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不管老夫人已经发怒，自顾自绕着灰衣男子打圈的举动，屋中众人狐疑不解。
只见苏氏绕着外男又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后，忽然站定，大叫一声：“哎呀！”
众人目光被她浮夸的喊声吸引过去，只见她俯下背去，双眼紧紧盯着男子腰间，伸出手指向男子腰间：“这是什么？”
饶是老夫人同顾世荣都不由得探头去看，见状，傅雪好心地揪起男子衣领，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雷莺莺第一个看清男子腰间之物，震惊得指着苏氏：“你，你……他，他……”
傅雪抬起头朝向她，歪了歪脖子，故作惊讶：“哎呀，雷姨娘，你怎的少了一只耳坠？”
这话瞬时间将众人的目标带向了雷氏，又随着雷氏的目光探向男子腰间。灰衣男子腰间布带上挂着的，不正是一枚女子耳环吗，而且这耳环瞧着竟是……
雷莺莺急得跳脚：“你陷害我！”
傅雪道：“雷姨娘，两只耳坠子，一枚戴在你耳朵上，另一枚挂在他身上，我可没碰过他，又怎么陷害你呢？”
雷莺莺张口结舌，直愣愣站着，右边耳垂上，翠羽蝴蝶在光线照射下散着幽幽的蓝，在她的耳畔摇摇晃晃。
她的左耳，空空如也。
半晌，她回过神一把扯下右耳上的装饰仍到地上，对着傅雪高叫：“就是你！你陷害我！”
傅雪连退两步，将手中的灰衣人往身前一档，隔住了雷莺莺的攻势。
王氏心中当然清楚雷莺莺不会与这男子私会，再看此刻苏氏手中揪着的仿佛不是那灰衣男，而是她王净慈本人。苏氏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青砖地，而是她王净慈的脸。
她的手不由伸向案上茶盏，紧紧握住茶盏抑制手上发抖。
苏伏雪，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傅雪见着众人表情各异，忽而又好心开口：“这位壮士，如今你再来说说，你究竟是谁的情郎？”
可她那表情无疑在说：开口就要挨打。
壮士选择闭嘴装死。
王氏手中茶盏刚被抬起，迫于顾世荣铁青的脸色，又重重落回桌案之上。雷莺莺却是不管不顾冲向苏氏……
上首的顾老夫人已经低下了头，端起茶盏轻轻拂着茶沫子。到了这一步，那人自己顾得过来，她这老婆子只管看戏就好。
屋内霎时间鸡飞狗跳。顾世荣终是忍耐不住：“够了！”
雷莺莺被这一声怒吼惊得愣在原地，座上的王氏更是牙关紧要，带着面颌轻轻发颤。
顾世荣怒道：“还嫌不够丢人吗！”
说着，他还瞪了一眼雷莺莺：“雷氏今日回府后禁闭两个月，不得再惹是生非！”
眼尾余光扫到王氏，心中抑制不住烦躁，懒得同这愚蠢妇人多言，竟是直接拂袖而去。
王氏心下一紧，急急追着他脚步而出。刚追出两步，她又停下，回头狠狠瞪了傅雪一眼。
傅雪撇撇嘴，将灰衣男人扔在地上，还不忘拍了拍手上不怎么存在的灰，并不回应王氏眼神里的怒火。
王氏顾不上纠缠，回过头又去追顾世荣。
“夫人。”傅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叫王氏脚下一顿。
傅雪又道：“这下夫人可信了我的清白？”
王氏气得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一阵头晕目眩，她忙抬手捂住胸口，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在一旁安静了半日的柳氏忙起身，几步上前扶住了她。她虽有些佩服苏氏能在今日情况下辩白清楚，可若是这位大夫人摔了碰了，回头受苦的还是自己。
老夫人放下茶盏，淡淡道：“身子不适就别硬撑了，去歇着吧。”
柳氏扶着大夫人而去，走的时候不忘叫上雷氏，生怕一个没看住她又同苏氏闹起来。
雷莺莺经过傅雪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开口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陷害我。”
