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很黑，三个人坐在一起，谁都没有先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因为呼吸而流动的低微的沙沙声，明明从分贝上来说很安静，但感官接收到的刺激好像加强了，温热的刚呼出的气息一丝一丝若有若无地吹来，心脏的跳动也不受控了，以至于——都忘了怎么呼吸。
“咳，咳咳，咳！”
在沙发一端的温行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咳嗽声，沉浸在发呆中的雷音靠过去给他拍背。
“没事吧？”
“谢谢，我好点了。”温行这样说着，却虚握住雷音的手，不肯放开。
雷音没好气地问对面的人：“你干嘛把窗帘拉上？”
趴在椅背上兴致盎然地尤萨突然被骂，有点委屈：“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我？”雷音不可思议。
“你，你们，一样啦。”
尤萨顺从地走过去拉开帘子，屋子里终于亮堂些了。她看到温行的额头都发红了，看起来确实很难受。
他的表情楚楚可怜，眼角挂着几滴欲垂不垂的泪：“没关系，我不怪他，我知道他也是有原因……！”
最后一个字的声调骤转。
只见尤萨变魔术一般从背后拿出几张光碟：“你说有事要讲，我还以为我们要扮演里面的主角呢。《□□传奇》《械战二十一天》《教你如何成为□□小姐的男人》……”
雷音接过影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奇怪道：“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书房里。昨天晚上，我睡不着觉，就到里面找找有没有有趣的东西，就找出来啦！它们还可以，当然我觉得制片人如果能把做场景的精力分一半给写剧情上或许会更好……”
把片子全部看完的尤萨就这样刻薄地点评。
书房，从租房以来就几乎属于温行的领地，里面有他的电脑，和一些随走随买的书。雷音对这些都没兴趣，所以很少涉足。
从住进来第一天，温行就致力于给家中的每一个角落增添带有生活气息的小物，虽然搬家后东西都会被留下，在雷音看来都是些无用之功，但看到他兴致勃勃的模样也就没说什么了。
墙壁上的挂画，花园里的盆栽，都是温行的手笔，这些影碟大概也不例外。
但是，为什么没有和我一起看？
连尤萨都知道得比我早——虽然是他不问自取。
雷音心中生出隐隐不满。
她对这种不满情绪很陌生，努力压下去了，说回正事：“尤萨，你把保护装置装上，这次别装反了。温行，我要告诉你，我不打算搬家了。”
她本能性地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语气贴近平时，却越说越感觉生硬，她平时也是这么讲话的吗？
捉弄完人的尤萨满意了，蹦跳着离开，他带来的影碟就被扔在沙发上，也不放回原处。
雷音叹口气，转过头问：“东西放哪儿，我来你来？”
“我我我我我来！”
温行一把把三张影碟抱在怀里，他熟练地把他们塞进书架的一个角落，雷音凑过去看，发现里面还有好几张类似的影碟。
那种不满的情绪又浮上来了，谁都没有先说话，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哎？”终于从私人影片被发现的羞耻中脱离出来的温行很懵，他眨着眼睛看向嘴角平直的雷音。
“你刚刚说，不搬家了？”
雷音点点头。
“是我……逼迫你了吗？我让你不高兴了吗？难道你要离开我了吗？”
他很着急，迫切寻求答案，以至忘了距离感。
他凑得很近，过近，雷音这才发现他的眼珠黑得好像不透光，哪怕在明媚的白天，也是纯净的黑色，不含有一丝杂质。
但他靠得有些太近了，睫毛马上要碰到雷音的眼睛，雷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不适，难道是因为人类身体的自己身高略矮，而几近成年的温行又有了成年人的身高，体格差距才让她感到不适吗？
因此，为了防止不小心尊从战斗本能把对面掀翻，雷音率先一步推着温行的肩膀让他往后站，温行还想挣扎，角力，角力失败。
失败后的温行整个人都焉了，他左手抱住右手手臂，眼神没有亮光但嘴上还要带笑，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哈哈，没事的，我就知道会这样，祝福你，我会永远牵挂你的。”
“我再澄清一遍，我不会离开你，在你死亡之前，一切我要做的事都是为了你的生存，除非你自取灭亡，否则我会一直陪你。”
雷音严肃地说，这是底线，也是她留下的理由。
