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清悄咪咪抬眼，往对面瞥了一眼，又刚好撞上伊索斯的视线。
就挺凑巧的，每次都能刚好碰上。
喻清好脾气地笑了笑，也不计较这人老盯着自己，埋下头继续戳着干巴巴的面包。
果然，她还是更喜欢自家品种多样，口味丰富的蓬松软面包。
喻父瞥了眼女儿，没记错的话，坐在她对面的，是唐纳伯爵的弟弟。
场上无形的硝烟此刻才算真正开始，喻父也放下餐具，语气不算客气：“见笑倒不至于，只是看来伯爵先生对我们喻家有成见啊。夫人，您说是吗？”
老夫人敛眉，语气平淡直接定了性：“是我家教不严，年轻人性格跳脱，做事总是没定性，说话也张狂，喻先生请见谅。关于琳娜小姐，我们伯爵府会给您和喻小姐一个合适的交代。”
喻父微蹙起眉，他们两人扯来扯去，老夫人的想法也明显看得出来，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其实若是以他的最开始的想法，提点到这一步也就够了。
他瞥了眼身旁，喻清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也不眨，清凌凌地看着他，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我要退婚”。
喻父面无表情移回视线：“不劳夫人费心了，既然伯爵先生心有所属，我也不愿委屈女儿，这门姻亲就再议吧。”
喻清眼睛腾得亮了起来，满怀期待暗搓搓打量着老夫人的神色。
老夫人眉头微蹙，一副不认可的模样，似乎还想再输出些什么。忽而她神色空白一瞬，眼神有片刻的迷茫，垂下眼漫不经心道：“此事慎重，待餐后请喻先生到书房详谈。”
这差不多就是答应的意思，事情进展顺利地可怕。
只是方才老夫人的表情，和昨夜她父亲的茫然，如出一辙。
这群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各有算计，即便有困惑也只会压在心底，面上定然是一派不动于山。
喻清心头一跳，条件反射打量其他人的神色，却发现都是平淡无波，好像已经对老夫人短暂的迟钝见鬼不怪了。
喻父点头应下，早宴草草结束，他跟着老夫人去了书房，剩下寥寥几人神色各异，主家离开，他们也不再久留。
喻清眨眨眼，忽略众人打量的目光，擦擦嘴巴，优雅起身离开餐厅。
她本想和伊索斯说说昨晚的事，可出门转头再看，人群中已没了他的身影。
“走得还挺快。”喻清嘟囔了句，只能下次碰上再谈谈和她父亲见面的事。
和唐纳家的一群人告别，喻清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她的路和众人反向，途经一条栽满蔷薇的花园小道。
蔷薇开得正艳，她稍稍驻足了会，正要离开，背后忽而传来道声音：“喻小姐，请留步。”
声音有些耳熟，方才在餐桌上还听过，是唐纳伯爵的情人琳娜。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情敌见面。
她步子顿在原地，慢吞吞地转过身，朝着走来的少女点点头：“琳娜小姐。”
琳娜面色苍白，也跟着笑了笑。她局促地捏着裙角，看着的确娇柔弱美，惹人怜爱。
“抱歉，”琳娜垂下眼，“我和唐纳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知道……”
喻清打断了她：“没关系。”
“啊？”琳娜明显一愣，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说出剩下的话，“我会劝伯爵先生履行婚约的。”
盛装出席需要捆裙撑，喻清提着裙子走了一段路，对于一名甚少锻炼的羸弱少女，这么长的距离已经消耗相当多的体力了。
喻清调整姿势，支着下巴懒洋洋道：“我说了，不需要。看得出来唐纳很喜欢你，我抢过来没有意义。还有，如果你只是要和我说这些话，那恕我时间有限，不能奉陪了。”
琳娜眼皮颤了颤，面对少女略显冷淡的姿态，话哽在嗓子里，犹豫又犹豫，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喻小姐，恕我冒昧，请问您和伊索斯公爵的关系如何？”
伊索斯？
喻情眼神多了些探究：“我们的关系应该没有亲近到可以互相谈论彼此的人际关系。”
琳娜像只受惊的小鸟，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是想说，”她踌躇了会，压低声音道，“您最好离公爵先生远一些，他看着有些奇怪。”
“奇怪？”
喻清想起昨夜和今天，分别浮现在她父亲和唐纳老夫人脸上的茫然。
“是的，”琳娜表情严肃起来，“我昨夜看到公爵先生和两条类似魔种的蛇说话，”她压低声音，犹豫道，“而公爵先生所用的语言也很奇特……据我判断，或许是恶魔语。”
喻清瞳孔微缩：“这可不能妄下定论，你怎么知道恶魔语的？”
这种语言已经失传近千年，连喻清也只是耳闻。琳娜平民出身，应是连听说的机会都没有。
琳娜笑了笑：“我是娜塔兰斯学院五年级生，曾在古魔法考试中获得A级评分。”
说起自己娜塔兰斯学生的身份，少女脸上的怯懦都淡去许多，展露出明艳的骄傲。
“总之，我能肯定的是，他并不寻常，透着诡异的感觉。”琳娜抿紧唇，“和他打交道，喻小姐一定要慎重。”
“我知道了。”
原来琳娜也是娜塔兰斯的学生，谈及自己魔法师身份时，那副自信的样子，的确值得让唐纳倾倒。
喻清若有所思点点头，她朝琳娜伸出手，弯了弯眼睛，身上的冷意也随这抹笑意散去：“我是喻清，娜塔兰斯一年级生，谢谢学姐的提醒。”