跟着又道：“我们扯平了。”
傅雪终于抬头看向她，反问道：“是吗？”
雷莺莺怔住，却听见柳氏回头唤她：“妹妹，快些，该祈福了。”
屋中只剩老夫人和傅雪，还有那外男。顾老夫人起身整理衣摆后，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傅雪，走到她面前，二人对视。
片刻后，老夫人笑了笑，收回眼神拄拐而出。
傅雪目送着老夫人的背影，直到人不见了影子，才回头看向身侧灰衣男子。
“姑奶奶，小的真的就是替人办事，只想着装装样子好拿尾款，没想着真对您怎么样。再说，您这本事……”灰衣男子摆出一个不算太好看的谄媚的笑脸，“合着今日您占尽上风，小人家里娘子还在等小人归家呢，要不您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傅雪不再需要这人，该给的教训也给足了，吓唬了他一顿便将人放了。
门外的日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抬起手，把耳畔的红宝耳环摘下，对着光看了看，随即收入袖中，转身出门。
观音诞，结束了。
银冬从院子一角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姨娘，吉时到了，该去殿上祈福了。”
主仆二人缓缓走向大雄宝殿方向，银冬笑着应声，又道：“方才奴婢去寻沙弥的路上好像见着个熟人。”
傅雪看了她一眼。
银冬摇摇头又道：“兴许是奴婢瞧错了，她今日合该是在府中候着的。”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佛殿。
大雄宝殿，金身如来端坐莲台，慈眉俯视众生。檀香缭绕，信徒如潮，跪拜间喃喃祈福。
众僧分列两侧，袈裟如火。主法大和尚敲响铜磬，梵唱声嗡嗡，木鱼声笃笃，香花散落，顾家老少依次拈香，佛前叩首。
“姨娘，”银冬问道，“您不去拜佛吗？”
傅雪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几瞬才淡淡道：“佛不渡我。”
这场法事持续到申时，少顷众人登车回府。
一如来时，顾家的四驾车乘依次排开，很是显眼。
顾世荣道：“舟儿呢，方才祈福时也不见影子。”
王氏左顾右盼：“方才还在，怎的一转眼又不见人了。”
话音刚落，顾逸舟疾步奔来，面上春风得意。顾世荣瞥他一眼道：“快些上马，回府。”语毕，人已进了车厢。
王氏手指点了一下儿子脑袋，顾逸舟偏斜过头，浑不在意地由小厮扶着，旋身上马。
傅雪望着那一家三口，顾逸舟蹬马而上之时，袖口闪过一抹虾粉色。
冷不丁，她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
雷莺莺擦身而过：“别挡道。”说着，提起裙摆蹬上车，不似来时一般拘谨慎行。
柳氏抿嘴不言，方才在香光厅，苏姨娘一番巧舌如簧不说，更是变戏法般地直指雷姨娘，这其中刀光剑影，可不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姨娘能驾驭的。
在柳氏心中，经过今日一番，苏氏显然已经爬到她前头去了，不是靠着家族身世，不是因着老爷宠爱，纯粹是这人自己有一套非凡的本事。
这么想着，她也已经悄不溜声儿地钻进车厢，找了一个角落缩进去。
傅雪扶住车辕一步蹬上，眼尾余光看见有人在挥手，放眼望去，竟是头乘那顾逸锦正跳着朝她招手。
傅雪点头示意，顾逸锦身旁站着的老夫人端庄如松，并不催促孙女，目光亦是朝向这边。
傅雪笑意更深了几分。
观音诞，果然是个好日子。
“磨蹭什么呢。”雷莺莺没好气，言语间更是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倨傲。
傅雪转过头，钻进车厢，靠着门帘旁的空位坐下。
同早间一样，车马辘辘，众人归府。
