时候，求管事让我带你走，好不好？”
（喵呜~？）
橘胖胖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抬起它双“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猫眼看向温糯。
温糯失笑补了一句。
“到时候，就不噶你蛋了！也不关你在笼子里了，你不知道呢！
村里院子很大、很大的，你想怎么跑都行，还有好多好多小猫可以陪你玩……唔，就你记得回家吃饭，不要乱跑去惹那些大狗狗就行！”
（喵！）
橘胖胖许是听懂，嗯，只是温糯自己这么觉得而已。
只见那琥珀色的金瞳一亮，橘胖胖应声坐了起来，很是认真看向她，小小、团团的猫脸上写满了期许。
“唔……那你可要听话，我出宫前千万不要再惹出事情来了哦！”
看着这一幕，温糯伸手到笼子里，顺着橘胖胖软乎乎的猫毛揉了过去。
（喵~呼噜~）
橘胖胖满意又舒服的循着温糯的话，应了一声，然后四仰八叉的躺在笼子里，开心的露出它那软乎乎、全是淡金色绒毛的大肚皮！
——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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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
大胖橘的话，不对，是喵，一个喵声都不能信。
只是转过天儿，温糯到的衙中，却又发现关着橘胖胖的笼子，笼门大开。
而且，不仅这坏喵没了踪影，连带着昨天温糯扒拉给它的鱼饼都被叼了去。
见得这一幕，有着四五年养喵经验的温糯断定，这坏喵肯定带着鱼饼找他的相好去了！
呵！还挺仁义啊！
不过这次，温糯可是知道它会跑去哪里了！
定是上次那个宫苑的草丛里。
思量到这儿，温糯刚抬起脚又有些犹豫。
要是又碰见那个好凶的小公公该怎么办？
唔……不打紧……不打紧的……
他那般看起来锦衣玉袍的高阶宫监，平日里肯定有很多事情的，怎么可能天天有时间去那儿站着，遇见那一次只是自己那天运气不好而已！
温糯给自己鼓足了劲，匆匆又往那宫殿赶去。
到的那宫苑，温糯小心翼翼的往里探了一眼。
好！
那小公公不在！
再往那处草丛，探了一眼。
很！好！
那大胖橘就在那里！
温糯心里舒了一口气，刚往那宫苑走了进去。
“吱……”
一声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温糯背后响起。
温糯脖子僵硬缓缓、缓缓往后看了一眼。
但见，那熟悉、可怖、还有浑身冷气的那俊美小公公从宫苑里侧的那处破败多年，甚至檐角都挂了蜘蛛网的宫殿里徐徐走出。
不是！你平日都不上值的么？
现在这些高级宫监平日里难道就这么闲么？
温糯心里欲哭无泪，只能狠狠吐槽了几句。
但这次，她待眼看了过去。
发现这小公公，身上冷气更甚，而且最惹眼的是，他的额角挂上了一处明晃晃的淤青。
见得这一幕，温糯心里似有了解释，她常听的张管事说，上殿的那些贵人们，有时候心情不好就拿手底下的太监宫女出气，这、这必是被那个贵人打了把……
见得他眼角红红的，是不是……是不是躲在那宫殿里哭过一旬了。
你没事……
出于好心，也是出于担心，更是怕那小公公把受得气转而发泄在自己身上，温糯刚想开口询问。
却不想，那小公公雷霆一般的眼神扫了过来。
温糯看的清，那小公公显然是看穿了她的意图，但那身冷峻、桀骜的气质隔着老远温糯都能感觉到。
他，不需要，也不准别人关心！
“唔……”
温糯抿了抿嘴唇，将话儿在舌锋上转了一圈。
脱口而出的却是另外一句。
“你养的猫儿好像不太好……”
温糯指了指那小公公怀里的波斯猫。
一听这话儿，那小公公浑身一凛，刚才那拒人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也瞬间顿住，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冰冷，却又带着几丝质疑。
“我吃什么，它吃什么。”
听起来无头无脑，和温糯说的那句话，毫不沾边。
但温糯机灵，很快就听出那小公公的话外之意。
大抵是说他吃什么，这波斯猫儿就吃什么，他一个能上殿站在宫妃面前，身着锦袍的宫监，吃的自然不差，这般吃食，怎么可能养的不太好？
但，听到这话儿，温糯笑了。
平时她或许会因为贵人的刁难、怒气而退缩，但说道养猫，她算的上半个行家了，这小公公金贵，却不识得这其中门道。
温糯上前，笑盈盈的站在那小公公面前说道。
“如是此般，才是养猫儿的大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