说完这段话，她就被温行抱住了，她感到温行抱得似乎用力。她拍拍温行的背。
“……真的吗？”
“我从来不骗人。啊，鱼也一样。”
温行被雷音的话逗笑了，他趴在雷音肩膀上笑。
“我果然还是……”
他的声音很低。
“PONG！”
门突然开了。
“有人在吗？啊，你们在这里！”
进来的是尤萨，他理所当然地在房子里进出，好像这里是自己家一样，当然也没有为打扰气氛而道歉。
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懂礼貌的人，犹豫地在已经彻底打开了的门敲了两下：“抱歉，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是路德镇长。
如果温行有雷音的直爽性格，他大概会明白地抱怨：“是的没错，如果你们还有点眼力见的话，请转身退后把空间留给我们两个。”
但很可惜他没有，所以雷音流畅地从他的怀抱中脱离，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我以为你要再答疑解难一会才能得空，找我们有事吗？”
雷音意有所指，从她离开到现在还没过去多久，她没理由认为激动的镇民们会三言两语地放过镇长，所以赶过来的唯一理由就是有急事。
路德镇长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抱歉，让你见笑了。也谢谢你，解救于我们于危难。”
“不是什么大事，我想就算我没出动，庞多他们自己再过一会也能自己找回来。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说客套话上，庞多告诉你船上的事了吗？”
“嗯，”镇长的神情蓦然严肃，“数十人同时同地瞬间晕倒，以前从来没发生过。他向我描述自己的最后印象，我想你也知道了，一阵迷雾吹来，然后便失去意识。”
“这是人为的吗？”
雷音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没有证据可以直接表明，而且，”镇长看上去有些难以启齿，“希望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我这么说。
“我认为我们这个镇子，没有让人需要动用技术手段针对的价值。我们保持朴实安宁的生活方式的前提，就是设施落后、观念保守。我想，这次增收的税务已经足够榨干我们剩余的价值了，而两种压榨的方式理论上不可能同时施加，更不可能在时间挨得这么近。”
“哦，不是人为的就好。”
雷音不关心镇长口中的忧郁，在她看来，这是个拧巴的人，拧巴的人有什么烦恼她都不会奇怪，除非是她自己的好朋友，而他们之间则明显没有要好到那个份上。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或许，我只能拜托你了——”路德的语气慎重，雷音也抬起头来，和他对视，“我想请求你暂时放下手中的其他工作，与庞多一起出海，我们改变了组织人的方式，所有船员一同出行，防止有孤零零的渔民昏倒在海上，但我还是想防范于未然，你的存在会让大家更有保障。”
“我拒绝，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雷音很果断。比如保护温行、还有新加进来的战五渣尤萨，免遭疯狂的刺客的攻袭。
“啊……”路德表情失落，但他没有继续纠缠，而是退开一步鞠躬：“不管怎么说，还是很谢谢你，谢谢你今早的营救。”
“我们走吧。”他向后伸出一只手，说着就要扶上门框。
一直没有存在感的尤萨突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一脸兴奋：“去找照片咯，好耶！”
“嗯。”路德点点头，他看上去已经熟悉了尤萨不看气氛的性格。
但雷音有疑惑：“等下，什么照片？”
“哦，他说啊，我要找的那个人，是他祖上的一个先祖，他打算带我去他妈妈的家，看他的遗照。”
雷音紧接着问：“他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连名字都忘了是什么吗？”
“哦，很巧合，这位小先生和我们先祖早逝的恋人长得一模一样，他的恋人的照片也一并放在家庭相册上了，所以我比较熟悉。”路德无辜地说。
“嗯嗯，他一进来就瞪大了眼睛看我，吓了我一跳！”