自踏入这座庄园起，琳娜从未接受过来自这群傲慢贵族的善意。她呆呆看着少女含笑的脸，又看了看纤细修长的手，脸腾得一下瞬间爆红。
“没，没事的，学妹。”她嗫喏着，慢吞吞握住少女的指尖，盯着那双眼睛，心脏忍不住砰砰直跳。
“抱歉打扰了，两位女士。”男人的声音从小路另一头响起，颀长高挑的青年站在那，斯文地摘下礼帽微微欠身。
“伊索斯。”喻清笑着打了声招呼。
青年金色的瞳孔轻颤，映射少女携着笑意的模样，视线微垂落在两人相握的指尖，还有那交叠的裙摆。
看起来关系很不错的样子，明明只见过几次面。
少女是这样的，对谁都是赤诚的，怀揣着最温柔的善意。
对他如此，对这个人类女孩也是。
伊索斯勾起唇角，是人类眼中最和亲和的样子：“等两位聊完了，可以请喻小姐分一些时间给我吗？”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喻清抽回手，侧头朝琳娜略带歉疚地笑了笑，“抱歉，我先失陪了。”
“没关系。”琳娜抿紧唇，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微微蹙起眉。
伊索斯看喻小姐的神情，她再熟悉不过。
和唐纳看她时一样，温和的、轻柔的，含着情愫，不过这位似乎更复杂。
倘若她没感觉错，从见面起，这位公爵对她一直抱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喻清看向她，提起裙摆微微欠身告别，身侧的伊索斯也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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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礼帽压在胸口。
琳娜不再多想，提醒送到即可，贵族小姐的事情并非她能参与的。她竭力压下心中来历不明的不安，也扬起笑，朝着两人告别：“再见。”
小道上只剩下喻清和伊索斯两人，喻清裙摆很重，她攥起裙边走得很慢。伊索斯调整步伐，不紧不慢地跟在少女身边。
喻清擦掉额角的汗：“公爵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伊索斯瞥了少女一眼：“想邀请喻小姐共进早餐。”
“我吃过了诶。”
伊索斯淡声问道：“吃饱了吗？”
喻清黑线：“这倒没有。”能在这顿早宴上吃饱的人，喉咙应该是铁造的，胃里翻滚的是蚀尸溶剂。
“嗯，”他忽而抬起手，扶起喻清的裙摆，“要我拆掉裙撑吗？”
“诶？”拆裙撑，就在花园里？这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喻清连忙捂紧裙子，刚想拒绝，青年掌心已浮现出幽紫色光芒。一瞬间，累赘的裙撑连带能给她挤成肉泥的束腰都不见了，。
她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轻盈得当即能飞上天。
原来是用这种方式吗？
“谢，谢谢了……”喻清尴尬地挠挠头，为自己龌龊的思想愧疚，她还以为公爵是想让她自己徒手扒下来。
伊索斯似乎看透少女在想什么，他弯了弯眼睛，笑道：“没事。”
喻清半是尴尬，半是心虚地移开视线。忽而看见不远处小圆桌上摆着一碟小蛋糕，连忙走过去，笑眯眯道：“哎呀，这是公爵先生准备的甜点吗？”
“嗯，”伊索斯在对面落座，抬手道，“尝尝。”
青年灿金的瞳孔一眨不眨盯着喻清，看得喻清莫名有些压力。
她顶着灼灼视线，硬着头皮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蛋糕卖相普通，口感却意外不错。细腻的奶油裹着松软的蛋糕胚，一口下去是浓醇奶香，回味起来却只觉清爽，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喻清眼睛一亮：“这是庄园厨师做的吗？味道很不错，奶油和胚子的组合刚刚好。”
青年却摇摇头：“我做的。”
？！
她瞥了眼青年衣袖，黑色的丝绸布料沾了点不起眼的白面，被发现后就格外显眼。
喻清竖起大拇指：“公爵先生多才多艺，在下佩服。”
少女在夸奖他，伊索斯微微红了脸，移开视线虚虚飘在花丛上，顿了顿，他低声道：“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经常做给你吃。”
以后，这个词和经常搭配起来总让人想到天长地久，白头偕老什么的，对情人来说很旖旎，对他们来说反倒有些暧昧了。
喻清捏着叉子没说话，盯着蛋糕若有所思。
她忽而想起琳娜的劝解，伊索斯很危险。
这样危险的伊索斯会在沾满露水的清晨，在厨房勤勤恳恳为她揉面做小蛋糕。
这种画面莫名十分喜感，喻清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咬了口蛋糕，含含糊糊道：“好啊，那就麻烦公爵先生了。”
伊索斯眼睛倏地亮了。
在花园小道尽头的榆树后，琳娜望着这一幕，静静攥紧了裙角。
她踌躇许久，直到圆桌旁两人都离开，她下定决心般，从裙侧拿出通讯石，向那个人发出通讯申请。
如果可以，她宁愿和那群人一辈子割席。
只是倘若伊索斯真的如她猜测那样，她不能看着喻清坠落深渊，而她只是惶恐站在一边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