冬苑，周妈妈在院子里忙活，傅雪和银冬进门后立刻掩上房门。
傅雪解开袖袋，两枚精巧耳环掉出。
这两枚耳环同今日别在男子腰间那一枚一模一样，正是雷姨娘佩戴的耳环。
那副耳环，灰衣男子身上挂着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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枚耳环在临走的时候叫苏氏收了回来，雷氏扔在地上的那一枚却是叫金春捡了回去的，可如今桌上明晃晃两枚耳环，竟是一共有了三枚一模一样的耳环？
银冬忙伸手捏住，手指发颤，跟着一抖衣袖。银冬的袖中掉出一个小袋子，待她解开往桌子上一抖，‘哗——’掉出一堆金银之物。
竟都是耳环。
每一种都只有一只，每一只都似曾相识。
银冬不安回头，见着窗外周妈妈身影，稍稍定了心神，回过头：“姨娘……”
“先去寻一个地方埋了，别叫人看见。过些日子再一点点拿出去融了。”
“是。”
“还有，”傅雪又说，“将这一套，还给春苑。”她摘下耳畔首饰，交给银冬。
银冬接过，装入木匣，再回身将那堆耳环捧起，藏在袖子里出了门去。
屋内留下傅雪一人。她做到椅子上看向门口银冬出去的方向，眼神中透出冷漠。
那日在正辉堂，雷氏主动前来寻她，说祈福那一日要借她首饰装扮。可是，雷氏平日里是那样骄傲之人，如何会愿意将自己贴身佩戴之物借给她来佩戴？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断定雷氏定是另有他谋，且这层谋划里与首饰定是脱不了干系。
那一日，她在春苑里逐一细细看过那些首饰，将其记了一个七八分。回来后，她便叫来了银冬相助复刻雷氏屋中耳环。
她的银钱有限，雷氏的首饰琳琅满屋，即便是低等的复刻手法也只能将耳环尽数备齐，幸而，雷氏匣子里只有那一副红宝首饰无法轻易复刻，被她借了来。
后来，她和银冬整夜整夜的画首饰的样子。惊喜的是，银冬对这些首饰的细节记忆十分清晰，更是善画善仿，一切都推进的十分顺利。
直到进行到一枚点翠葫芦耳环之时，外头的工匠竟是无人能复刻……
一筹莫展之际，还是顾逸锦无意中送来了一盒上好的色料……思及此，傅雪眼神软了一分。顾逸锦只当她喜爱作画，便将霍家姑娘的赠物直接捧了来，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今日，不论雷氏用得是什么耳环，她囊中都有对策。
后来的事便简单许多，雷氏更衣回来之后，傅雪进入院中撞她的时候趁机撤走她一侧的耳坠子。而银冬则趁着押送男子的时候将仿制的耳环挂到他腰间布带子上，神不知鬼不觉。
傅雪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摩挲间，还能感受到那耳坠子初入手中的凉意。
银冬回屋：“姨娘，都处理好了。”
“银冬。”傅雪扬起脸，嘴角的笑抬到眼底，“今日是个好日子，咱们晚上吃火锅吧。”
“好啊！奴婢这就去找周妈妈。”
“好，好。”周妈妈听了欢喜，忙不迭转出院子去灶房。
银冬挠挠头：“姨娘说要寻些荤油，还有……辣椒……”
“辣椒？”周妈妈问。
“嗯。”银冬点点头，“辣椒，没错。”
周妈妈半信半疑看了一眼银冬：“辣椒是何物？”
银冬摇头，二人又回到屋子里问傅雪。
三人对了半天账，傅雪也没能使二人明白何为辣椒……她不忍扶额，仿制一袋子耳环都不如此刻这般令人头疼。
她记得辣椒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舶来的，难道她记错了？
见状，银冬挠头又问：“姨娘，到底什么是辣椒啊？”
傅雪抬眼看了看她，小院里一瞬间有些过于安静。她无奈道：“那便只多多寻一些花椒和生姜吧。”
看来是吃不成辣油锅了，她心下有些惋惜。
银冬笑起来：“姨娘又要做那瓷瓶了吗？”
傅雪失笑。
瓷瓶到了顾逸锦手中，不出几日便已见成效，笑意从顾逸锦的面上移到了顾老夫人的面上。傅雪想起今日顾老夫人最后看向她的眼神，便道：“银冬，去瞧瞧二姑娘可有兴趣一同来吃锅子吧。”
小丫鬟领命。