“呵呵，或许是因为我第一次看见这么相似的两个人吧，不过，我也确实没料到，先祖和他如此年轻的爱人居然能留下后代，今天见到你也算是上天的旨意了，或许上天也想你认祖归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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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嗯，那我们赶快走吧。”尤萨一脸敷衍。
知道实情的雷音和知道一部分实情但很快猜出来的温行在心里吐槽：“那个早逝的先祖的爱人就是你吧，所以才一模一样。”
见一人一鱼马上就要离开，雷音制止了他们，她的表情有些尴尬，还有针对这个随便欠人恩情的章鱼的恼怒：“等下，你说想让我陪同对吧？我每天最多腾出三个小时，够打两次渔了，这样可以吗？你们能接受的话就这样安排。”
“啊，当然当然，虽然税收还欠着一些，但我们也没有想让渔民们过劳的打算，更何况捕多了也卖不出去。我们是这样计划的，每天天黑前挂上网兜，早上四点收回网兜，顺便捕些鱼，一直到七点再回来售卖，一天一次。”
“我知道了。”雷音绷着脸答应。
“好，那我就向庞多传达你的意愿了，明天早晨在港口集合。啊对了，抱歉，明天早上或许会有一些忧虑的亲人会为渔夫们送行，还有一些人会过于热情地感激你，但请相信，他们绝对没有恶意。”
他又对雷音点头致意，便真的离开了。
他和尤萨一起离开，空气中还传来尤萨兴奋的问话。
每只鱼都有每只鱼的生活，雷音没有跟上。她很少看见尤萨这副模样，虽然他还跟平时一样不着调，但她能“嗅”出他的心情中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个人类似乎真的对他很重要。
因此雷音体贴地为尤萨留足一些消化情绪的个鱼空间。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温行，他总是这样，平时一旦身边有其他人出现，就不爱说话也不爱表现，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自己身边，每次她回过头看都能与他对视，从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头顶只到她腹部的时候，便一直如此。
之后我们也会有这样深刻的情谊吗？一只寿命和长的鱼，和一个寿命短暂的人类？明明注定要分别。
雷音别过眼，她没继续看了，也没继续想了，让强大保持锋刃的一个办法就是，拒绝掉部分思考。
不过在那之前，他们也可以保持友好而坦率的关系，不是吗？所以雷音又转过身，邀请温行：“一起去看吗，你的影片？”
…………
……
的确如镇长所料，而且超乎他的想象。
雷音从未发现过这个镇子的居民有如此的热情天赋，初来乍到时，能跟她谈得上话的只有镇长路德，船长庞多，和杂货店老板木木。
除开职业的需要，和木木天性使然的热情，雷音很少能与其他镇民们搭上话。
他们大多数只会在她跟着船队收获颇丰的时候一起鼓掌，有些崇敬、有些疏离。
哦别担心，这一点并未让雷音伤心，反倒叫她安心，因为以前生活的城市中有很多过于热情的居民，他们总是跟在他们附近嘘寒问暖，甚至要主动为两个没有监护人的孩子提交申请义务食宿的单子，指的是那种很多人住在一个小房间里的义务食宿。
这反倒使她施展不开拳脚，现在这样让她很舒心。
但或许是路德的传话有问题，不知怎的竟传成了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了那帮渔夫，是镇子的大好人，救世主！
明明她都说了，而且庞多他们自己肯定也知道，不需要她出马，过一阵子他们也能自己醒来的！雷音有些恼怒地想。
为了防止尤萨的保护装置攻击到无辜的人，雷音是出门迎客的，所以她还没来得及严词说出拒绝，就被热情塞过来的瓜果蔬菜、新鲜鱼肉、布履织物，糊了一脸。
温行当然没有坐视不管，尽管很害怕，但他还是在雷音遭到“攻击”的第一时刻冲上来解围，但很快就无暇自顾。
“小伙子真俊啊，皮肤真白，比我闺女还白！”
充满感激而且自来熟的阿姨们毫不吝啬对恩人的同居人表示夸赞，一些不方便直接上手的大叔则在一旁默默点头，俨然充当氛围组。
“你们真是般配啊，我们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们一根手指！”
“是啊是啊，天仙一样的人我以前一个都没遇见过，没想到一下子遇到两个！”
还有甚者祝他们天长地久，说着就要伸出手给他们带上新编的花冠。
被团团人包围，最终挤在一起的雷音和温行都涨红了脸。
是因为不敢推开这些人而只能恼怒而默默地忍受呢，还是因为被误解成一对情侣呢，还是、那挨得过于紧密的肩膀呢？
啊呀，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